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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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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道,只是他現在看上去太狼狽。

“好啊!好啊!”孫長青氣紅了臉,“你真是沒有白讀書啊,顛倒黑白的本事真是出神入化了!”

“那也是,長青叔,你……在先。”少年說著,似乎下一秒就要昏死過去。他不由閉上了眼睛。

“護衛!護衛!”孫長青怒極,“叫老閻來,不必費心治了,讓他吊著口氣就行,好好問問他!問問他!”

隨從應聲是,面色覆雜地下去了。

居然是叫老閻來問啊……那這五天豈不是白救了……

老閻是軍醫,但也不是一般的軍醫。他只用來刑訊西涼的俘虜,手段極其恐怖,一套刑訊下來沒有他撬不開的嘴。偏偏又有一手詭異的醫術,所以受刑之人想死還死不了,只能硬生生被折磨到吐出自己知道的全部事情才能死。

少年顯然知道老閻是誰,不由得閉著眼道:“看來十四叔是要屈打成招了?”

孫長青冷哼一聲:“你不供出幕後主使,邊疆就一日不寧,為了西北,我就是擔下屈打成招的名聲又如何!”

邊馬營地外二裏的屍坑邊。

灰蒙蒙的天還沒亮,就有戴著白布遮住口鼻的兩個兵丁擡著一具紅色屍體,仔細一看竟是纏了一身的繃帶,被血水染得暗紅,一路上血水滴滴答答個不停,周圍腥臭撲面。

“我要吐了……算了,就扔這裏吧!”其中一個說道,兩手順勢一扔,擔架上的屍體被混到屍群。

真是倒黴,居然被派來扔死人,他們可是要去前線建功立業的!

不過再倒黴也倒黴不過這個屍體,老閻手下還能出死人也是奇了怪了。

雖然罵娘的話憋了一肚子但是鑒於這裏的腥臭兩人都不想開口。

“燒了吧。”一個掩著口鼻小聲說道。只說了這三個字就覺得屍臭味灌滿了鼻腔。

兩人打開隨身的油壺在屍體堆一澆,將火撚子投上,火撚子似乎要滅,但是不多時就“呼”地一下燒了起來。

“快走!”兩人掩著口鼻拔腿就跑。

整個屍坑火光沖天。

火舌沖沖,腥香翻湧,火種向四周蔓延,也蔓延到了暗紅的屍體邊上,他的手指微微動了動……

……

錦被下女童的手指微微動了動,她已經很久沒有做夢了……

揉了揉眼睛,確認了自己正睡在鄯州城的將軍府裏,而不是冰冷的實驗室的床上,她呼了口氣,安心地坐了起來。

夢到了什麽女童記不清楚了,只記得影影綽綽的人,穿著白色的衣服,打扮怪異,說著她聽不懂的話,而她在一具帶著滑輪的床上,無法動彈。

而現在……

她看了看自己的手,轉了轉手腕,她在大周,她在這裏生活了九年。

一只小手握住了她的手,顧瑜順著看過去,一個粉雕玉琢的小姑娘正眼淚汪汪地看著她,身後的古伯也一臉擔憂。

顧擡了擡手,說道:“四語啊……怎麽哭了……”

不是在吃飯麽,怎麽在床上了?

古伯忙沖另一個方向說道:“大夫快來我家娘子醒了!”

那邊的老大夫不緊不慢的聲音也飄過來:“老夫都說了是小兒驚懼,非是不信,再喝兩幅安神的藥就可以了。”

“娘……子可把……我嚇壞了……”四語抽噎著說道。

顧瑜摸了摸四語的頭:“就是睡了一覺而已,四語別怕。”

四語依然抽抽噎噎:“娘子你睡了兩天兩夜了……嗚嗚……”

這麽久啊……顧瑜自己也嚇到了。

“沒事的,只是太緊張了陡然放松了而已,真沒事。”老大夫的聲音又幽幽飄了過來。

但是四語顯然還是不放心,拽著顧瑜的衣角不松開。

老大夫嘆了口氣,說了聲去看藥了,便出了屋子。

古伯端來茶水,四語接過小心地捧給顧瑜。

顧瑜吃了一口茶,才發現古伯欲言又止的表情。

“四語,你去小廚房看著給我做一碗粥來,我有些餓了。”顧瑜說道。

四語戀戀不舍地松開顧瑜的衣角,退下了。

四語離開後,古伯還是沒有開口,顧瑜忍不住問道:“古伯,怎麽了?”

