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C30.最後的巴黎春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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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要我選出人最根本的特性,我想大概是“賤”。

賀百頗帶著紅發女人走過來,站在我和方知否中間,鮮妍的酒液從白色管子裏導出,流進玻璃瓶。

我眼神晃蕩,心臟莫名狂跳。

會。

方知否,不,IF跟我說。

我會因為他失控,會因為他發燒。

哦?

那——他要怎麽讓我失控,再怎麽讓我發燒?我忍不住想——像琢磨一個驚喜那樣——思緒就這麽被牽著走。

“喏。”賀百頗拿起酒瓶在我眼前晃晃。

“哦……哦!”我挺起腰,板直脖子,迎進賀百頗的視線。他朝我笑笑,說:“哥真是傻乎乎的。”

我笑著抿起雙唇,接住裝好的利口酒。擡頭的瞬間,我看見賀百頗手裏的GoPro攝像頭,玻璃酒瓶的涼意也霎時抵達手心。我迅速調整狀態,開始問大家晚飯的事。

那天晚上沒有再發生什麽。但當我躺到床上,我不住浮想方知否在巧克力店裏對我說的話。

我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巴黎行跟我抽到一個房的文俊豪呼呼大睡,還打著吹泡泡般的呼嚕。

“哎!”我抄起被子,使勁蒙住他的臉,他哼哼唧唧,忽然大喊:“郁英!”

我楞了楞,終究放下殺手,扯過被子,自己睡去了。

次日清晨,我醒來時燒已全退,洗漱完出來整個人神清氣爽。在客廳裏瞧見我的隨行攝影師,打完招呼後,我小聲問:

“現在誰跟拍嘯淵呢?”

“哦,若琛也聽說了啊。許攝影因為私人原因得立即回國,後面蔣助理會頂上。”

大家都起床後,跟在何嘯淵身邊拍攝的確實是蔣助理。總PD面色如常,瞧見我時悄悄說:“那人確實拍了很多違規鏡頭,公司已經在處理了。”

“有對嘯淵不好的影像?”我問。

“儲存卡上沒有,但保不準他已經備份,後續要問席經紀了。”

“麻煩您了。”

我彎腰道謝,總PD拍拍我的肩膀,忍不住說:“別害怕,真的,我們會盡力保護你們。”

我撓撓脖子,一時間不敢應下這話。

在巴黎的行程安排比倫敦簡單許多,我們從早到晚全在舞蹈學校,回到短租公寓的時候基本是八九點。幾個人洗澡,幾個人聚在一起做飯,最後全員圍坐在小圓桌前吃喝笑鬧。

我仍保持著和賀百頗的情侶關系,心裏卻不住想象方知否會采取什麽行動。吻,還是擁抱,還是什麽我不知道的撩撥手段?是強硬帶我到角落,還是悄悄的註視?

然而,他就像我們剛認識那樣,平靜隨意。所有拍攝都盡職盡責完成好,沒有鏡頭的時候,也不會朝我投來目光。

在巴黎的第三天,我不再期待他會做什麽。畢竟也是我自己提的,要我們倆“就這樣吧”。我還記得在海底隧道的恐懼與後怕,和他保持距離不是最安全的選擇嗎?

那晚,是在巴黎的最後一個春夜。我們八點鐘離開舞蹈學校,六個人坐車到本地超市,為後面的南法旅程進行采購。

在燈光明亮的貨架旁,我拿下一袋膨脹到幾乎要爆炸的薯片。在薯片包裝袋挪開的那一瞬,我和貨架對面正在挑軟糖的方知否對上了視線。

超市那種平白無趣的光打在他臉上,竟勾勒出深刻清晰的眉眼,與骨量驚人的挺鼻。他捏著一包紫粉色的、有小金魚卡通畫的軟糖,平靜的雙眸微微一擡,視線落在我身上。

我從來不知道人也有向光性。當他的目光終於再次投向我,我忽然軟得一塌糊塗,仿佛要搖搖晃晃摔在貨架上。

好在他可不是什麽好人。他微微偏頭,將小金魚軟糖放下去,挪步挑選別處的糖果。而我也得以幸免在法國超市因怦然心動而摔倒的狼狽。

在他走遠,我悄悄繞到貨架另一頭,將小金魚軟糖拿了下來。

六個人在收銀臺前結算,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直到掏出那包軟糖。席然捏捏塑料袋子,忍不住說:“哪來這麽多糖?你們幾個真的夠了!”

