凡煙小說

第38章 C33.對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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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沒有再分組,六個人夜游老巷,最後去了一處在深巷中的阿拉伯大排檔。這裏同國內夜市很相似,有各樣的肉串。我們圍坐在小桌前,因為傍晚喝過,六個人就只拿了兩瓶馬賽啤酒,分到杯子裏喝。阿拉伯電視臺在播放什麽節目,大家閑散聊著天,吃點肉串。

從離開大衛海灘開始,我就興致不高。他們在說話,我低頭拿起肉串,慢慢咬著。有時會有人叫我,文俊豪、席然,或者賀百頗。他們問我,要不要吃這個,要不要再拿一瓶啤酒,或者只是沒有含義地叫我一聲。

“我就是累了。”我嘟嘟囔,眼神迷離,想敷衍過去。我們隊有時候都是傻子,有時候都是人精。幾個人抽走我的酒杯,給我換了白水。我伸出牙齒,嗒嗒咬著玻璃杯,向上擡起眼眸,從左到右,慢慢覽過深夜的大排檔。

一個阿拉伯男人坐在塑料凳子上,和我對上目光。他站起來,一甩汗巾,走到我們這一桌。

“china!”他笑著說了幾句英文,又用蹩腳的中文說:“聽什麽歌?CD!”

“老板說他在這裏常遇見華國人。”席然幫著翻譯,“他有CD,可以給我們放歌。”

老板將CD打開,文俊豪攬住我,說:“琛哥點吧。”

我看向冊子上的歌曲目錄。這是張挺老的CD,大概是盜版,裏面雜亂混著很多人的歌。

最後,我的指甲輕輕滑到某首歌。

電視切換成錄像模式,伴隨著充滿顆粒的畫面,音樂聲幽幽響起。狹窄的巷子裏掛著橄欖黃的燈泡,阿拉伯排檔充斥烤串香氣與陌生語言。

他們幾個人好像說到什麽好笑的事情,一同笑起來。我看見賀百頗笑得露出兩排牙齒,眼眸閃爍著輕易就滿足的幸福。他坐在成員中間,明亮燈泡的下面,無意朝我瞥來的視線那麽舒朗坦蕩。

神經一抽,我抓住細長的馬賽啤酒,突地跳起來。湊近隨行鏡頭,我高舉酒瓶,熱唱:“你永遠不懂我傷悲,像白天不懂夜的黑!像永恒燃燒的太陽,不懂那月亮的盈缺!”

成員們大笑起來,仰頭看著我,也陪我一起鬧。

席然拿起筷子對著嘴,笑著接上:“你永遠不懂我傷悲,像白天不懂夜的黑,不懂那星星為何會墜跌——”

我和席然摟在一起,在雜亂的滿是燒烤氣息的小攤上,兩個人縱情唱著。最後,我們凝望彼此,浮誇結尾:“不懂我傷悲,就好像白天不懂夜——的——黑——”

我明明沒喝什麽酒,卻耍著瘋,在桌子旁跑來跑去傻樂。結完賬,何嘯淵皺眉看向我,不等他開口,我立刻說:“我不搗亂,只要有人背我回去!”

方知否靠坐在斜對面,微微仰著頭,顯出清晰的山根。他眼珠一轉,視線落到我身上。我雙手背在身後,腦袋左右晃動。

然而,大家的視線卻不約而同投向了賀百頗。席然笑著撐住下巴,揶揄叫我:“琛哥——”

賀百頗笑了一聲,站起身,穿上夾克。他朝我伸出手,眸光盈盈,態度自然。

我在原地怔了一瞬,安靜下來,走到賀百頗身邊。在吵吵鬧鬧的說話聲中,賀百頗背起我,大家向住處走去。有鏡頭在,一路沒有什麽不該說的話、不該出現的動作。

賀百頗慣常喜歡黑色,晚上穿了一件灰黑短袖,夜裏起風,又套上鉛黑夾克。我低頭看著他的後頸,皮膚白皙,還有兩顆小痣。他有些薄汗,偶爾回頭看我,眼睫輕眨。

“是不是挺重啊?”我問。

“我不覺得。”他說。

“算了吧。”我動了動,“你不用隨我的玩笑話。”

“沒關系。”他說著,對鏡頭笑了笑,“我們哥真的拿飛流當小弟在用。”

