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候，那麽他將看到年輕的、從未認識過他的阿萊特。

契約倒好說，魔王可以隨便編點什麽理由去訂契約。重要的是，那個阿萊特沒有他們之間的記憶，他不記得煉獄櫻桃，不記得難看又難吃的蛋糕，不記得馬上就要枯萎的玫瑰，也不記得還未轉紅的楓葉。

我該怎麽面對那樣的阿萊特？

魔王期待見到他，而且無論如何要見到他，但同時……又害怕見到他。

阿萊特·霍普去世後的第三十二年，魔王成功打開了通向人間的召喚之門。

他把穿衣鏡換成了一張巨大的落地鏡，鏡面上光華閃爍，泛起水波，漣漪編制出有規律的節奏，引導著召喚者伸出手，去鏡內捕捉他的獵物。

百窟煉獄的異界召喚法術仍然不穩定，魔王不知道這扇門到底開在了什麽時間上，可能是現在，也可能是初見阿萊特的時候。

魔王想起，年老的阿萊特曾經說：因為認識了你，我越來越不想死了。

如果將曾共度的日子全部抹消，讓一切從原點重來，我還能不能保護他、扶持他？他還會不會自嘲著端出一份難看的巧克力蛋糕？這一切都是未知數。

魔王渾身發緊，心跳加速，他看著鏡面上的波紋，猶如籌備一場前所未有的大戰。

龍血寶石依然穩坐在權杖頂端，散發著黯淡而穩定的光輝，探知水晶被掛在了紗織帷幕的絲繩上，正隨著室內的氣流波動而微微搖擺。

魔王向鏡子走去，伸出他最慣用右上手。

他抓住了一個溫溫的東西……是手臂，人類的手臂！對方微微掙紮了一下，魔王沒有硬拽，而是自己走入鏡中，鉆進了門另一側的位面。

穿過浮光搖曳的虛空，魔王睜開眼，他站在一間狹小破舊的房子裏，手中抓著一個年輕人的右臂。

人類真是矮小又瘦弱啊，和文獻上說的一模一樣。眼前的年輕人有一頭枯草般的淡色頭發，身上穿著粗布襯衫，他坐在墻角簡易的木床上，怔怔地看著身體正前方，目光並未聚焦在魔王身上。仔細觀察才發現，他的左眼珠扭曲而斑駁，就像破裂後又被強行接合在了一起，連眼眶上也留有好幾處明顯瘢痕，而他的右眼……那根本不是眼睛，而是一只顏色突兀的晶體球，它被塞進了空空的眼眶充當支撐，好讓這張面孔顯得不會太詭異。

一把剃刀落在木床上，還沾著血。人類被握住的右手上有個小傷口，就在拇指指甲邊緣，不像戰鬥所致，更像是不慎將剃刀掉落時造成的誤傷。

他身上還有個更明顯的傷口，在左手手腕上。那是兩道交疊的傷口，一道舊些，已經結痂，另一道應該是幾秒前才出現的，現在還在滲血。魔王楞了一下才明白這個人類想幹什麽——他想割斷手上的動脈。幸好他割出傷口只會帶來疼痛和虛弱，並不會真的致命。

魔王在他面前半跪下來，伸出兩只下手，捉住人類流血的手腕，為其抹上了一層蒼蛇草藥膏。當年阿萊特與他完成契約後就要了這個藥草，肯定也是止血用的。這麽一想，那時阿萊特竟然流著血說了那麽多話，看起來就像是在觀察自己到底什麽時候會死一樣。

哦，還有那個契約的內容。契約原本只需要被召喚人服務至雇主的願望達成，而阿萊特卻申請將期限改為直至他死亡……現在想起來，那時的阿萊特一定是不確定自己將來還想不想死、何時想死，所以才要求改變契約內容。

魔王正沈湎於回憶，仍處於震驚中的人類試探著開口了：“你是個……魔鬼嗎？”

他就是阿萊特。魔王認得出他的嗓音。看來他感覺到了煉獄氣息，所以直接使用了煉獄通用語。

“讓我好好看看你……”魔王放開他的手臂，改為捧著他的臉。人類驚恐地瑟縮了一下，卻掙紮不開，他看不到面前的生物是什麽樣，只能感覺到灼熱而強大的力量盤繞在其周圍。

“阿萊特？”魔王迎上那對早已無法使用的眼睛，輕輕叫他的名字，“阿萊特·霍普，我來了……我來找你了。”

“你認識我？”人類小心翼翼地問，“你……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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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天裏所發生的事，遠遠超出法師阿萊特的想象。