“誰的糖呀?”文俊豪問。

站在最外側的方知否,淡淡瞥了我一眼。我神色游離,不願承認。

最後,方知否雙手撐著購物推車,不以為意地低下頭。

“我的。”

他說。

抱著兩個大袋子,飛流返回短租公寓。吃完晚飯,他們在陽臺客廳說話聊天,我跑到玄關,從購物紙袋中挖出那包軟糖,塞到衛衣兜裏。

大家玩了一晚上,又喝了點利口酒。陽臺門大開著,巴黎春夜的風一陣又一陣。在公寓外頭有一株孤零零的櫻花樹,正好開了,花瓣因夜色而浮起迷人又清澈的粉。

“這樣,玩點什麽,贏了的就可以回去睡覺。最後剩一個人收拾。”文俊豪說。

“兩個。一個太狠了。”賀百頗看了一眼堆著垃圾的茶幾。

“不狠有什麽好玩呢?”文俊豪問。

“可以。”我呷了一口酒,“我都可以。”

“先試一局吧。”席然說。

我們買了歐洲本地的UNO牌。方知否和席然都沒玩過,試玩局兩人菜到不行。我松散地靠著椅子,打算待會兒故意菜一些,和方知否留到最後。

然而正式局一開始,方知否就像玩過好幾年的老手,規則摸得門清,完全看不出是第一次。沒過多久,大家紛紛結束,就剩下我、席然和文俊豪。除了方知否,那幾個贏了的都沒走,抱臂站在邊上,手搭在沙發背上,看我們亂鬥。

“UNO!”

我甩出一張牌。文俊豪苦著臉,想把我留下,然而他已經沒有功能牌了。沒過幾分鐘,我和席然歡呼著抱到一起,文俊豪揉搓臉頰,“啊——”地倒在沙發上。

賀百頗樂呵呵損他:“不狠有什麽好玩?”

大家都笑了,各自去洗漱,要結束在巴黎的最後一夜。

十點半,我和文俊豪上床睡覺。他收拾完垃圾,好像真累了,沒過多久又開始呼嚕呼嚕。我揪著被子,背對他。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我漸漸進入一種將要睡著的虛幻之境。這是最舒服的時刻,房間窗戶開了一半,巴黎的春風輕輕拂過我的臉頰,整個人如在空中漂浮。

“簌——”

有什麽聲音響起,幹脆利落。我被逐出幻境,耳邊文俊豪的小呼嚕又清晰起來。我不高興地睜開一條眼縫。

我說過,我說過好幾次了,那是我在巴黎的最後一個春夜。

房間裏漂浮著優柔的藍色夜光,墻面上是泛黃的碎花壁紙。那扇低矮的玻璃窗戶一面有六個窗格,是我親手打開了左邊窗戶,然而此刻右面窗戶也開著。透過大開的窗戶,我看見窗外慢慢飛舞的一兩朵櫻花瓣,我看見一根貼滿褪色廣告的電線桿,我看見刷著墨綠油漆的木質窗沿,我看見翻身一躍,踩到窗戶上的男孩。

我猛地坐起來,瞪視這位夜訪的瘋子。與此同時,我渾身的血液開始瘋狂滾動,期待許久卻遭冷落的心終於肆意尖叫,而匱乏的大腦已經無法做出任何反應。

IF,就這麽叫他吧,痞痞地蹲在窗沿上,手臂搭在膝蓋,修長的手指松散垂落下來。他用發帶將頭發撩上去,露出清晰的眉宇,卻戴著一副眼鏡,像上世紀的潮玩男孩。他從棒球外套的兜裏抽出一個軟糖袋子,朝我晃晃。

“你掉在客廳地板上了哦。”

我瞥了一眼文俊豪,確認他睡得像死豬。我立刻掀開被子,光腳跑到窗邊。

快到IF面前時,我又放慢了速度,同他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我伸出手,想拿軟糖,卻發現他用了點力氣,抓著袋子。

我不動作了,左腳忍不住碰碰右腳,站在那裏,巴巴望向他。他太好看了,蹲在窗戶上,像一株自體發光的珊瑚。他也瞧我兩眼,然後問我:

“跟我出來,好嗎?”

“去做什麽?”

