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更夫的梆子“梆——梆——梆——”敲了三聲，鄯州城裏一片寧靜，仔細聽才能聽到大街上巡甲整齊的腳步聲。

這裏是大周距西涼和吐谷渾最近的一所州府，也是隴右節度使顧懷的府邸所在，治安城防固若金湯。

再聽，有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而來。

是什麽人？巡甲隊隊正心中疑惑，打高了手中的燈，並沖來人做了一個停阻的手勢。

如今西北正在與西涼惡戰，城防比平時更加嚴密。

黑暗裏的人和馬頃刻出現在巡甲面前。高頭大馬，精鐵皮的鞍具；圓領紅衣，飛鳥紋樣；風塵仆仆，神色凝重，是信使的裝扮。

“是我。”來人不慌不忙說道。

巡甲將燈籠擡高，照亮來人的臉。

“範驛使。”巡查隊正立馬拱手行禮，顯然認得此人，“這麽晚還送信吶？”

“給大將軍做事不敢懈怠。”信使並未下馬，示意隊正讓開。

雖然西北有很多將軍，但是一說起大將軍，人人都知道指的是隴右節度使顧懷。信使每逢初一十五都要往將軍府送家信一封，已經送了兩三年了。

“規矩不能亂，還請範驛使出示信物。”隊正賠著笑，身體並未讓開，依然站在馬前。

信使撇了撇嘴，略帶不滿地伸手探腰拿出腰牌手令：“我說老譚，我每個月都從這兒過，還要檢查？”

隊正笑笑沒有接話，認認真真檢驗了腰牌和手令，才向旁一招手。巡甲隊迅速讓開，信使一夾馬腹揚長而去。

“這大晚上的，也不容易啊……”有人喃喃道。

旁邊的兵丁笑笑：“你我就容易了嗎？”

這大晚上奔波勞累的又何止信使一個……

“好了，打起精神來，好在前邊傳來的都是好消息，我們雖沒有上陣殺敵，但只要護衛好鄯州城的安全，也算為戰事出了力。”隊正正色說道。

“是！”巡甲小隊肅容列隊前行。

濃濃的夜色裏，遠處看巡甲隊仿佛一點星光，而從更遠處看，這樣的星光點點散落在整個城裏，四處游動。

馬蹄揚起的塵土漸漸消散，信使利落地下馬，扣了扣顧府的大門。

隴右節度使的府邸並不磅礴大氣，只是個兩進的院子，比不得一些將領的私宅。

一方面是因為顧懷不喜奢靡，另一方面則是因為顧家人丁稀少，用不上那麽大的房子。

顧懷出身並非豪門大族，如今的功績全是真刀真槍闖出來的，其中幾多辛酸暫且不提，只說顧家。幾年前顧夫人因難產撒手人寰，沒過多久兩個兒子也相繼在戰場犧牲，如今只留下一個女兒，年約九歲。

人人都感嘆顧將軍的神勇無敵，人人也戚戚顧將軍的遭遇。

信使也曾惋惜過，但現在不是惋惜的時候了，因為門房打開了顧宅的大門。

一名婢女提著燈來接他，信使緊隨其後，三兩步就走到了大堂，燈火葳蕤，很是明亮，紗幔被燭光打成了暖黃。

“範驛使先稍作休息，我家姑娘隨後就到。”婢女說著，又有丫鬟端著杯子和點心，候在一旁。

信使微笑道謝，接過托盤上的杯子。

夜間驟訪自然是來不及準備茶湯的，只有一盞溫水，但此時他需要的就是一盞溫水。

信使咕咚咕咚喝了兩杯，覺得長夜奔襲的倦意稍減，堂內便有人聲。

來了。

信使匆忙放下茶杯站直身子，低著頭恭敬地站著。

簡單梳洗了的女童打著哈欠搖搖晃晃地走到堂上，一副沒回過神的樣子。

女童身邊跟著兩個貼身護衛，是信使之前見過的，穿著打扮與一般家丁無異，但不用細想也能知道必然是練家子。

信使垂下眼，平覆了一下情緒，一撩衣擺在下方叩請，雙手呈上信函。

室內寂靜無聲。

或許她看不懂。信使心想，畢竟這次的信並不是家書。

似乎過了很久，也許又只過了一刻，女童臉上依然沒有什麽表情。

“這信你看過嗎？”

聲音糯糯，聽不出情緒，很是平靜。

這話問的有些怪異，信使低頭，神色惶恐：“不敢。某只負責送信，無權查看。”

女童摩挲著信紙，上邊寫的不是家書，而是軍機——西涼人走投無路決定背水一戰，鄯州城或許已經混入了西涼奸細，速聯絡縣丞加強城防。

信紙上的字結構工整，收筆處略上鉤，是長青叔的筆跡——此人是顧懷的結義兄弟，往常的家書也都是他代筆。

“燒了吧。”女童說道。

婢女接過信，走到廳中的獸耳紋銅香爐旁，打開蓋子將信投了進去。略一會兒，就有青煙與火光出現。

“姑娘可有什麽要問的嗎？”信使忍不住問道。女童看完信沒有任何反應，那她到底是看懂了還是沒看懂啊……

“這信，為什麽不是送去縣衙？”女童問道。

“屬下不知。”信使正色答道，“不過孫都尉說，如果姑娘看懂了，還有一句口信，讓某只交代給您。”

“這樣啊……”女童喃喃，然後吩咐道：“那你們先下去吧。”

眾人退下，唯有護衛沒有動。

信使看了看護衛，猶猶豫豫沒有開口。

“張裕張全，你們也下去吧。”女童說道，兩人應聲是，退出門外。

“好了，你可以說了。”女童依然平靜地看著信使。

屋子裏只剩下信使與女童兩人。

信使看了一眼嬌小瘦弱的女童，忍不住有些可憐她。

他又向前走了兩步，離女童只有咫尺之遠，因為身高差距，他弓腰答話，雙手抱袖：“您的父親，顧懷顧將軍……在我來時，已經被西涼奸細所殺了……”

信使倏然將袖子中的手猛地抽出，瞬間銀光乍現，仔細一看儼然一柄短匕向女童刺來。

一個總角小童而已，殺她簡直易如反掌……信使眼見著匕首逼近，準備咬下藏在牙齒裏的毒藥。

哪怕屋外那兩個護衛是絕世高手，這麽近的距離他們根本來不及救。

……

不好！出事了！

“賊廝！”

張裕張全臉色一黑，屋外候著的下人們接連奪門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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