今天是他離開法師塔的第十三天。在好心車夫的幫助下，他帶著自己的行李回到了故鄉的村子，從今起，他再也不是法師了，他很難再學習新的法術，世上一切未知的學問也變得與他毫無關系，也許他最多只能在鄉間當一個戲法表演者，在節日裏賣弄幾個連他自己都看不見的小把戲，賺來的小錢能填飽肚子就不錯，也許他連學習盲文的機會都沒有。

從前的阿萊特是法師塔裏最有前途的學徒，而現在他什麽都不是了。昨天夜裏他剛剛試過自殺，他用一把剃刀割開手腕，太疼了，割得沒多深他就已經受不了了。他丟掉剃刀，用手絹捂著傷口，蜷縮在墻邊大哭起來，直到累得失去意識。

他希望自己就這樣失血而死，但很遺憾，並沒有。今天他醒了過來，傷口還有些潮濕，但已經不再流血了。他呆呆地坐了一整天，什麽都沒做，一口食物也沒吃，黃昏時——聽到外面的田野裏人們互相招呼著回家，他才知道此時是黃昏——他決定再一次嘗試尋死。

他滿地摸索，找到了那把剃刀，然後坐回床上，就在他再次對準左腕割下去的時候，一只粗壯有力的手憑空出現，捉住了他的右臂。

剃刀掉落時稍稍割破了他的拇指，在震驚之下，這點疼痛簡直不算什麽了。

他感覺到了來自煉獄的氣息……他並沒忘記在法師塔學到的東西。是魔鬼？為什麽魔鬼會出現在這裏？

阿萊特嚇得不敢動。魔鬼並沒有傷害他，反而還頗為溫柔地幫他包紮了流血的左腕。

他感覺到這個魔鬼有四只手，兩只在肩部，兩只在肋部，胳膊上好像沒有鱗片，從腳步聲判斷，足部應該是類人型……這大概是一只燃靈魔，他們血統古老，力量強大，在眾多魔鬼中不算體格最大的，但他們行動敏捷，頭腦也機敏，而且都很擅長操控元素，是天生的優秀術士。

在阿萊特讀過的文獻中，燃靈魔的兩只上手力量非凡，它們能夠靈活地雙持重型武器，還能徒手撕碎敵人，如果眼前這只燃靈魔願意，他可以隨時折斷阿萊特的手臂。

奇怪的是，魔鬼放開了他的胳膊，改為用這兩只上手捧住了他的臉……魔鬼的動作那麽小心，那麽柔和，簡直像在對待一件易碎的寶物。

“你是個……魔鬼嗎？”於是，阿萊特試探著問。他用上了煉獄通用語，在眾多學徒中，他的語言天賦也一直是最好的。

魔鬼沒有直接回答，也可能是默認了。接下來，魔鬼竟然直接叫出了他的名字：“阿萊特。阿萊特·霍普，我來了……我來找你了。”

“你認識我？你……是誰？”

魔鬼仍然沒有回答。正想再問時，阿萊特感覺自己被拉入了一個溫暖強壯的懷抱。

他整個人都僵住了，無數疑問盤旋在心中，簡直不知該從何問起。文獻中殘暴好戰的魔鬼突然出現在他面前，阻止他自殺，幫他治療傷口，叫出了他的名字……現在還用四只手把他緊緊抱在懷裏。

也許是怕抱得太緊勒壞人類，魔鬼把手臂放松了一些，但仍然將阿萊特護在胸前。阿萊特什麽也看不見，只能感覺到魔鬼的手掌在慢慢撫摸他的頭發，魔鬼的面頰就抵在他的額頭上方。

發際處有點濕濕的，一滴又一滴，溫熱的液體順著阿萊特的額頭滑下了來，又劃過他的眼角。

阿萊特不安地動了動，難以置信，這個憑空出現的魔鬼救了他、擁抱住他，現在竟然在默默流淚。

“阿萊特，”魔鬼情不自禁地吻了一下人類的頭頂，“別怕，我不會傷害你……你也不要再傷害自己，好嗎？”

“我……”

沒等阿萊特回答，魔鬼放開一側的手，換了個姿勢，讓阿萊特自然地側過身來，接著，頭頂的吻落在了阿萊特眉間，然後是鼻梁，最後又滑到嘴唇上。

燃靈魔的嘴唇與人類構造一致，但其身上迫人的氣息與體熱卻令阿萊特畏懼。即使如此，阿萊特也沒有反抗，一方面是因為他仍然十分茫然，另一方面則是……反正他連死都不怕了，現在的局面又能糟糕到哪裏去呢？

魔王認真地完成這個吻，仿佛這是他統治生涯中最鄭重的時刻。一吻結束後，他望著仍然睜著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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