他擡高眉毛,向一旁扯開嘴角,眼神惡劣又溫柔。他故意拉長語調,低聲說:

“偷、歡。”

那兩個禁忌的字眼緩緩出口,在春潮暗湧的夜色中繾綣消散。我感覺冷,又感覺熱。單薄的睡衣和發顫的眼眸,我立在窗前,來回打量他。

他一只手掌撐著臉頰,故意用特別嚇人的口吻警告我:“啊,可能會失控,會發燒,可能會被人發現所以萬劫不覆……現在我都已經告訴過你了。要不要出來,那都是Dear.C的選擇哦。”

“不。”

我輕輕開口,用一個單音阻斷他的話。他便沈默,等待我的下文。我的嘴唇彼此抿住,下巴緊張,面頰微鼓。下一秒,我上前兩步,擡手抱住小金魚軟糖,註視著他、歡喜又得意地回答:

“這是杜若琛的選擇。”

IF頓住了。他有雙漂亮而淡漠的眼,如漆黑的夜,荒蕪的野。聽到我的話,他有一瞬空茫,繼而一雙眼剎那亮起赤忱的笑意。他將小金魚軟糖隨手丟到一旁,用力抓住了我的手。

我雙頰赤紅,別過眼不看他,快速說:“我換個衣服。”

回過頭,文俊豪的呼嚕抵達了今晚的最高峰,像難聽的小夜曲。我心情高漲,快速套上一件鵝黃色的衛衣,囫圇踩進淺藍色的運動鞋。IF乖乖靠在窗戶上等我,還有閑工夫掏出手機,拍兩張文俊豪睡覺的醜照。

瘋了,真是瘋啦。

我快步跑到窗前,擡起臉,沖他粲然一笑。他先下去,我再咕咚翻出去。我一落地,IF立刻扶住我的手臂。

“到底要幹什麽呢?”我碰碰他的手指頭,又摸摸他的腕骨。

IF沒有說話,捏住我的手指頭,帶我往前走。雖是半夜,但城市的夜空總不能算全黑,半空還浮著呆呆的雲。我們倆繞出小花叢,走到街道上。

“一起跑到那個街角吧。”IF說。

啊,原來是想夜跑。我松開他的手,立刻朝前奔去。他笑了一聲,立刻追過來。我跑到街角,扭頭看他趕來的樣子,忍不住仰頭大笑,

“杜若琛。”他伸手抓我,卻只抓到衛衣帽子,便跟在我後面一邊跑一邊軟乎乎地埋怨:“又不是賽跑。”

我笑了一陣,牽過他的手,兩人一起在漆黑的街道上飛奔起來。

我們跑過一棟棟漂亮的法式居民房,經過黑板上寫著“Je ne m'enfuis pas je vole”的咖啡館,經過二手書店、面包房,和亮著朦朧燈光的二十四小時洗衣店。這些都是沒有任何含義的事情,我們只是頭發散亂,衣擺翻飛,牽著對方的手,在這個巴黎春夜中大笑著朝前、朝前,狂奔、狂奔。

只有我們倆知道,這一刻是屬於杜若琛和IF。

我一側過頭,就能看見跟著我一起奔跑的男孩。我從未見他像此刻這樣滿臉笑容,充斥生機。他既不淡漠也不克制,仰著頭肆意地笑,每每和我對上目光,就眨眨眼睛。我們明明在巴黎的街區裏亂跑,我卻像和他在山野裏游玩。他用熱乎乎的、動物似的快樂和迷戀,緊緊牽著我的手。

我們像一個藏在人間夾縫裏的寓言。警告過多少次,冠冕堂皇的強調、輾轉反側的驚嚇,都不敵那一瞬間的熱潮。無法靠近卻總是沈迷,必須平靜卻總想發燒。

悔恨,保證,重覆,沈淪。

跑久了,我們停下腳步,一邊喘息一邊走著。兩個人都沒說話,直到經過一個小酒館。從玻璃窗內往外一瞥,我瞧見裏面點著迷蒙的藍燈,有個歌手輕輕吟唱。我驟然回憶起什麽,楞楞停下腳步,僵在路邊。我聽不見歌手的聲音,耳畔只有持續的夜風,像歷歷在目的倫敦夜。

煩雜無解的現實霎時浮現。我忽然有些難過起來。我感受到身邊人手指的溫度,和我因自燃而起的燙意。

“累了嗎?”IF註意我。

我擡起頭,環顧一圈。我不想破壞這難得的春夜,可心中已經瘋狂長起雜草。這夜僅是爛人的竊喜,我並不屬於他,他也未必愛上我。我們終究要離開偷歡的夾縫,回到秩序井然的人世間。

無解,無解!