我沈默下來,過了一陣,又毫無預兆地喊他的名字:

“百頗。”

我們漸漸走出無人的街巷,來到路燈明亮的大街。賀百頗立刻回頭,面龐稚嫩清澈,劉海因汗濕而沾成幾縷,擋在後頭的眼睛如濕潤的黑珍珠。他睜大眼,望向我,一副詢問的模樣。

我努力想要說出口的話,忽然變得含糊發澀。

“……就到這裏吧。”

我松開手,從他的背上跳下來。他的表情有一瞬凝滯,好像在揣摩我的意思。我捏捏他的後頸,不在意道:“看你出了這麽多汗,別背了。”

他轉轉眼珠,點頭,又恢覆了笑容。我提起一口氣,又無奈地放下。但他好像也感受到了什麽,總是緊貼在我身側。

快走到住處的時候,有一段長長的上坡。我走得很累,漸漸和賀百頗隔開了一人的距離。

我不經意回過頭,看見落在後面好幾米的那個人。

方知否雙手插兜,慢悠悠地跟在眾人後頭,一步一步往前走。對上我的目光,他緩緩揚起一個笑,眼角眉梢風情無限,眸光熠熠生輝。在深黃街燈照射下,他像老照片裏的人,一時風華絕代,卻易碎難明。

後來回到旅店,我收拾行李的時候莫名翻到一個包裝盒,打開一看,竟然是那瓶香水。我記得我好像已經在海底隧道上丟了它,可它卻像頑疾一樣又出現了。

趁大家都在洗漱,我拿著盒子走出去,一個人走了好遠,將香水丟進了一個大垃圾桶。香水瓶正好撞上一個啤酒瓶,應聲而碎。

那股異香混著垃圾桶的臭味,變得異常惡心。我捂住鼻子,又看了一眼完全破碎的香水瓶,最終扭過頭,落荒而逃。

那晚之後,飛流之間出現了一種怪異的默契。誰都沒有把話挑明,誰都和和氣氣。這種氣息在第二天開車時到達了頂峰。我們要從馬賽出發,經過三小時車程抵達韋爾東峽谷,並在阿圖比橋上進行蹦極項目。

我們換了輛七座車,但相較於昨天鬧哄哄的旅途,今天車廂裏十分安靜。何嘯淵開車,我坐在副駕駛,倒頭就睡。後面幾個小的也不怎麽說話。

直到我們抵達阿圖比橋。

那是一座橫跨大峽谷的拱橋。汽車在橋上正常通行,唯有大橋中央,隨隨便便搭了幾個白色棚子。PD親切告知,那就是蹦極區,離地182米。正巧有個小夥子跳了下去,就像往山谷裏扔了一只渺小的螞蟻。

“哪幾位成員要參加蹦極項目?”

PD還留了人性,把選擇權都交在我們手裏。成員們的臉蛋在艷陽照射下,莫名像枯草,有些蔫蔫的。最終,唯獨文俊豪不跳。

“我向來不明白,為什麽人要自己給自己找麻煩。”文俊豪對著鏡頭嘰嘰呱呱,“我看過很多蹦極事故的新聞。對了,知道出事才換繩的業界傳聞嗎?”

他在說話,我們已經開始準備。

穿戴好安全設備,五個人等在一邊。工作人員走過來,示意誰要第一個跳。我直直舉起手,說:“please。”

成員們投來敬佩目光,賀百頗朝我遞出一個鼓勵的眼神。方知否懶散地坐在地上,太陽挺烈,聽見我的聲音,他瞇著眼半笑起來。

我走到跳臺附近,等待時,忍不住朝下一望。峽谷很深,草木野蠻生長,還有許多光禿禿的大石頭。若是砸下去,指定肝腦塗地,一命嗚呼。

害怕就是從這一刻升起。

那種自然的,對於高空和死亡的恐懼,慢慢從身體裏滲出來。我開始意識到,我即將失去所有穩妥踏實的東西,失去地面,失去重力,失去那些我從出生就習慣的自然法則。

恐懼和興奮同時在我體內轟隆作響。如果安全降落,便是一次放縱享受;如果出現意外——我忍不住想這個選項——那就是離開這個喧鬧的人世間,進入永恒解脫。

得到工作人員的指令,我走上跳臺。成員們在一旁看著我,神情略有些凝重。我笑了笑,垂下視線。

原來,這就是深淵上空。灌木、大石,與刺眼的艷陽。山風帶著絕望與勇氣,不斷吹拂我的額發。我忍住不挺起胸膛,感覺身體變得很輕、很小,像一顆從紐約時代廣場飄走的氣球,終於能喘息、能自由。能借著龐大的山巒與狂風,脫掉社會,脫掉關系,風幹所有叫我猶豫頭疼的血與淚。

