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立夏：愛情的偶發性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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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夏——這個季節，預示著季節的轉換，，“鬥指東南，維為立夏，萬物至此皆長大，故名立夏也。”此時，太陽黃經為45度，在天文學上，立夏表示即將告別春天，是夏日天的開始。人們習慣上都把立夏當作是溫度明顯升高，炎暑將臨，雷雨增多，農作物進入旺季生長的一個重要節氣。）
【上】
雜花生樹，蟬鳴尚早。被擠走的春天不肯罷休，幾天來忽冷忽熱，把夏天第一個節氣，生生擠得扭曲變形。
對終端產品部眾志成城的大齡女青年而言，這個驟然而至的夏天就是一個謎，仿佛春草紛碧色，佳人曠無期。
按往常的節奏，我們單位一周就周一最閑，可眼下《時代巨輪》的項目剛剛完成前期策劃,即將投入拍攝階段。單位整個三樓東區，一片哀鴻遍野。連加兩晚班，完全靠腎上腺素支撐到天亮。
我們和公司的雇傭關系號稱十指連心，這不是錢可以衡量的，是需要很多錢。
但領導顯然是不給馬吃草還要馬兒跑。據說前臺小柯的工資水漲船高，幾乎要成為行政部的代言人。而我這種龍套角色對這個系統而言不過是只小小的工蟻，我不爭先不冒尖，公司表彰也輪不到我露臉。可很多事你不去做，有的是人排隊爭搶。我就只能一直處在一個沒有終點的螺旋狀態中，兢兢業業，自我催眠。
喝到第三杯速溶咖啡的時候，我看到宮二領著似海和夏雨過來了，她撫著轉椅站在我面前，充血的雙眸映入我眼簾。叢林法則和生存經驗告訴我，此刻除了點頭，什麽都不要說。
果然，宮二滔滔不絕文思泉湧傾倒了她奮戰一晚的奇思妙想，我等三人求知若渴，紛紛像蒼蠅似的搓手。
末了，宮二喝了口水潤喉，一面假埋怨地說。“你們怎麽也不說說意見？我要你們理解不是要你們附和。”
放心吧，只要我們理解了就不可能附和。真的，你不能因為人家是你上司又是個傻逼你就委婉地告訴她，要知道，她很有可能聽不明白。
早會一散，電話就響了，是郭睿。
自從上回跟郭睿重走少年夢之後，我們的關系由電梯口點頭之交，推進到了五米開外主動打招呼且不會叫錯名的質的飛越。
但只能緣盡於此，我委實架不住郭睿這種一身正氣迂腐頑固的前朝遺少。這類人，就是一部你看過無數遍的泡沫電影，你閉著眼都能掐出某一幀畫面上男主角在刷牙如廁還是數鈔票，反正就是乏善可陳味同嚼蠟。
而且正因為他總愛把任何事都提升到為人準則的高度，真要牽扯起來我顯然會處於道德的弱勢。所以，如果郭睿看上我，我還真會有點恐慌。
結果，是我想多了。
郭睿打電話是想找我商討《時代巨輪》的後期特效，他說我的文案太“只可意會”了。
他娘的，連罵人都這麽委婉。人類沒有天敵，就愛找彼此的麻煩。
“你們組的這個文案，需要，怎麽說呢，需要治愈一下。”我瞥見郭睿辦公桌上躺著少兒頻道組的文案，上面大面積的紅筆批註，看上去好像有人吐過血。——這哪裏是治愈，明明就是致郁。
“行，你說怎麽治吧，要火罐還是針灸？”我抽了把椅子，忽視椅座上郭睿的公文包，一屁股坐下，然後畢恭畢敬，就差下跪領旨了。
“呵呵，那個，其實也沒那麽嚴重，就是……這麽大型的節目，應該跟我們技術部這邊先商量投契，不然可能做不出你們要的效果。”
怎麽沒商量？只是不投契而已啊！我多次和田子崖等人交涉，基本是雞同鴨講。技術部腹黑男的生存寶典不是高科技，對礙眼的事情視而不見才是他們最擅長的技能。這夥人的整體素質，就是暴力失度語言粗俗。
“不過我也知道，兒童板塊上頭卡很死，很難出彩。”
愛卿，你這是有本要奏啊！再這麽東拉西扯的朕就喊退朝啦！
“只是，我的意思是，你對自己的工作，就沒有一點感情嗎？”
這一問，我楞住了。我對工作可以沒有感情，但我對錢有的啊。對金錢的強烈感情，才能讓我違背天性，惡心自己啊。
“你看，這裏，‘時間之駒在此過隙，時代之時局驟變，海內四方升平……’效果不難做，但對小孩子，是不是有點浮誇？”
浮誇？開玩笑，我的工作就是以浮誇為生的，少一個月工資我立刻就會斷糧的。
我輕托一下防輻射眼鏡，微微頷首，像個貧困村的書記，“郭睿，公司方圓百裏的狗全被殺光了，狗血都灑在電視節目上了，這個傳說你聽過沒？”
郭睿低頭笑了笑，隱隱咬牙，然後倒了杯水給我，應該是讓我把說過的話咽下去。
全世界都在說假話，你說了真話的時候，就會被當成笑話。我知道郭睿著急想說真話。
這個世界很奇怪，小學老師教你形容著急要說熱鍋上的螞蟻，長大後你發現這有點自以為是。你又不是螞蟻，你怎麽知道它是給急的呢？屬於人類的著急，應該是郭睿這樣的好好市民，面對社會敗象胸有大志卻欲言又止，好像守在排著長隊的公廁外面，急得直冒汗。可他寧願失禁也不肯插隊，做人擰巴成這樣，腸胃肯定不好。
在郭睿沈默的時間裏，我想遠了。