我乍然放開他的手,捉弄他一般,拔腿就跑,鉆進旁邊的暗巷。我不管不顧,埋頭亂飛,也不知道轉了多少個彎,我跑到一處臨河的死巷。

只有我一個人,和旁邊被人丟掉的舊沙發。我呆呆靠著粗糙的墻,手指穿進頭發,有些痛苦地閉上眼睛。一只藍貓看著我,嘲弄地伸伸舌頭,轉身跳走。

我長長籲出一口氣,四下寂靜無人,看來是真的把他弄丟了。

緩了一會兒,我慢慢走向巷尾。由房子分割,入目所及只有一段細長的河,水面被風吹出晶瑩的皺褶。當我快要走到河邊時,寂靜中響起有節奏的腳步聲。

嗒、嗒。

腳步的主人走到巷口,轉彎,停止。我回過頭,果然看見IF清瘦的身影。巷中太過黑暗,我看不見他的表情。過了幾秒鐘,他再次朝前踏步,慢慢朝我走來。我無端緊張,又有些心煩。

“你不要過來。”我皺著臉,說他,“怎麽這麽快就找到我了?”

他倒是不聽我,徑直走到我面前了。看上去IF並沒有生我的氣,甚至悠游自在地跟我說:“因為不管你在哪裏,我總是能感受到你啊。”

這句話不知觸到哪根神經,我的大腦回路忽然通電,老舊的齒輪開始轉動,發出緩慢而巨大的吱嘎聲。

“什麽!”我彈到他面前,憤怒地揪住他的衣領。

他發出細碎的笑聲,任憑我的動作,哪怕被我抵在粗糲的灰墻上。我故意用了點力氣,他的領子迅速收緊,勒住脖子。可他總也不反抗,淡笑著看我,甚至還有閑心唱歌:

“My mother said I'm too romantic——”

我驟然松開手,眼眶發紅,滲出狼狽的鹹水。他閉了嘴,知錯就改的樣子,軟軟湊過來,將我圈到懷裏。我掙了一下,沒掙開,便揪住他的衣服,咬牙切齒罵道:“你他媽給我說清楚。”

清楚,再清楚不過了。

那天IF故意等在倫敦眼附近的餐廳裏,並和駐唱歌手約好,等他準備妥當,他也想獻唱一曲。面對大帥哥的笑容,駐唱一口答應。

於是,當真的感知到我出現,他便“準備好了”,走上臺,對賀百頗的方向溫柔地唱了一首情歌。

“誰讓你總是虛情假意啊,還在我和百頗之間搖擺不定。”IF說得有理有據,“不刺激你,你根本不會失控的。”

確實,得知他可能喜歡的根本不是我,而是賀百頗的時候,我的游刃有餘全都掉在地上了。

“好計謀啊。”我冷笑一聲,“只是你也沒想到吧,效果太佳以至於我直接和賀百頗在一起,就為了報覆你!”

他放在我腰側的手悄悄收緊,嘴上還黏黏糊糊撒嬌:“都怪你啊。”

“放屁。”我破口成臟,恨恨道:“給我下套,活該你現在發瘋。”

在倫敦巴士的瘋狂對峙,我至今想起來都心臟抽疼。我以為我和他的關系真的像那把黑傘一樣,再也無法挽回了。

漆黑破舊的暗巷裏,藍貓又忽然跳出來,睜大眼睛看著我們。IF把腦袋埋在我的脖頸裏,蹭啊蹭啊,低緩的嗓音幽幽磨過我的皮膚:“但我總算和杜若琛見面了呢。”

不是Dear.C,是杜若琛。不是方知否,是IF。錯位相對,血肉相織。

我本因圈套和憤怒而狂跳的心臟,堪堪平靜下來。渾身漫上一股酸澀,就如巴黎夜風中的春,呼呼吹向我潮紅的臉頰,叫我無端敏感,要發軟、要發顫。我擡手擋住眼睛,躲開他的視線,快步走開。他慢吞吞跟上來。

直到退無可退,身邊就是河,身後就是墻的時候,他將我勾進懷,懶懶地倚在墻上,眼眸綴著盈盈星光。

“一直都是你啊。不擇手段、從頭到尾,都為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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