古伯又是欲言又止的表情,似乎是擔心顧瑜不能承受這個消息,再昏過去。

“你這樣不說我還是會亂想,說不好你的消息還沒有我亂想的結果壞。”顧瑜打趣道。

見顧瑜有心思打趣,古伯思量再三終於開口:“這幾日城裏戒嚴,但是不知道哪裏傳來了一些消息……”

“說……說……將軍遇難……是孫長青所為……”

十四叔?!

顧瑜抓緊了錦被。

怎麽可能……

“這些風言風語說不定是奸細放出來的煙霧彈,就為了攪亂城裏,不要亂傳了。”顧瑜一口駁道。

古伯嘆了口氣:“我也不願意相信,但是那範驛使真算起來也是孫都尉的手下……”

所以古伯才半信半疑。

“十四叔與父親什麽交情,你還不知道嗎?”顧瑜此時的語氣已然有些冷硬了,背也挺得直直地,嚴肅地看著他。

古伯訕訕低頭,不再言語。

……

一場秋雨一場涼,人間歲月如流水。

“萬勝!萬勝!”西涼王城裏響起歡呼,仔細一看——這些人居然都是周軍。

章遼從軍伍中走出來,看著不遠處洋洋得意的隴右軍,聽著磅礴的勝利軍鼓聲,恨得牙根都癢癢!

就差一步!就差一步他就能先捉住西涼王!偏偏就這一個猶豫,最大的軍功就被隴右軍搶了!

“其實前邊把西涼打得只剩一口氣的也是隴右軍......”不怕死的謀士開口提醒道。

“怎麽是隴右軍?我們沒在側面伏擊嗎?我們沒去燒西涼的糧草嗎!”

“這些賊廝居然雨夜突襲……”

“不冒險怎麽能出奇制勝呢......”

“閉嘴!”章遼暴怒,此時他已經聽不進去任何話。

這該死的西涼王!該死的隴右軍!

居然投降了......

西涼王城在顧淮死之前就被圍困了,那時都沒有投降!就差最後這一口氣!西涼居然投降了!都以為顧淮死了都想搶攻破王城的機會,為此將領們雖然沒有打招呼但都默契地把顧淮的死訊瞞了下來以免軍心大亂——畢竟就連他們自己的兵對顧淮也很是敬仰。

誰曾想沒了顧屠戶,來了孫匹夫!這個該死的孫長青!看著忠厚居然敢跟他搶功勞!

章遼的指甲深深埋進掌心也未曾察覺。

可惜心中把孫長青十八輩祖宗都罵一遍也於事無補了。

西涼王城裏隴右軍高聲唱和:“西涼王降了!西涼降於孫都尉!”