終於他又開口說話了：“要不你先回答我一個問題。”
我默默點頭，端起杯子喝水。
“你這片子裏有一段動畫插入，關於那個麥兜，麥兜是豬對吧？那它為什麽還吃肉包子？”
我一口溫開水險些噴出來。
哎呀我的天哪，這藝術人生啊！任憑你把特效做再美又能怎樣，它又不會提高你的情商，更不會嫁給你。
我知道，再討論下去，絲毫沒有意義了。我剛伸手去拿文案準備撤，起身時用力過猛，線衣下擺抽了絲，鉤上郭睿的公文包扣，“刺溜”一下，我臉都綠了。
心裏快哭了，表面上還古井不波的。郭睿分明瞧見了，也不吭聲，低眉淺笑的。
“現在說點我自己有些發言權的東西吧。”靠，那你剛剛說那麽些都是神馬？
“行，不過我讀書少，你別騙我。”我狡黠地給他回擊，一面扯我衣角的毛線。
“我就攤開來說吧。這本子我認為得大改，主要問題是，你不能整個板塊都在幫小孩子實現願望。心願越多，其實表示殘缺越多。這樣的孩子，不會快樂。”
面對生活，我的姿態還不夠低嗎？你如何讓一個不快樂的人，去欺騙更多人要活得快樂？
“做不真實的東西，你自己都不信，這樣的節目你會看嗎？我覺得，你想做一件討好的事沒錯，但如果顯得很吃力，不如做回你自己。” 言罷，郭睿從桌上小筐裏抽出一把剪刀，弧度優雅地俯身，快刀剪掉我的亂麻。
他的聲音簡潔有力，舉手投足間，那雙眼睛仿佛就變了顏色，我看清了裏面的想法和用意，原本不屑的忠厚開始顯現出珍貴。
此前，我一直把郭瑞劃歸入劉子怡為首、田子崖作副的霸權陣營。唯一不同的也不過是，郭睿吃到肉時不會吧唧嘴。或許他心地善良為人忠厚，但仍然是一位“何不食肉糜”的晉惠帝，擺脫不了富人之見。
可眼下我茫然四顧，我的人生好像開始煥然起來。
“藝術館有個現代派畫展，開了兒童模仿名畫的板塊。晚上下了班我們一起去看看怎麽樣？可能會有新靈感。”我起身正要離開的時候，郭睿順手端起我的那杯水，澆在辦公桌小盆栽上，一邊如是對我說。
【下】
暮色四合的時候，我站在公司停車場等郭睿。
在單位奉獻一年半，很少下班後不直接回家的，尤其在周夏雨結婚後，我更加獨來獨往。等人的感覺本身並沒有多糟，除非你正在等的人與你的關系處於懸置且無法定義，那麽你就會顯得拘束。
坐在郭睿的車裏，駛向市區藝術館，一路零散的搭腔。
“郭睿你平時還看畫展啊？真洋氣。”
“恩，學過幾年畫。每個人都有點生活調劑的，你沒有什麽愛好嗎？”
“升鬥小民沒什麽拿得出手的愛好，喜歡看笑話算不算？”
突然覺得有些沮喪，為什麽我是個沒有特點沒有愛好沒有童年的人啊？總不能以後墓志銘上刻個“不吃香菜”就完了吧？
到了藝術館直奔展廳，想不到游人如織。
其實我特別受不了看什麽藝術展，一股萬般皆下品的氣息會把你生活的真實感和實在感吹得一幹二凈。那些個趾高氣昂的藝術品，像無數張唧唧歪歪的嘴，爭先恐後地通知你，你活得有多俗氣多卑微。
它們大多數就是以各種陣仗排開來向你展示精英群裏或是凡人堆裏的千奇百怪的孤獨感。可是，孤獨太普遍了，這個世界就是由點滴孤獨匯成江海的。我身處命運裏的孤獨失意已經享用不盡，不需要再被提醒。
跟在郭睿身後沿著白墻走馬觀畫，眉頭緊鎖目光幽邃作深沈狀，裝得好像我都看懂了一樣。
郭睿突然駐足於一幅情狀詭異的畫作前面，我來回瞅瞅他再瞅瞅畫，發現兩頭的情況我都沒看明白。
先說這畫。色塊飽滿，異象叢生，我依稀可辨的唯有一只缺腿的白鶴、兩只不成對的女人乳房。其他各種象征隱喻山寨拼貼，整幅畫格充斥著 “你死也別想看懂”的優越感。
郭睿終於發現我不明就裏的眼神求知若渴地註視著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小女不才，望大師點撥。”
“別別別，我擔不起。藝術作品本來就是見仁見智。這畫其實就是講女性在愛情裏如何自處。”
“哇，這你都能看出來？”
郭睿搖搖頭，手指畫框註腳。
《戀愛中的女人》，下面一行批註：我的畫不是給視網膜看的。
靠！真特麽一方水土養一方神經病！這分明是在罵我等小老百姓都是瞎啊？
要當文藝青年藝術家，其實能有多難？把別人用來吃飯的時間用來喝咖啡，把別人用來睡覺的時間也用來喝咖啡，再把別人用來喝咖啡的時間用來嗑安眠藥，這樣應該就不遠了。
“全世界的白鶴數量只有3000多只，又遵循對它們不利的一夫一妻制，每窩只產下兩枚蛋，卻只有一只幼鳥能活下來。所以——”
“所以真愛稀有，瀕臨絕種，是這個意思嗎？”
“可能吧。”
“謝謝你啊，真是活到老學到老。”呵呵，活到老學到老，那不學豈不是不會老了？
“方槿，你覺得人和動物最大的區別是什麽？”郭睿若有所思，又有一種曲折的情致在他眉宇間游蕩，那種情緒，仿佛是叫傷感。
“人會虛偽。”
郭睿扭頭看我，撇撇嘴，看來這回是我點撥到他了。
兜兜轉轉到兒童畫展區，世界名畫在孩子眼裏一一被分解，孩子的世界不用偽裝，照貓畫虎，反倒畫出虎的神韻。
拍下幾張兒童畫，郭睿領著我去吃晚飯。一路跟我陳述了他頗為有趣的設想，這麽看來，我的文案確實是要剝光了重寫，我恨得牙都在癢。
對吃飯這件事，我不知道郭睿從小受過自家母親多少黑暗料理的創傷，才會有這麽一種執著的劍走偏鋒的叛逆感。
