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二十三、大雪:黑屋子裏的黑貓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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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片光影裏了。

我盯著白色泛微黃的城市光影,那裏住著無數無數的寂寥,它們組織起來變成一匹叫做迷茫的獨眼巨獸。這只特殊的眼睛在我青春的最後一點時間裏張開後,眼前的人生偷換成一張被撕去一角的迷宮地圖。我和我自己,我和這只眼睛,我和巨獸,都被關進了迷宮。

回到醫院,夜很深了,我倚在住院大樓走廊的窗前,路燈光暈裏,看見一只失眠的鳥,正在和一根枯枝說話。

這個夜晚不知為何難以入眠,淩晨兩點一刻,在醫院的飲水機邊碰到同樣不成眠的我的父親。

兩個人坐在廊道排椅上依偎著。

我盯著老爸禿得漸現頭皮的前額,蹙眉不語。他撥弄一下稀疏的發絲,尷尬地笑笑:“年輕的時候,額頭都是放光的。到老年,就是泛光了。”

年老的遺憾和無力感,簡直讓人沒有勇氣活到老。

老爸遞給我一杯他自己剛燒開的熱水,他說少喝飲水機的水,那是“千滾水”。我的指尖觸到杯沿,溢出的熱水刺痛了一下。

“沸騰過太多次的水,好不了。人的情感也一樣。”老爸突然把話鋒調轉,對準我的迷茫。

“我真羨慕你跟我媽,你們那才叫愛情,才叫婚姻。現在這門功夫已經失傳了。”

“沒人規定婚姻應該是這樣或者那樣。真到了那個歲數,你就都明白了,活成什麽樣兒,那真的是自己選的,一步步走出來的。”

我說,“情情愛愛就是可有可無的食材,婚姻也不過是搭夥過日子,沒有這種食材,大不了吃別的。婚姻就像高考,跟所有的爛制度比起來它已經算是最好。最好,也好不到哪兒去,所以我不抱太大希望,也不想投入太多。”

“現在的人啊,什麽都汲汲以求,什麽都講究效益。被紙醉,被金迷,情情愛愛掛在嘴邊,落實起來全是算計。我們那時候,哪能想那麽多?沒有你媽之前啊,我覺得自己無所不能,有了她之後,就覺得自己離了她啥都不能了。可是再幸福的婚姻,都是一點小甜蜜加上一卡車的難題,此事古難全啊。”

我沒有搭腔,心裏是不服的,不同的時代,畢竟是不可同日而語的。

老爸看出來,笑笑,又說:“爸爸年輕的時候,單位裏有一對男女做了不害臊的事兒,大晚上的,在男方家裏面讓人逮著了。這要放現在,算什麽?可那時候,這是影響一輩子的大事兒。我就問你,要是你是當事人,給你塊遮羞布,你捂住哪兒能救場?”

“還能捂哪兒啊?當然是臉唄!”

老爸擺擺手,哈哈笑:“不對,那男的,不是去捂女方的臉,而是捂住燈泡!那女的就趁黑溜之大吉,後來什麽話柄也沒落下。哈哈哈哈——老天爺啊,就是捂住燈泡的,只有這樣,下面的所有關系才能不斷洗牌。因為你無法在黑屋子裏抓一只黑貓,人生的游戲就是這麽玩的。”

我這小半輩子,遇事慌張每次跌在同一個地方,有幸恰逢生活真相大白的時候,突然醍醐灌頂內心澎湃,誤以為自己成熟得快焦了,現在才明白,原來我只是更清晰地看到自己的無知無趣和不求進取。人生的機會和錯失,把我變成一個笨賊。

從住院部大樓的窗臺朝下觀望,北風拂過,樹影婆娑,地上好像千萬只手揮舞著,總想抓住些什麽。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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