西涼王城裏,隴右軍的將官們不客氣地占據了王庭。

西涼的皇子已經在之前的戰役中歿了,如今堂下只有西涼王和王後兩人瑟瑟發抖。

打到王城才投降,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他沒骨氣還是該說他投降得太晚。

衛兵接過投降書,將領們拿給孫長青。畢竟這次夜行攻城是孫都尉的主意,兵行險招,但幸好他們運氣比較好,還沒怎麽打西涼就投降了。

所以孫長青當之無愧被推舉到最中間。

孫長青看了眼降書就交給了身邊的將領,大家的表情都很激動很欣喜,但他沒有。

“殺了吧。”孫長青面色冷冷,一向忠厚的臉上居然帶著幾分狠厲。

他聲音不大,但是殿堂裏的人都聽得耳中震震,一時之間沒反應過來他說了什麽。

而孫長青也不等兵將反應,大步流星走到西涼王身邊,抽出一旁的兵丁的長刀,砍在西涼王身上。

“孫都尉不可!”四周的將領驚呼,作勢要攔,但此時無人敢攔,孫長青面色陰沈一刀砍上又補上三四刀,慘叫摻雜著聽不懂的叫罵聲以及眾人的尖叫充斥著整個大殿。

“孫都尉瘋了快奪刀!快!”

“啊呀!小心!”

“……”

崇文十四年秋,隴右軍攻破西涼王城,西涼不覆存在。西涼投降了,西涼王死了。

對大周的百姓來說這無疑是天大的好消息。畢竟周圍列國弱小,只有西涼曾勢均力敵,面對以前的西涼的虎視眈眈,朝堂百姓都很是不安。這種不安持續了數百年,然後在顧淮出現後越來越小。

這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子如有天助,與西涼打了十幾年,直到打得西涼人聞風喪膽,甚至打到亡了國。

“不是普通的小子呢!那可是顧將軍!武曲星下凡的化身……”

“是呢是呢,要不然怎麽生下來就會打仗……”

一時之間消息從邊關傳到關內傳到京城,驛使跑死了五匹馬,只為露布飛捷。

只是民眾上一刻還沈浸在戰勝西涼和天朝大國的喜悅中,下一刻就聽了顧淮戰死的消息。

誰?顧將軍死了?

顧將軍怎麽會死?

顧將軍不是神仙嗎?

是戰勝西涼後死的嗎?

不是啊?西涼戰敗之前就死了!

那……那是誰打敗的西涼啊?

孫都尉?那是誰?

哦!是顧將軍的人!那豈不還是顧將軍?

既然是顧將軍的人那一定也很厲害咯?

那當然了,是顧將軍的人呢!

還好還好,顧將軍死了還有手下的人在,而且也很厲害……

廟堂上的人並不在乎顧淮的死活,尤其是已經戰勝了的情況下——實際上顧淮之死這些大人物早就知道了。死了又如何?雖說是開朝元勳,但到底是個沒有根基的武將,死了讓人頂上便是,領兵打仗而已,誰不行呢?民眾可能因為愚昧覺得顧淮了不起,他們這些聖人子弟可不會。

不過……

“這孫長青居然暴起砍人,且是已降之人......”一位頭戴籠冠身穿闊袖紅袍腰戴金玉綬帶的官員手持笏板從百官之中走出,面色憤憤。

皇帝饒有興趣地看著他。

皇帝今日心情很好。

但前幾日皇帝心情可不太好,尤其是得知顧將軍竟然被西涼奸細刺殺而亡。

西北戰神被西涼奸細刺殺?何其可笑?何其恐怖!

但是那時候皇帝沒有任何作為,畢竟顧淮死了的事不易宣揚,彼時的當務之急是西北戰事。

如今,西北戰事也定了,大臣們本以為皇帝會追究刺殺一事,沒想到更令人驚駭的消息也傳來了——西涼投降了,但是西涼交了降書後,孫長青竟然當眾暴起砍死了西涼王。

孫長青……這個名字對於京官來說有些陌生——那是誰啊?

“崔侍郎此言差矣。”朝堂上有另一位紅袍官員走出,此人身長八尺,面如冠玉,聲音也低沈溫和。

陸遜!崔元心裏冷哼一聲。

“孫長青與顧淮可是結義兄弟,且不論兩人在敵陣前出生入死無數次,單說長兄如父,殺父之仇自然是不共戴天了。”這人看著樣貌堂堂竟然張口就是胡話。

朝堂上的眾人有些愕然,但也有面如土石不為所動的。他們身穿紫袍,站在百官最前邊,一左一右。

但大殿上還是有人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

崔元面紅耳赤,正想呵斥,定睛一看笑的人竟然是皇帝。

而這一笑也讓陸遜更有底氣,他更進一步說道:“孫長青此舉有大義,且西涼王城最後也是孫長青攻克下的,臣以為應當獎賞。”

“臣以為不然。”崔元回神,雖然皇帝方才笑了,但該說的話還是要說。殺了敵將不為怪,但殺一個投降的人,這是殘暴,這是失了規矩!