這是一家裝潢非常混搭的兩戶式店鋪。
它的情調是這樣的：你瞅一眼門匾上的朝鮮文，懷著一顆韓劇泡菜心推開門，先是被門梁上倆巫蠱娃娃嚇一身冷汗，接著迎上來一位面若櫻花的姑娘讓你把鞋脫了踩到榻榻米上。你正感嘆全球化來勢兇猛世界人民一家親的時候，櫻花姑娘領你進了透明玻璃隔開的包間，你才發現你已然盤腿坐在了東北大炕上。
真特麽迂回曲折的心路歷程啊！
人只要活著，什麽樣的奇葩你都可能碰到。更奇葩的還在後頭。
這家店名叫“左派”，按說沒啥稀奇。可是，老板是左撇子，明文要求進店用餐者只能用左手吃飯，否則要付兩倍賬單。
尼瑪真是大千世界無傻逼不有！就這明顯孤芳自賞的條例反而為商家賺來不少關註，生意躥紅跟打了雞血似的。
郭睿無疑是左派的。他還告訴我，他交過的女朋友，跟約好了似的，全是左派。
“不是吧？這幾率比意外懷孕都低啊！”說完我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頭。
還好郭睿大人大量，癡笑地應付過去。
我有些疑惑：“進店的客人這麽多，難保不會有右派分子違反規定，難道還要專人監督嗎？”
郭睿眼瞅了瞅我身後，使了個眼色給我，我回身看，玻璃墻上的標語赫然醒目：“誠信為人，左手用餐。作弊可恥，入土為安。”
百家可以爭鳴，沒想到作死還帶花樣的。
食物的味道不錯，就是非逼我一個右撇子換左手吃飯，好比一只山羊混在盤羊群裏，有一種被殖民的不爽感。
“你吃飯的點子一直這麽層出不窮鶴立雞群的嗎？”
“那倒不是，這家餐廳，是我一個朋友帶我來的。”前女友就前女友，藏著掖著，也不會變成現女友。
“不用說了，剛剛那幅畫，也是跟你這個朋友有關啦。”
郭睿默默放下筷子，“是這樣，我的這個朋友，他的女朋友，不是，他的前女友，特別喜歡那幅畫，他甚至讓我幫他臨摹一幅送給他的這個前女友。可是呢，還沒送出去，他們就分手了。我覺得，不是，我的朋友覺得，如果能博她一笑也算值得。”
我也放下酸痛的左手，抱著肘子，人艱不拆地聽他扯白。
如此不堪回首不願承認的神秘前任，不禁讓人感嘆，郭睿啊，你到底是攤上過獨孤皇後還是休過河東獅柳月娥？不要怪人家傷害你，要怪自己為什麽允許這種事發生。
愛情有時就是件很簡單的事，好比你明明被某個人當猴耍，還覺得像看猴戲一樣開心；好比人家早已前事散逸後會無期，你還淒淒慘慘念念不忘；好比你看到很多事遇到很多人，明明不相幹的，可你拐著彎都能想到這個人……如此這般，你肯定就是愛這個人了啊！
是啊，愛情有時就是賤，很簡單的事。
我活到這種尷尬歲數就是什麽都不信，尤其不信愛情。窮人嘛，就剩這麽點金貴可以防身了。什麽知己、伴侶、愛人，到最後你幾乎把他當自己孩子看，而他不過把你當個冷笑話。
如今我沒心情關心別人的事，為了自己的飯碗我已經忙的不可開交。所以我現在聽郭睿哼哼唧唧特別煩躁，我自己都不明白，怎麽就這麽這麽這麽煩躁！
餐廳裏放著歌，歌詞在唱“突來的驟雨，這條街一路泥濘，就像人生，不過是一場即興。”我正擡起左手端茶喝，一個激靈，杯子掉落在地。
郭睿不安地看著我，我受不了這種“普天之下皆我妹”的關切眼神。擺手示意他我好著呢，然後聽他吐出幾個字：
“你沒事吧？沒事就賠杯子吧。”
（立夏——這個季節，預示著季節的轉換，，“鬥指東南，維為立夏，萬物至此皆長大，故名立夏也。”此時，太陽黃經為45度，在天文學上，立夏表示即將告別春天，是夏日天的開始。人們習慣上都把立夏當作是溫度明顯升高，炎暑將臨，雷雨增多，農作物進入旺季生長的一個重要節氣。）
【上】
雜花生樹，蟬鳴尚早。被擠走的春天不肯罷休，幾天來忽冷忽熱，把夏天第一個節氣，生生擠得扭曲變形。
對終端產品部眾志成城的大齡女青年而言，這個驟然而至的夏天就是一個謎，仿佛春草紛碧色，佳人曠無期。
按往常的節奏，我們單位一周就周一最閑，可眼下《時代巨輪》的項目剛剛完成前期策劃,即將投入拍攝階段。單位整個三樓東區，一片哀鴻遍野。連加兩晚班，完全靠腎上腺素支撐到天亮。
我們和公司的雇傭關系號稱十指連心，這不是錢可以衡量的，是需要很多錢。
但領導顯然是不給馬吃草還要馬兒跑。據說前臺小柯的工資水漲船高，幾乎要成為行政部的代言人。而我這種龍套角色對這個系統而言不過是只小小的工蟻，我不爭先不冒尖，公司表彰也輪不到我露臉。可很多事你不去做，有的是人排隊爭搶。我就只能一直處在一個沒有終點的螺旋狀態中，兢兢業業，自我催眠。
喝到第三杯速溶咖啡的時候，我看到宮二領著似海和夏雨過來了，她撫著轉椅站在我面前，充血的雙眸映入我眼簾。叢林法則和生存經驗告訴我，此刻除了點頭，什麽都不要說。
果然，宮二滔滔不絕文思泉湧傾倒了她奮戰一晚的奇思妙想，我等三人求知若渴，紛紛像蒼蠅似的搓手。
末了，宮二喝了口水潤喉，一面假埋怨地說。“你們怎麽也不說說意見？我要你們理解不是要你們附和。”
放心吧，只要我們理解了就不可能附和。真的，你不能因為人家是你上司又是個傻逼你就委婉地告訴她，要知道，她很有可能聽不明白。
早會一散，電話就響了，是郭睿。
