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游醒來的時候，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餘北。

餘北的表情看起來和緩了很多，他幾乎是有點急切地問：“怎麽樣？有沒有什麽不舒服的地方？”

肖游想了想，覺得好像沒有什麽疼痛感，便老老實實回答：“沒事兒，就是有點餓。”

餘北從旁邊拿出一個盒子打開：“訂了臨淵閣的粥和小菜，是你愛吃的口味，先填填肚子。想吃什麽說一聲。”

肖游捧著熱乎乎的粥，感覺自己開心得要炸了。克制住想要抱住餘北蹭啊蹭的沖動，問：“比賽怎麽樣？”

“第一。不過以後就不行了，會改規則。”

“那也很厲害了。”肖游笑著說：“對了，是你送我過來的嗎？”

“嗯。”

“謝謝。”肖游看著餘北的眼睛，又有點心虛地低頭。心砰砰砰地跳得好快，腦子裏有好多想說的話卻不知道說什麽，最後隨便找了個不相幹的話題：“話說秦蓮歌他們的比賽是明天。那時候我應該能出院了吧？”

“劍術項目的單人比賽已經結束了。”

“啥！”肖游驚得差點把碗撂出去：“我睡了一天？”

餘北點頭，然後安慰道：“沒關系，明天團體組的比賽你應該趕得上。”

“那單人組結果怎麽樣？秦蓮歌贏了嗎？”

餘北沈默，似乎是在思考怎麽把事情解釋得更合理一點，但最後他還是只能用異常質樸的話語告知肖游：“樓繁景贏了。他很強。”

這是個很糟糕的消息。

在原本的設計裏，秦蓮歌是山大這邊最強力的輸出，一對一他輸給了樓繁景意味著整體戰略設計需要更進一步的調整，這對肖游以及整個團隊而言都是極大的挑戰。但比起之後的聯賽輸贏，肖游更關心的是秦蓮歌的狀態。

秦蓮歌作為蜀山劍派的重點培養對象，在門派內就受到一些中下層弟子的排斥。門內同輩的弟子雖然有不少待他親善，但還是有一些人出於嫉妒或別的心態對他不滿，只是無法發作而已。這次他輸給樓繁景，大部分人不會考慮樓繁景到底有多強，而是會借機踩秦蓮歌，通過謾罵和奚落來獲取內心的滿足感。常年混跡在各種社交媒體與論壇上，肖游深知“輿論”的可怕。

以前在門派中，秦蓮歌還能直接受到靜思長老的保護，但現在，更多事情他需要一個人承擔。而且，明天的團體賽……蜀山劍派在團體項目上一直十分薄弱，往年都沒有參與過團體項目的競爭，今年才勉強排了個劍陣打算試試水。但按照肖游對蜀山劍派的了解，這個劍陣能杠過昆侖劍派的可能性微乎其微，甚至蜀山劍派這次的選手也顯然沒把團體組比賽放在心上。但明天的比賽，秦蓮歌作為劍陣的關鍵人物還是要參加的。如果秦蓮歌能拿下單人組冠軍，團體組比賽的結果大家也不會太在意，但現在……肖游幾乎能想到明天的微博熱門話題。

“明天我想去看團體組的比賽。”肖游說，“還有，可以的話，我想盡早出院。我身體沒什麽問題。”

餘北握住他的手：“好。我會問問醫生。明天的比賽，我陪你一起看。”

七誡拿著手上厚厚一摞報告，皺眉道：“看來，他的成熟期比我們預料的都快。”

他的對面坐著陶葉緹和肖遠遙。

“太快了……我沒想到會來得這麽快。” 陶葉緹臉色慘白得幾乎失去血色，肖遠遙則摟著她努力安撫。

七誡也說：“這不是你們的錯。畢竟——從來沒有出現過這種先例。請問你知道其他的饕餮混血種嗎？也許我們可以從別的混血種入手做一個簡單的類比分析？”

“很少。”陶葉緹說：“混血種很少能活下來。我知道活到成年的混血饕餮只有一個……就是我弟弟，陶噩。但是他……”說到這裏陶葉緹深吸一口氣：“我不希望當年的悲劇再重演。”她閉上眼：“當年能生下他就幾乎是奇跡，也許我不該奢望太多，但我真的不想他失去正常的生活。”

肖遠遙摟著她輕聲安慰：“當初誰能想到我會和你在一起呢？如你所說，他的出生也算是奇跡了，既然我們能創造前兩個奇跡，為什麽不能創造第三個？”

陶葉緹眼圈紅紅的看著他。平時她是一個強勢又不失溫柔的女性，但在關乎自己孩子未來的問題面前也會流露出脆弱的一面。她啜泣著說：“也許我們饕餮一族的存在就是個錯誤……天性終會葬送我們。”

“最壞的打算是什麽？”七誡問。

夫婦倆陷入了沈默。

良久，肖遠遙才澀聲說：“如果無法控制，我會親手……封印肖游。”