“孫長青此舉會讓鄰國如何看我大周?會讓天下如何看我大周?我大周泱泱大國,對於束手投降之人居然殘殺,何為大國之風範?”

崔元身體筆直,言語如刀:“臣認為孫長青此舉陷君不義,是為不忠;行為殘暴,是為不仁;趕盡殺絕,是為不義。臣請治孫長青欺君罔上,大不敬之罪!”

嗬……真是來勢洶洶啊……

不過一旁的陸遜可沒覺得來勢洶洶,他笑道:“崔侍郎就不要先扣帽子了。要說不仁不義也是西涼在先。別忘了羲和公主是怎麽死的。”

崇文二年周滅後梁,同時收覆鄯州,西涼交和書,請求大周派公主和親。先皇的七女兒羲和公主奉旨前往西涼,誰料兩年後報亡。這也是大周頻頻攻打西涼的原因。

“顧淮征戰二十多年平了後陳又平了西涼,六個結義兄弟死得只剩下他和孫長青。如今顧淮也死了,你還要請治孫長青的死罪,顧將軍屍骨未寒怕是要死不瞑目了。”

好你個陸遜!這話一出,朝堂百官心中就嘆了一聲:這幾句話本來是沒有什麽力量,但是誰不知道皇帝倚重顧淮?顧淮本就沒有家底,結義兄弟都死得幹幹凈凈,再問罪孫長青豈不是讓世人覺得皇帝無情?

皇帝可是最仁厚的。

好你個陸遜!

“好你個陸遜!”有人咬牙切齒低聲吼道。此時已經下了朝堂,他和幾位要員正在沈相公【註1】的書房議事。

“相爺,您怎麽一句話也不說。”在朝堂上進言的崔元忍不住問道。

“因為西涼王死了。”

因為西涼王死了?這話回的讓堂內諸人怔怔。不就是因為這個才要問孫長青的罪嗎?

沈淵似乎才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麽,正色繼續道:“顧淮跟西涼打了十三年,被西涼奸細殺死,陛下傷心,不願意再責罰了。”

那陛下也太仁厚了……官員們心想。

顧淮死了,他在朝中無根基,扳倒一個小小的都尉,推舉章遼上位,簡直是一氣呵成的事。

“要怪只能怪王充。”有人不甘道。

“對,陸遜是王充的人,他們什麽時候勾結了孫......孫長青!”

“不要說胡話。”沈淵搖搖頭,“王相公怎麽會勾結孫長青,他是為了我。”

為了均衡我的勢力。

為了不讓我一支獨大。

為了讓朝堂三足鼎立的局面維持下去。

“這事,要不要走走宿州那位的門路?”有人不甘心地問。

沈淵依舊搖搖頭:“張行公既然沒有開口,事後就不用勸了。”

諫議大夫張衡,字行公,深得皇帝恩寵。只是此人不為名利,強行勸說恐怕適得其反。

“可章遼的事......”畢竟章遼也算他們的人,當初可是說好的極力推舉他。

“他自己生不逢時,怨不得旁人。”沈淵不以為意,“他要是因為這事鬧,就尋個由頭革了他的官職讓別人來。”

時運這種事細說起來也只能怪他自己。

眾人也想明白了,還想說些什麽,但是沈淵補了一句話,他們便收聲了。

“這也是皇帝的意願。”

均衡朝堂的勢力,是皇帝願意看到的。帝王之道,在於制衡。他們都是棋子,執棋人的意願永遠大過他們的。

“到底是便宜了孫長青......”