自從上回跟郭睿重走少年夢之後，我們的關系由電梯口點頭之交，推進到了五米開外主動打招呼且不會叫錯名的質的飛越。
但只能緣盡於此，我委實架不住郭睿這種一身正氣迂腐頑固的前朝遺少。這類人，就是一部你看過無數遍的泡沫電影，你閉著眼都能掐出某一幀畫面上男主角在刷牙如廁還是數鈔票，反正就是乏善可陳味同嚼蠟。
而且正因為他總愛把任何事都提升到為人準則的高度，真要牽扯起來我顯然會處於道德的弱勢。所以，如果郭睿看上我，我還真會有點恐慌。
結果，是我想多了。
郭睿打電話是想找我商討《時代巨輪》的後期特效，他說我的文案太“只可意會”了。
他娘的，連罵人都這麽委婉。人類沒有天敵，就愛找彼此的麻煩。
“你們組的這個文案，需要，怎麽說呢，需要治愈一下。”我瞥見郭睿辦公桌上躺著少兒頻道組的文案，上面大面積的紅筆批註，看上去好像有人吐過血。——這哪裏是治愈，明明就是致郁。
“行，你說怎麽治吧，要火罐還是針灸？”我抽了把椅子，忽視椅座上郭睿的公文包，一屁股坐下，然後畢恭畢敬，就差下跪領旨了。
“呵呵，那個，其實也沒那麽嚴重，就是……這麽大型的節目，應該跟我們技術部這邊先商量投契，不然可能做不出你們要的效果。”
怎麽沒商量？只是不投契而已啊！我多次和田子崖等人交涉，基本是雞同鴨講。技術部腹黑男的生存寶典不是高科技，對礙眼的事情視而不見才是他們最擅長的技能。這夥人的整體素質，就是暴力失度語言粗俗。
“不過我也知道，兒童板塊上頭卡很死，很難出彩。”
愛卿，你這是有本要奏啊！再這麽東拉西扯的朕就喊退朝啦！
“只是，我的意思是，你對自己的工作，就沒有一點感情嗎？”
這一問，我楞住了。我對工作可以沒有感情，但我對錢有的啊。對金錢的強烈感情，才能讓我違背天性，惡心自己啊。
“你看，這裏，‘時間之駒在此過隙，時代之時局驟變，海內四方升平……’效果不難做，但對小孩子，是不是有點浮誇？”
浮誇？開玩笑，我的工作就是以浮誇為生的，少一個月工資我立刻就會斷糧的。
我輕托一下防輻射眼鏡，微微頷首，像個貧困村的書記，“郭睿，公司方圓百裏的狗全被殺光了，狗血都灑在電視節目上了，這個傳說你聽過沒？”
郭睿低頭笑了笑，隱隱咬牙，然後倒了杯水給我，應該是讓我把說過的話咽下去。
全世界都在說假話，你說了真話的時候，就會被當成笑話。我知道郭睿著急想說真話。
這個世界很奇怪，小學老師教你形容著急要說熱鍋上的螞蟻，長大後你發現這有點自以為是。你又不是螞蟻，你怎麽知道它是給急的呢？屬於人類的著急，應該是郭睿這樣的好好市民，面對社會敗象胸有大志卻欲言又止，好像守在排著長隊的公廁外面，急得直冒汗。可他寧願失禁也不肯插隊，做人擰巴成這樣，腸胃肯定不好。
在郭睿沈默的時間裏，我想遠了。
終於他又開口說話了：“要不你先回答我一個問題。”
我默默點頭，端起杯子喝水。
“你這片子裏有一段動畫插入，關於那個麥兜，麥兜是豬對吧？那它為什麽還吃肉包子？”
我一口溫開水險些噴出來。
哎呀我的天哪，這藝術人生啊！任憑你把特效做再美又能怎樣，它又不會提高你的情商，更不會嫁給你。
我知道，再討論下去，絲毫沒有意義了。我剛伸手去拿文案準備撤，起身時用力過猛，線衣下擺抽了絲，鉤上郭睿的公文包扣，“刺溜”一下，我臉都綠了。
心裏快哭了，表面上還古井不波的。郭睿分明瞧見了，也不吭聲，低眉淺笑的。
“現在說點我自己有些發言權的東西吧。”靠，那你剛剛說那麽些都是神馬？
“行，不過我讀書少，你別騙我。”我狡黠地給他回擊，一面扯我衣角的毛線。
“我就攤開來說吧。這本子我認為得大改，主要問題是，你不能整個板塊都在幫小孩子實現願望。心願越多，其實表示殘缺越多。這樣的孩子，不會快樂。”
面對生活，我的姿態還不夠低嗎？你如何讓一個不快樂的人，去欺騙更多人要活得快樂？
“做不真實的東西，你自己都不信，這樣的節目你會看嗎？我覺得，你想做一件討好的事沒錯，但如果顯得很吃力，不如做回你自己。” 言罷，郭睿從桌上小筐裏抽出一把剪刀，弧度優雅地俯身，快刀剪掉我的亂麻。
他的聲音簡潔有力，舉手投足間，那雙眼睛仿佛就變了顏色，我看清了裏面的想法和用意，原本不屑的忠厚開始顯現出珍貴。
此前，我一直把郭瑞劃歸入劉子怡為首、田子崖作副的霸權陣營。唯一不同的也不過是，郭睿吃到肉時不會吧唧嘴。或許他心地善良為人忠厚，但仍然是一位“何不食肉糜”的晉惠帝，擺脫不了富人之見。
可眼下我茫然四顧，我的人生好像開始煥然起來。
“藝術館有個現代派畫展，開了兒童模仿名畫的板塊。晚上下了班我們一起去看看怎麽樣？可能會有新靈感。”我起身正要離開的時候，郭睿順手端起我的那杯水，澆在辦公桌小盆栽上，一邊如是對我說。
【下】
暮色四合的時候，我站在公司停車場等郭睿。
在單位奉獻一年半，很少下班後不直接回家的，尤其在周夏雨結婚後，我更加獨來獨往。等人的感覺本身並沒有多糟，除非你正在等的人與你的關系處於懸置且無法定義，那麽你就會顯得拘束。
坐在郭睿的車裏，駛向市區藝術館，一路零散的搭腔。
“郭睿你平時還看畫展啊？真洋氣。”
“恩，學過幾年畫。每個人都有點生活調劑的，你沒有什麽愛好嗎？”
“升鬥小民沒什麽拿得出手的愛好，喜歡看笑話算不算？”