“這只是第二壞的可能。”七誡帶著歉意說：“抱歉，我知道這樣說，對你們而言很殘忍。但如果情況真的非常糟糕，我們無法預測群仙盟那邊會如何判決。”七誡苦笑了一下：“他們中的大多數，可不會有這麽豐富的感情。”

肖游找到秦蓮歌的時候，他正站在學校一座後山的頂峰上，風吹起他的長發，而他白衣飄飄，恍如謫仙。而他獨自一人，唯有天空一輪明月與他作伴。月光下，他的身影無比寂寥。

察覺到肖游接近，秦蓮歌的背影微微顫抖了一下。肖游心裏有點忐忑：他該不會哭了吧？我忘帶紙巾了怎麽辦？

秦蓮歌一臉戒備地轉身，看見是肖游後松了口氣，問：“吃兔頭不？”

肖游走到他身旁：“你這毀氣氛的技術越來越高超了。”

秦蓮歌用熟練的手法掰開兔頭，滿不在乎地說：“那你到底吃不吃？”

“吃！”對於好吃的東西，肖游一直是來者不拒。兩個人索性盤腿坐下認認真真吃了起來。兩人都沒說話，專心致志和難啃的兔頭做鬥爭。這香辣兔頭做得很入味，肉質嫩滑，骨頭酥而不爛，吃起來很是過癮。

肖游也一口氣幹掉了好幾個兔頭，但他最近胃口大得出奇，便問：“還有別的沒？”

秦蓮歌給他看自己空空如也的零食口袋：“沒了。”

“你怎麽光帶兔頭啊。”

“喜歡。對了，你說辣些鍵盤俠要是知道了，會不會拿這點來說事？”

“兔兔好可愛，你怎麽可以吃它——這種？”

“嗯。”

肖游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用管啊。讓所有人都喜歡的人根本不存在。而總有一些人，對所有人和事都喜歡不起來的。”

“我知道。”秦蓮歌的眼神出奇的平靜：“其實這次輸掉比賽的時候，我並不難過，反倒是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

昏暗的月光模糊了他的面孔，由他容貌帶來的柔光特效仿佛消失了。秦蓮歌依然很英俊，但不再是那個處於神壇上被人消費的大眾偶像。

風吹過他的鬢發，他的聲音不疾不徐：“在真正和樓繁景對上之前我一直在害怕。我的周圍有太多的讚美，所有人都說我是天才。但我比誰都討厭這個稱號，因為這個稱號，我必須承擔所有人的期待，因為這個稱號我的努力會被人否定，他們說這是理所當然的。我努力讓八十分變成九十分，再讓九十分變成一百分，但只有這樣是不夠的，因為大家會期待一百一十分，而我只要從一百分到九十九，就會被認為是退步。所以我很害怕，因為我知道自己沒有那麽強，會有那麽一天——即使我竭盡全力燃燒生命也達不到更高的分數，我無法再超越自己，我無法再維持勝利。我的師傅，還有師兄師姐……他們對我越好，我就越感到慚愧和害怕。我怕我承受不了他們的期待，如果我不能維持這個稱號，我要怎麽回報他們對我的付出？”

“那你現在是怎麽想的？”

秦蓮歌露出一個清淺的笑容：“輸了就沒關系了。這一天真的到來以後我反而不那麽在乎了。人都有極限，只是到達的時間早晚不同。承認這個事實並不會讓我難過，我真正害怕只是失去而已。這次失敗的確會讓我失去一些東西，但不是全部。而且我還更好地看清了，哪些人是真的關心我，而不是我所能帶來的東西。”秦蓮歌伸了個懶腰，在草地上舒舒服服地躺下：“至於天才光環帶來的壓力，就讓樓繁景一個人承受就好。”

“最後這句話聽起來好賤，但是我好喜歡！”肖游笑著說。該說不愧是秦蓮歌嗎？很快就調整好了自己的心態。不過，如果不是這麽豁達的人，恐怕也練不好以飄逸放曠著稱的蜀山劍法吧。但比起這個，肖游還有一件事情很在意：“你的普通話怎麽變好了？”

“我也是有認真學普通話的好嗎？之前還托朱鐘離幫我網購了教材和光碟。”

“真拼啊你。學霸帶我裝逼帶我飛~”

“我只是不想每次新聞發布會被那群老頭子當布景板而已。”

“真棒啊。不過我有件事要告訴你？”

“啥？”

“剛剛拍你肩膀前，我沒擦手。現在你衣服上還有辣椒油。”

昏暗的月光下搖曳著樹的影子。朱鐘離透過斑駁的樹影看著不遠處的兩人，對餘北說：“你也覺得，肖游很像他吧？”

餘北沒有回答。

朱鐘離自顧自地說：“雖然所有人都說他已經徹底隕落了。但我不認為你們對彼此的感覺可以解釋為偶然。硬要說的話，橫亙在你們之間的——是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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