是啊……

他們這些日的謀劃到底是竹籃打水一場空了……

【註1:相公。唐朝時宰相的稱謂。】

【聖人、皇帝、陛下均指皇帝。】

占了便宜的孫長青是什麽心情暫且不知,但是知道消息的顧瑜心中五味雜陳。

消息是張裕從邊馬打聽過來的,西涼戰敗後顧淮的死訊自然不用瞞著了,幾乎是不費什麽功夫就打聽到了。

——原來真的死了。

真的死了……

真的死了……

真的,死了……

顧瑜咽下一口茶,喉嚨熱熱的,眼眶也熱熱的。

怎麽能真的死了?

怎麽……能……

“砰——!砰——!砰——!”

外邊劈裏啪啦的煙火聲在耳邊炸開。

是了,是真的。同時回來的消息還有西涼已經亡國,將軍府外已經在慶祝了……

顧瑜的緊緊捏著茶杯,由於太用力指尖甚至捏得發白。

古伯有些不忍心看她,自己心裏也是無盡的悲傷。

“娘子……節哀……”古伯艱難開口。

節哀……也只是勸勸罷了……

古伯摸了摸心口,苦啊……

屋子裏細小的嗚咽慢慢變成嚎啕大哭,夾雜著蒼老的嘶吼,和門外的爆竹聲交織震耳……

……

是夜,風冷冷。

顧瑜卻無法入眠,盯看著屋頂。

木梁交錯,有條不紊。

身邊是蜷縮成一團已經睡著的四語。

府裏出事後四語都和顧瑜睡在一起,不然便哭鬧,沒人管得了。

小孩子不知生老病死,只知道府裏出了事,大家都很悲傷。

顧瑜恍恍惚惚間,覺得自己似乎在做夢,怎麽就變成了這樣呢……

但不待她多愁善感,房頂的動靜讓她瞬間清醒過來。

——有人!

一股涼意順著脊背爬上腦袋,幾乎是條件反射的,顧瑜小心翼翼地爬起來,期間眼睛一直未離開房頂。

沒有動靜。

她一邊盯著房頂,一邊躡手躡腳退到窗戶邊,將窗戶開了一個小縫,如同靈貓般一閃而出。

落地無聲。

但顧瑜不敢放松,屏住呼吸,借著墻體朝房頂上爬去。

幾息之間,她就攀爬到了屋檐下。

她不確定來人有沒有發現她的動作,只好悄悄地探起頭,然而就嚇得她差點手滑。

一個黑色的身影半蹲在屋頂上,定定地看著她。

居然一開始就被發現了……顧瑜心頭一緊。

先下手為強?有沒有把握活捉?是和之前的刺殺有關的人嗎?顧瑜的頭腦中刮起一陣又一陣的風暴。在她考慮要不要安全起見把府裏的侍衛們喊起來時,對面的人說話了。

“阿瑜……”那人開口,由蹲改為放松地坐在房頂上,沖她招了招手,然後做了個噓聲。

“……”

熟人?

顧瑜瞇起眼,借著幽微的月光看過去,那人臉上戴著銀白色的面具,在微弱的月光下反射出清冽的光。

她防備著靠近,對面的人輕聲笑了,摘下面具,示意她自己沒有敵意。

三步外的地方,她也終於看出來人是誰,也看到了他臉上密密麻麻如同蜈蚣般橫布的傷疤。

顧瑜有些不敢置信,放下戒備走到那人身前。

“怎麽……回事……”

她伸手卻不敢觸摸來人的臉。

怎麽成這樣了……像是被燒的痕跡,雖然現在已經結了疤,但能想象到當時的血肉模糊,以往的俊秀皆不在了,只剩下猙獰。

“承毅哥……你也出事了嗎?”她聲音顫顫,顯然最近受了不小的驚嚇。

彭紹註意到她口中的“也”,神情一黯。

他摸了摸顧瑜的頭,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確實出事了,但是她還太小,知道了沒有好處。

見彭紹沒有回答,顧瑜沒有強行逼問,岔開了話題:“你怎麽會在這裏?是長青叔讓你來的嗎?”