突然覺得有些沮喪，為什麽我是個沒有特點沒有愛好沒有童年的人啊？總不能以後墓志銘上刻個“不吃香菜”就完了吧？
到了藝術館直奔展廳，想不到游人如織。
其實我特別受不了看什麽藝術展，一股萬般皆下品的氣息會把你生活的真實感和實在感吹得一幹二凈。那些個趾高氣昂的藝術品，像無數張唧唧歪歪的嘴，爭先恐後地通知你，你活得有多俗氣多卑微。
它們大多數就是以各種陣仗排開來向你展示精英群裏或是凡人堆裏的千奇百怪的孤獨感。可是，孤獨太普遍了，這個世界就是由點滴孤獨匯成江海的。我身處命運裏的孤獨失意已經享用不盡，不需要再被提醒。
跟在郭睿身後沿著白墻走馬觀畫，眉頭緊鎖目光幽邃作深沈狀，裝得好像我都看懂了一樣。
郭睿突然駐足於一幅情狀詭異的畫作前面，我來回瞅瞅他再瞅瞅畫，發現兩頭的情況我都沒看明白。
先說這畫。色塊飽滿，異象叢生，我依稀可辨的唯有一只缺腿的白鶴、兩只不成對的女人乳房。其他各種象征隱喻山寨拼貼，整幅畫格充斥著 “你死也別想看懂”的優越感。
郭睿終於發現我不明就裏的眼神求知若渴地註視著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小女不才，望大師點撥。”
“別別別，我擔不起。藝術作品本來就是見仁見智。這畫其實就是講女性在愛情裏如何自處。”
“哇，這你都能看出來？”
郭睿搖搖頭，手指畫框註腳。
《戀愛中的女人》，下面一行批註：我的畫不是給視網膜看的。
靠！真特麽一方水土養一方神經病！這分明是在罵我等小老百姓都是瞎啊？
要當文藝青年藝術家，其實能有多難？把別人用來吃飯的時間用來喝咖啡，把別人用來睡覺的時間也用來喝咖啡，再把別人用來喝咖啡的時間用來嗑安眠藥，這樣應該就不遠了。
“全世界的白鶴數量只有3000多只，又遵循對它們不利的一夫一妻制，每窩只產下兩枚蛋，卻只有一只幼鳥能活下來。所以——”
“所以真愛稀有，瀕臨絕種，是這個意思嗎？”
“可能吧。”
“謝謝你啊，真是活到老學到老。”呵呵，活到老學到老，那不學豈不是不會老了？
“方槿，你覺得人和動物最大的區別是什麽？”郭睿若有所思，又有一種曲折的情致在他眉宇間游蕩，那種情緒，仿佛是叫傷感。
“人會虛偽。”
郭睿扭頭看我，撇撇嘴，看來這回是我點撥到他了。
兜兜轉轉到兒童畫展區，世界名畫在孩子眼裏一一被分解，孩子的世界不用偽裝，照貓畫虎，反倒畫出虎的神韻。
拍下幾張兒童畫，郭睿領著我去吃晚飯。一路跟我陳述了他頗為有趣的設想，這麽看來，我的文案確實是要剝光了重寫，我恨得牙都在癢。
對吃飯這件事，我不知道郭睿從小受過自家母親多少黑暗料理的創傷，才會有這麽一種執著的劍走偏鋒的叛逆感。
這是一家裝潢非常混搭的兩戶式店鋪。
它的情調是這樣的：你瞅一眼門匾上的朝鮮文，懷著一顆韓劇泡菜心推開門，先是被門梁上倆巫蠱娃娃嚇一身冷汗，接著迎上來一位面若櫻花的姑娘讓你把鞋脫了踩到榻榻米上。你正感嘆全球化來勢兇猛世界人民一家親的時候，櫻花姑娘領你進了透明玻璃隔開的包間，你才發現你已然盤腿坐在了東北大炕上。
真特麽迂回曲折的心路歷程啊！
人只要活著，什麽樣的奇葩你都可能碰到。更奇葩的還在後頭。
這家店名叫“左派”，按說沒啥稀奇。可是，老板是左撇子，明文要求進店用餐者只能用左手吃飯，否則要付兩倍賬單。
尼瑪真是大千世界無傻逼不有！就這明顯孤芳自賞的條例反而為商家賺來不少關註，生意躥紅跟打了雞血似的。
郭睿無疑是左派的。他還告訴我，他交過的女朋友，跟約好了似的，全是左派。
“不是吧？這幾率比意外懷孕都低啊！”說完我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頭。
還好郭睿大人大量，癡笑地應付過去。
我有些疑惑：“進店的客人這麽多，難保不會有右派分子違反規定，難道還要專人監督嗎？”
郭睿眼瞅了瞅我身後，使了個眼色給我，我回身看，玻璃墻上的標語赫然醒目：“誠信為人，左手用餐。作弊可恥，入土為安。”
百家可以爭鳴，沒想到作死還帶花樣的。
食物的味道不錯，就是非逼我一個右撇子換左手吃飯，好比一只山羊混在盤羊群裏，有一種被殖民的不爽感。
“你吃飯的點子一直這麽層出不窮鶴立雞群的嗎？”
“那倒不是，這家餐廳，是我一個朋友帶我來的。”前女友就前女友，藏著掖著，也不會變成現女友。
“不用說了，剛剛那幅畫，也是跟你這個朋友有關啦。”
郭睿默默放下筷子，“是這樣，我的這個朋友，他的女朋友，不是，他的前女友，特別喜歡那幅畫，他甚至讓我幫他臨摹一幅送給他的這個前女友。可是呢，還沒送出去，他們就分手了。我覺得，不是，我的朋友覺得，如果能博她一笑也算值得。”
我也放下酸痛的左手，抱著肘子，人艱不拆地聽他扯白。
如此不堪回首不願承認的神秘前任，不禁讓人感嘆，郭睿啊，你到底是攤上過獨孤皇後還是休過河東獅柳月娥？不要怪人家傷害你，要怪自己為什麽允許這種事發生。