毫無疑問,於我而言,蹦極是對自殺的模仿。

我弓起身子,渾身顫抖,用力朝前跳去。雙腳霎時離開地面,整個人拋向晴空,繼而下墜。那一瞬間可能談不上浪漫,因為並沒有任何人與事在我腦中出現,我也沒有想要呼喊的名字與信條。我只是茫然地瞪大眼睛,看著在我面前無限延展的石與木。

蹦極的繩子非常牢固,沒有任何意外。我一頭紮進蠻荒的峽谷,有風灌進我的嘴巴,當我降到最下方,我忍不住咧嘴笑了。笑著笑著,有細碎的眼淚飄出來,一下子就消失了。

請告訴我怎麽做。

我踩到峽谷堅實的石面,仰頭望向寬闊的山巒。我忍不住祈禱,卻不知道在向誰祈禱。

救救我。

我站在底下等了一陣。飛流的成員們一個個往下拋,只不過有的極其幹脆,有的磨磨蹭蹭。五個人全都蹦極完成,大家一同走山路回到橋上,邊走邊回味,感慨無限。

到橋上的時候,文俊豪戴著墨鏡,靠在suv旁,凝重地望著我們。我伸手一拍他的腦袋,他靈巧躲過。

後面的安排比較閑適,吃完午飯,我們前往峽谷湖泊,坐小艇在水面上悠悠晃著,度過了歐洲行的最後一個午後。

驅車回馬賽,大家困得不行,車裏沒人說話。我閉著眼睛假寐,不住回想蹦極那一瞬間。我隱約抓到什麽,卻難以名狀。

到馬賽時天已經黑了。明天早上要坐飛機回國,最後一個晚上,制作組給了我們自由時間,可以在住所休息,也可以出去閑逛。大家七嘴八舌交談時,我在沙發上呆坐著。最後我一歪腦袋,靠向我身邊的賀百頗。

“我想去逛逛紀念品商店。”

我軟著語氣,他也如我所願一口答應。

除了攝影師,就只有我們兩個人。我們肩並肩,在老港大街上漫步。並沒有什麽目的,看到喜歡的紀念品商店,就進去隨便看看。

直到我們來到一處窄窄的雜貨鋪前。老板斜倚在慢慢旋轉的墨鏡架旁,指尖夾著一根香煙。我拉著賀百頗走進店裏。

什麽都有。有漂亮的墨鏡、帽子,又有精致的打火機、小刀。我站在裝小刀的籃子前,隨手拿起一把,刀片噌的彈出來。賀百頗被我嚇了一跳,立刻按住刀柄。他隨手拿了個打火機塞給我,把小刀從我手中摳出來。

“幹嘛。”我轉過身,背對鏡頭,“多漂亮啊,能切水果、開酒瓶,還能防身……”

賀百頗神情一變,語氣是理所當然的堅定:“那以後不是有我嗎?我可以保護你。”

我笑嘆一聲,把玩著手裏的打火機。輕輕一按,微小的火苗竄出來,在燈光明亮的雜貨鋪裏,顯得美麗而多餘。

“百頗。”我神色自然,甚至看向攝像頭,淡笑著聳肩,“其實我從來不需要小刀。”

賀百頗遲疑了一瞬,緩慢掃過眼前精致的刀具。

“不需要小刀,還是……?”

“都不要。”

我幹脆地說。

是我卑鄙,逛了一條大街,特地找到賣小刀的店,引誘他說出那樣幼稚而真誠的話。是我殘忍,故意在鏡頭前告訴他,我其實並不需要被保護,也不需要他來保護。

在清晰捕捉一切的鏡頭裏,賀百頗倏忽擡眼,瞳孔驟縮。漆黑透亮的眼珠裏,顯出毫無防備的疼。卻無法作難,無法追問,只能假裝平靜,硬生生接受我的決定。

如果他以前不懂,現在受傷了、心疼了,終於該明白了。

無需做我的刀,小寶。我就是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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