然而這個話題岔的並不明智,彭紹微微蹙起長眉。

他們沒有懷疑過孫長青……彭紹垂著眼,即使派出的信使是孫長青手下的人,他們還是沒有懷疑過孫長青。

這可不是什麽好事……

彭紹依然垂著眼不語,似乎在斟酌怎麽開口。

“承毅哥……我們要不要先下去?”顧瑜指了指四周的環境,屋頂,似乎不是久談的好地方。

“阿瑜,我來就是要告訴你,明日你趕快出府,不要在府裏待了。”彭紹輕聲說道,聲音沙啞。方才喊她名字的時候字不多,所以聽得也不真切,現下說這一句,顧瑜能聽出來他的嗓子已經廢了,如鋸木般嘶啞。

“去哪兒?”顧瑜不解。

“去章府。”彭紹說道。

“章府?”

“章府。”

“……”

顧瑜一臉不解,她心裏有太多的疑問。彭紹所說的章府,顧瑜知道是西北的另一個將官章遼的府邸。

章遼的父親章老太爺,是顧淮的“伯樂”,對於章家,顧淮是一向敬重的,也免不了給她提過一嘴。

但是章家未必會喜歡顧淮。

隨便想想也知道,章老太爺隨手一指看好的小將,居然平步青雲最後做官做的比他還大,心裏該是有多不服。

在顧淮看來的知遇之恩在章家看來全然是另一番景象。

況且顧淮最後做到大將軍之後,章老太爺曾親筆寫信給他,希望他可以扶持一下自己的後輩章遼。

但顧淮不僅拂了章老太爺的請求,還參了章遼一本,告他不聽軍令莽直出兵以致關口差點被西涼人偷襲,引得聖人大怒,也就此結下了梁子。

章家覺得顧淮不近人情,顧淮覺得有錯便要罰,雙方都覺得自己有理。因此雖然“顧將軍”在西北聲名赫赫,但在章家已經“臭名昭著”了。

如今顧家眼看著就高樓塌了,這個時候怎能去章家?

顧瑜深吸一口氣,說道:“雖然父兄都把我當孩子,平時一些事不告訴我,也罷了,因為我信有父親兄長在,也無需操心那些事。只是現在父親已經亡故了,兄長如今又是這副面貌,阿瑜不敢再把自己當孩子。如果有什麽事,還請兄長告訴我。”

彭紹嘆了口氣,但沒有松口:“有一天你會知道的。”

言下之意不外乎現在還不是時候。

顧瑜沈默了片刻。

“承毅哥。”她開口喊道。

“什麽?”彭紹終於看向顧瑜。

“你從方才開口起,就沒有直視過我。”顧瑜問道:“為什麽?”

雖然月光幽微,但顧瑜還是看出了彭紹神情間的閃躲。

良久,他終於將頭轉到一邊,依然沒有看顧瑜:“因為我覺得,是我沒有保護好三伯……”

提到顧淮,悲傷爬上了顧瑜的眼角:“阿耶……是被人害的……對嗎?”

對面的彭紹沈默了一會兒,看著她,定定地說:“是。”

“那……是……”

話還沒有問完,對面的人忽然一臉驚慌身手敏捷地轉身逃走。

與此同時下邊傳來窸窸窣窣的腳步聲。

是府裏的侍衛。

顧瑜看著彭紹消失的方向,嘆了口氣。

“誰在那兒?!”

侍衛們擡起燈,映出了房頂上身影單薄的顧瑜。

“娘子?”侍衛們心裏一驚——大半夜的,怎麽在屋頂上?不會是將軍出了事想不開吧……

“娘子快下來!”侍衛們急急地喊,有人等不及顧瑜反應,偷摸往房頂上爬去,生怕小主子腳滑釀成悲劇。

在一眾侍衛大呼小叫下,顧瑜被護送著下來。

“我就是透透氣……”

“沒有想不開。”

“沒有哭,風太大了吹得眼睛有些酸而已……”

“真的。”

“別擔心了這不是下來了嗎?”