愛情有時就是件很簡單的事，好比你明明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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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
雜花生樹，蟬鳴尚早。被擠走的春天不肯罷休，幾天來忽冷忽熱，把夏天第一個節氣，生生擠得扭曲變形。
對終端產品部眾志成城的大齡女青年而言，這個驟然而至的夏天就是一個謎，仿佛春草紛碧色，佳人曠無期。
按往常的節奏，我們單位一周就周一最閑，可眼下《時代巨輪》的項目剛剛完成前期策劃,即將投入拍攝階段。單位整個三樓東區，一片哀鴻遍野。連加兩晚班，完全靠腎上腺素支撐到天亮。
我們和公司的雇傭關系號稱十指連心，這不是錢可以衡量的，是需要很多錢。
但領導顯然是不給馬吃草還要馬兒跑。據說前臺小柯的工資水漲船高，幾乎要成為行政部的代言人。而我這種龍套角色對這個系統而言不過是只小小的工蟻，我不爭先不冒尖，公司表彰也輪不到我露臉。可很多事你不去做，有的是人排隊爭搶。我就只能一直處在一個沒有終點的螺旋狀態中，兢兢業業，自我催眠。
喝到第三杯速溶咖啡的時候，我看到宮二領著似海和夏雨過來了，她撫著轉椅站在我面前，充血的雙眸映入我眼簾。叢林法則和生存經驗告訴我，此刻除了點頭，什麽都不要說。
果然，宮二滔滔不絕文思泉湧傾倒了她奮戰一晚的奇思妙想，我等三人求知若渴，紛紛像蒼蠅似的搓手。
末了，宮二喝了口水潤喉，一面假埋怨地說。“你們怎麽也不說說意見？我要你們理解不是要你們附和。”
放心吧，只要我們理解了就不可能附和。真的，你不能因為人家是你上司又是個傻逼你就委婉地告訴她，要知道，她很有可能聽不明白。
早會一散，電話就響了，是郭睿。
自從上回跟郭睿重走少年夢之後，我們的關系由電梯口點頭之交，推進到了五米開外主動打招呼且不會叫錯名的質的飛越。
但只能緣盡於此，我委實架不住郭睿這種一身正氣迂腐頑固的前朝遺少。這類人，就是一部你看過無數遍的泡沫電影，你閉著眼都能掐出某一幀畫面上男主角在刷牙如廁還是數鈔票，反正就是乏善可陳味同嚼蠟。
而且正因為他總愛把任何事都提升到為人準則的高度，真要牽扯起來我顯然會處於道德的弱勢。所以，如果郭睿看上我，我還真會有點恐慌。
結果，是我想多了。
郭睿打電話是想找我商討《時代巨輪》的後期特效，他說我的文案太“只可意會”了。
他娘的，連罵人都這麽委婉。人類沒有天敵，就愛找彼此的麻煩。
“你們組的這個文案，需要，怎麽說呢，需要治愈一下。”我瞥見郭睿辦公桌上躺著少兒頻道組的文案，上面大面積的紅筆批註，看上去好像有人吐過血。——這哪裏是治愈，明明就是致郁。
“行，你說怎麽治吧，要火罐還是針灸？”我抽了把椅子，忽視椅座上郭睿的公文包，一屁股坐下，然後畢恭畢敬，就差下跪領旨了。
“呵呵，那個，其實也沒那麽嚴重，就是……這麽大型的節目，應該跟我們技術部這邊先商量投契，不然可能做不出你們要的效果。”
怎麽沒商量？只是不投契而已啊！我多次和田子崖等人交涉，基本是雞同鴨講。技術部腹黑男的生存寶典不是高科技，對礙眼的事情視而不見才是他們最擅長的技能。這夥人的整體素質，就是暴力失度語言粗俗。
“不過我也知道，兒童板塊上頭卡很死，很難出彩。”
愛卿，你這是有本要奏啊！再這麽東拉西扯的朕就喊退朝啦！
“只是，我的意思是，你對自己的工作，就沒有一點感情嗎？”
這一問，我楞住了。我對工作可以沒有感情，但我對錢有的啊。對金錢的強烈感情，才能讓我違背天性，惡心自己啊。
“你看，這裏，‘時間之駒在此過隙，時代之時局驟變，海內四方升平……’效果不難做，但對小孩子，是不是有點浮誇？”
浮誇？開玩笑，我的工作就是以浮誇為生的，少一個月工資我立刻就會斷糧的。
我輕托一下防輻射眼鏡，微微頷首，像個貧困村的書記，“郭睿，公司方圓百裏的狗全被殺光了，狗血都灑在電視節目上了，這個傳說你聽過沒？”
郭睿低頭笑了笑，隱隱咬牙，然後倒了杯水給我，應該是讓我把說過的話咽下去。
全世界都在說假話，你說了真話的時候，就會被當成笑話。我知道郭睿著急想說真話。
這個世界很奇怪，小學老師教你形容著急要說熱鍋上的螞蟻，長大後你發現這有點自以為是。你又不是螞蟻，你怎麽知道它是給急的呢？屬於人類的著急，應該是郭睿這樣的好好市民，面對社會敗象胸有大志卻欲言又止，好像守在排著長隊的公廁外面，急得直冒汗。可他寧願失禁也不肯插隊，做人擰巴成這樣，腸胃肯定不好。
在郭睿沈默的時間裏，我想遠了。
終於他又開口說話了：“要不你先回答我一個問題。”
我默默點頭，端起杯子喝水。
“你這片子裏有一段動畫插入，關於那個麥兜，麥兜是豬對吧？那它為什麽還吃肉包子？”
我一口溫開水險些噴出來。
哎呀我的天哪，這藝術人生啊！任憑你把特效做再美又能怎樣，它又不會提高你的情商，更不會嫁給你。
我知道，再討論下去，絲毫沒有意義了。我剛伸手去拿文案準備撤，起身時用力過猛，線衣下擺抽了絲，鉤上郭睿的公文包扣，“刺溜”一下，我臉都綠了。
心裏快哭了，表面上還古井不波的。郭睿分明瞧見了，也不吭聲，低眉淺笑的。
“現在說點我自己有些發言權的東西吧。”靠，那你剛剛說那麽些都是神馬？
“行，不過我讀書少，你別騙我。”我狡黠地給他回擊，一面扯我衣角的毛線。
“我就攤開來說吧。這本子我認為得大改，主要問題是，你不能整個板塊都在幫小孩子實現願望。心願越多，其實表示殘缺越多。這樣的孩子，不會快樂。”
面對生活，我的姿態還不夠低嗎？你如何讓一個不快樂的人，去欺騙更多人要活得快樂？
“做不真實的東西，你自己都不信，這樣的節目你會看嗎？我覺得，你想做一件討好的事沒錯，但如果顯得很吃力，不如做回你自己。” 言罷，郭睿從桌上小筐裏抽出一把剪刀，弧度優雅地俯身，快刀剪掉我的亂麻。
他的聲音簡潔有力，舉手投足間，那雙眼睛仿佛就變了顏色，我看清了裏面的想法和用意，原本不屑的忠厚開始顯現出珍貴。
此前，我一直把郭瑞劃歸入劉子怡為首、田子崖作副的霸權陣營。唯一不同的也不過是，郭睿吃到肉時不會吧唧嘴。或許他心地善良為人忠厚，但仍然是一位“何不食肉糜”的晉惠帝，擺脫不了富人之見。
可眼下我茫然四顧，我的人生好像開始煥然起來。
“藝術館有個現代派畫展，開了兒童模仿名畫的板塊。晚上下了班我們一起去看看怎麽樣？可能會有新靈感。”我起身正要離開的時候，郭睿順手端起我的那杯水，澆在辦公桌小盆栽上，一邊如是對我說。
【下】
暮色四合的時候，我站在公司停車場等郭睿。
在單位奉獻一年半，很少下班後不直接回家的，尤其在周夏雨結婚後，我更加獨來獨往。等人的感覺本身並沒有多糟，除非你正在等的人與你的關系處於懸置且無法定義，那麽你就會顯得拘束。
坐在郭睿的車裏，駛向市區藝術館，一路零散的搭腔。
“郭睿你平時還看畫展啊？真洋氣。”
“恩，學過幾年畫。每個人都有點生活調劑的，你沒有什麽愛好嗎？”
“升鬥小民沒什麽拿得出手的愛好，喜歡看笑話算不算？”
突然覺得有些沮喪，為什麽我是個沒有特點沒有愛好沒有童年的人啊？總不能以後墓志銘上刻個“不吃香菜”就完了吧？
到了藝術館直奔展廳，想不到游人如織。
其實我特別受不了看什麽藝術展，一股萬般皆下品的氣息會把你生活的真實感和實在感吹得一幹二凈。那些個趾高氣昂的藝術品，像無數張唧唧歪歪的嘴，爭先恐後地通知你，你活得有多俗氣多卑微。
它們大多數就是以各種陣仗排開來向你展示精英群裏或是凡人堆裏的千奇百怪的孤獨感。可是，孤獨太普遍了，這個世界就是由點滴孤獨匯成江海的。我身處命運裏的孤獨失意已經享用不盡，不需要再被提醒。
跟在郭睿身後沿著白墻走馬觀畫，眉頭緊鎖目光幽邃作深沈狀，裝得好像我都看懂了一樣。
郭睿突然駐足於一幅情狀詭異的畫作前面，我來回瞅瞅他再瞅瞅畫，發現兩頭的情況我都沒看明白。
先說這畫。色塊飽滿，異象叢生，我依稀可辨的唯有一只缺腿的白鶴、兩只不成對的女人乳房。其他各種象征隱喻山寨拼貼，整幅畫格充斥著 “你死也別想看懂”的優越感。
郭睿終於發現我不明就裏的眼神求知若渴地註視著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小女不才，望大師點撥。”
“別別別，我擔不起。藝術作品本來就是見仁見智。這畫其實就是講女性在愛情裏如何自處。”
“哇，這你都能看出來？”
郭睿搖搖頭，手指畫框註腳。
《戀愛中的女人》，下面一行批註：我的畫不是給視網膜看的。
靠！真特麽一方水土養一方神經病！這分明是在罵我等小老百姓都是瞎啊？
要當文藝青年藝術家，其實能有多難？把別人用來吃飯的時間用來喝咖啡，把別人用來睡覺的時間也用來喝咖啡，再把別人用來喝咖啡的時間用來嗑安眠藥，這樣應該就不遠了。
“全世界的白鶴數量只有3000多只，又遵循對它們不利的一夫一妻制，每窩只產下兩枚蛋，卻只有一只幼鳥能活下來。所以——”
“所以真愛稀有，瀕臨絕種，是這個意思嗎？”
“可能吧。”
“謝謝你啊，真是活到老學到老。”呵呵，活到老學到老，那不學豈不是不會老了？
“方槿，你覺得人和動物最大的區別是什麽？”郭睿若有所思，又有一種曲折的情致在他眉宇間游蕩，那種情緒，仿佛是叫傷感。
“人會虛偽。”
郭睿扭頭看我，撇撇嘴，看來這回是我點撥到他了。
兜兜轉轉到兒童畫展區，世界名畫在孩子眼裏一一被分解，孩子的世界不用偽裝，照貓畫虎，反倒畫出虎的神韻。
拍下幾張兒童畫，郭睿領著我去吃晚飯。一路跟我陳述了他頗為有趣的設想，這麽看來，我的文案確實是要剝光了重寫，我恨得牙都在癢。
對吃飯這件事，我不知道郭睿從小受過自家母親多少黑暗料理的創傷，才會有這麽一種執著的劍走偏鋒的叛逆感。
這是一家裝潢非常混搭的兩戶式店鋪。
它的情調是這樣的：你瞅一眼門匾上的朝鮮文，懷著一顆韓劇泡菜心推開門，先是被門梁上倆巫蠱娃娃嚇一身冷汗，接著迎上來一位面若櫻花的姑娘讓你把鞋脫了踩到榻榻米上。你正感嘆全球化來勢兇猛世界人民一家親的時候，櫻花姑娘領你進了透明玻璃隔開的包間，你才發現你已然盤腿坐在了東北大炕上。
真特麽迂回曲折的心路歷程啊！
人只要活著，什麽樣的奇葩你都可能碰到。更奇葩的還在後頭。
這家店名叫“左派”，按說沒啥稀奇。可是，老板是左撇子，明文要求進店用餐者只能用左手吃飯，否則要付兩倍賬單。