得知此事的古伯更是覺也睡不得,慌慌張張在門外候著了。

雖然府裏的人都知道顧瑜比一般孩子聰慧些,但是到底是遭不住變故生了輕生的心嗎?

於是在古伯先入為主的印象下,不論顧瑜怎麽解釋自己沒有想不開只是上屋頂吹吹風,古伯依舊不信。

難道要告訴他們是遇見了彭紹嗎?顧瑜有些無力辯駁。

只是承毅哥那副樣子前來,顯然是不想暴露行蹤。顧瑜雖不知道他有什麽苦衷,但權衡利弊還是選擇閉口不提。

古伯便更認定顧瑜是想尋死了,口沫四濺說了好一會兒,在顧瑜抓狂前,終於停下了。

剛安生了沒一會兒,就聽門房來報,說是縣衙裏來了人,支會府裏一聲,顧將軍如今戰死了,將軍府的匾額是不能掛了,得換上顧府的匾額了。

來的人是縣丞的隨從,上次陪縣丞來過顧府一次。許是今時不同往日,許是這次帶了十幾個衙役,隨從沒有了第一次的拘謹,高高揚起了下巴。

人走茶涼。

顧瑜笑了笑,沒有計較,吩咐著府裏的下人們把匾額摘了。

見到顧瑜這麽配合,本以為會吵鬧起來的隨從心裏也暗暗松了口氣。

“有勞問一句……”顧瑜緩緩開口,“我阿耶的屍首什麽時候運回來?”

雖說死了,但死之前到底是個將軍,總不好和其他士兵一樣就地掩埋了。

提到顧淮,隨從的神色不自覺添上些恭敬,身形也略微躬了躬:“驛站來信說顧將軍的骨灰這兩日就能運回。”

顧瑜行禮謝過,示意自己問完了,隨從便帶著衙役們烏泱泱一隊人告辭了。

顧瑜轉身擡頭看著顧府空蕩蕩的門楣,遲遲未移開視線。

“外邊冷,我們回去吧。”古伯忍不住開口說道。

是啊……冬天快要到了。

顧瑜挪開視線,沖古伯笑了笑,示意他沒事,才帶頭進了府裏,一直躲在大門後的四語小碎步跑到她身邊。

顧瑜摸了摸四語的頭,一行人回了正堂。

總覺得娘子神情怪怪的。古伯心想,一邊看向跪坐在主座上的顧瑜。

而顧瑜也開了口:“古伯,把家裏的下人們都召集過來吧。”

古伯依舊應聲是,只是心裏卻隱隱有種不好的預感。

不消一會兒,顧府的下人們都齊聚一堂,在堂下跪著,約有四五十人。

自顧府出事後,這些人都被嚴加看管,雖然沒有查出異樣,但是顧府卻未曾解禁,這些人惶惶了好幾日,直到那日府裏撕心裂肺的哭聲和街上轟隆震耳的鞭炮聲響徹,他們才知道發生了什麽。

身為顧將軍的家仆,顧家的底子他們再清楚不過,因此也知道這個由顧淮一手撐起的顧府,離了顧淮便什麽都不是。

眼見著最壞的結果已經出現了,那他們這些人的命運,也要改變了……

主座上顧瑜端莊坐著,許是經歷了這等大事的緣故,看上去更不像個孩子了。

“顧府四十七名家仆都在此了。”古伯說道,看了一眼正在顧瑜手邊烹茶的四語。

顧瑜點點頭,拿起案上的一個木盒,打開,裏邊是四十六張身契。

“都起來吧。”顧瑜說道。

堂下的人面面相覷,相繼站起身來低頭待命。

“家裏的事想必大家都清楚了。”顧瑜直白說道:“我很欣慰,前幾日徹查府中,沒有出現奸細。”

這話讓眾人寬心不少,府裏的下人們都是在顧府許多年的了,真是害怕內鬼出在自己身邊。

“前線來的消息,父親已經亡故了,想必你們也多多少少聽了一耳朵。我想著你們也在顧家盡心伺候了這麽久,總不好一輩子折在這裏……”顧瑜說著頓了頓,點了點木盒。

“這裏是你們的身契……你們分別拿了自己的身契,去找賬房領一百貫錢,回各自本家罷。”

此話一出,堂下眾人皆驚,不由得前前後後跪下。

開口的大多是喊“我等受將軍恩惠,怎麽能拋下娘子?”的,想喊謝恩的人倒不好意思喊出口了。

這些顧瑜都看在眼裏,心裏不免有些感動,也有了然。

賣身的家奴往往是沒什麽人權的,主家打罵也好寬厚也好,到底是賤籍,有脫藉的機會誰不想爭取一下呢?何況這些人一開始都是戰亂遭了災的流民,並非世代為奴,實在是生活所迫不得不為口糧折腰。雖說府中主事的顧瑜年少,卻沒有惡奴欺主的事發生,府裏最過火的,也不過下人們拌嘴兩句,第二日便好了。

一陣茶香飄過,原來是水沸了,四語將茶餅的粉末加入壺中開始煮了。

顧瑜收回視線,繼續說道:“我知道你們的衷心,只是父親在時便有此意,奈何西北戰事頻頻……”

這話讓原本想謝恩領身契的幾人也去了心思,不由得想起顧將軍昔日的關懷來。

“想必你們心裏也清楚,顧府這些年只有我在家,其實是用不了這麽多人侍奉的。”

下人們心裏自然清楚,也因此府裏但凡顧瑜有什麽吩咐,做事的分外勤懇認真些。

“父親於你們有恩,你們也未曾忘記恩義,這很好。”顧瑜說,“不忘恩本來就是一種回報了。”

可惜這話寬慰不了眾人,更讓生了異心的羞愧。

顧瑜悉數看在眼裏,不慌不忙繼續說道:“如今西涼國破,大周戰亂已平,我知道你們有心報恩,只是天下太平時讓你們脫了奴籍好好活著也是父親的心願。”

“父親雖已死,但若能了他遺願,想必父親泉下有知也會心安不少。”

千言萬語匯聚成一句讓顧將軍泉下安心。總算陸陸續續有人磕頭領了身契和飛錢券離開。

再依依不舍的,對著顧府的大門又鄭重叩了三個頭,也終於走了,引得路人側目紛紛。

最終堂內剩下的,除了古伯和煎茶的四語外,只有兩人了。

“張裕,張全,去罷。”顧瑜說。

兩人相視一眼,其中一人上前說道:“將軍心願小不敢違,但娘子尚且年幼,我們實在不放心,一直記掛娘子安危倒不如待在娘子身邊。”

顧瑜聞言有些動容,起身向二人行了一禮。

張裕張全不敢受,又惶恐著跪下了。

“你們無謂為我操勞一生,無妨。”

張裕搖搖頭:“並非是為娘子操勞,而是為我們自己心安。我和張全是兩個粗人,沒有別的本事,只略會些拳腳,左不過是給人看家護院。都是做護衛,我等自然更願意跟著娘子。”

顧瑜一臉不讚同,剛預備開口,張裕看出了顧瑜的意思,又急急補了一句。

“不過,今後娘子得付工錢。”

旁邊未作聲的張全聽了這話吃驚地轉過頭,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也不知道張裕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張裕只一本正經地看著顧瑜,狀似坦然,只是眼中寫滿了焦急。

又是一陣茶香飄過。

顧瑜看向四語,茶已經煮好了。

顧瑜終於繃不住“撲哧”一笑,無奈道:“好。”

室內茶香滿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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