尼瑪真是大千世界無傻逼不有！就這明顯孤芳自賞的條例反而為商家賺來不少關註，生意躥紅跟打了雞血似的。
郭睿無疑是左派的。他還告訴我，他交過的女朋友，跟約好了似的，全是左派。
“不是吧？這幾率比意外懷孕都低啊！”說完我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頭。
還好郭睿大人大量，癡笑地應付過去。
我有些疑惑：“進店的客人這麽多，難保不會有右派分子違反規定，難道還要專人監督嗎？”
郭睿眼瞅了瞅我身後，使了個眼色給我，我回身看，玻璃墻上的標語赫然醒目：“誠信為人，左手用餐。作弊可恥，入土為安。”
百家可以爭鳴，沒想到作死還帶花樣的。
食物的味道不錯，就是非逼我一個右撇子換左手吃飯，好比一只山羊混在盤羊群裏，有一種被殖民的不爽感。
“你吃飯的點子一直這麽層出不窮鶴立雞群的嗎？”
“那倒不是，這家餐廳，是我一個朋友帶我來的。”前女友就前女友，藏著掖著，也不會變成現女友。
“不用說了，剛剛那幅畫，也是跟你這個朋友有關啦。”
郭睿默默放下筷子，“是這樣，我的這個朋友，他的女朋友，不是，他的前女友，特別喜歡那幅畫，他甚至讓我幫他臨摹一幅送給他的這個前女友。可是呢，還沒送出去，他們就分手了。我覺得，不是，我的朋友覺得，如果能博她一笑也算值得。”
我也放下酸痛的左手，抱著肘子，人艱不拆地聽他扯白。
如此不堪回首不願承認的神秘前任，不禁讓人感嘆，郭睿啊，你到底是攤上過獨孤皇後還是休過河東獅柳月娥？不要怪人家傷害你，要怪自己為什麽允許這種事發生。
愛情有時就是件很簡單的事，好比你明明被某個人當猴耍，還覺得像看猴戲一樣開心；好比人家早已前事散逸後會無期，你還淒淒慘慘念念不忘；好比你看到很多事遇到很多人，明明不相幹的，可你拐著彎都能想到這個人……如此這般，你肯定就是愛這個人了啊！
是啊，愛情有時就是賤，很簡單的事。
我活到這種尷尬歲數就是什麽都不信，尤其不信愛情。窮人嘛，就剩這麽點金貴可以防身了。什麽知己、伴侶、愛人，到最後你幾乎把他當自己孩子看，而他不過把你當個冷笑話。
如今我沒心情關心別人的事，為了自己的飯碗我已經忙的不可開交。所以我現在聽郭睿哼哼唧唧特別煩躁，我自己都不明白，怎麽就這麽這麽這麽煩躁！
餐廳裏放著歌，歌詞在唱“突來的驟雨，這條街一路泥濘，就像人生，不過是一場即興。”我正擡起左手端茶喝，一個激靈，杯子掉落在地。
郭睿不安地看著我，我受不了這種“普天之下皆我妹”的關切眼神。擺手示意他我好著呢，然後聽他吐出幾個字：
“你沒事吧？沒事就賠杯子吧。”
（立夏——這個季節，預示著季節的轉換，，“鬥指東南，維為立夏，萬物至此皆長大，故名立夏也。”此時，太陽黃經為45度，在天文學上，立夏表示即將告別春天，是夏日天的開始。人們習慣上都把立夏當作是溫度明顯升高，炎暑將臨，雷雨增多，農作物進入旺季生長的一個重要節氣。）
【上】
雜花生樹，蟬鳴尚早。被擠走的春天不肯罷休，幾天來忽冷忽熱，把夏天第一個節氣，生生擠得扭曲變形。
對終端產品部眾志成城的大齡女青年而言，這個驟然而至的夏天就是一個謎，仿佛春草紛碧色，佳人曠無期。
按往常的節奏，我們單位一周就周一最閑，可眼下《時代巨輪》的項目剛剛完成前期策劃,即將投入拍攝階段。單位整個三樓東區，一片哀鴻遍野。連加兩晚班，完全靠腎上腺素支撐到天亮。
我們和公司的雇傭關系號稱十指連心，這不是錢可以衡量的，是需要很多錢。
但領導顯然是不給馬吃草還要馬兒跑。據說前臺小柯的工資水漲船高，幾乎要成為行政部的代言人。而我這種龍套角色對這個系統而言不過是只小小的工蟻，我不爭先不冒尖，公司表彰也輪不到我露臉。可很多事你不去做，有的是人排隊爭搶。我就只能一直處在一個沒有終點的螺旋狀態中，兢兢業業，自我催眠。
喝到第三杯速溶咖啡的時候，我看到宮二領著似海和夏雨過來了，她撫著轉椅站在我面前，充血的雙眸映入我眼簾。叢林法則和生存經驗告訴我，此刻除了點頭，什麽都不要說。
果然，宮二滔滔不絕文思泉湧傾倒了她奮戰一晚的奇思妙想，我等三人求知若渴，紛紛像蒼蠅似的搓手。
末了，宮二喝了口水潤喉，一面假埋怨地說。“你們怎麽也不說說意見？我要你們理解不是要你們附和。”
放心吧，只要我們理解了就不可能附和。真的，你不能因為人家是你上司又是個傻逼你就委婉地告訴她，要知道，她很有可能聽不明白。
早會一散，電話就響了，是郭睿。
自從上回跟郭睿重走少年夢之後，我們的關系由電梯口點頭之交，推進到了五米開外主動打招呼且不會叫錯名的質的飛越。
但只能緣盡於此，我委實架不住郭睿這種一身正氣迂腐頑固的前朝遺少。這類人，就是一部你看過無數遍的泡沫電影，你閉著眼都能掐出某一幀畫面上男主角在刷牙如廁還是數鈔票，反正就是乏善可陳味同嚼蠟。
而且正因為他總愛把任何事都提升到為人準則的高度，真要牽扯起來我顯然會處於道德的弱勢。所以，如果郭睿看上我，我還真會有點恐慌。
結果，是我想多了。
郭睿打電話是想找我商討《時代巨輪》的後期特效，他說我的文案太“只可意會”了。
他娘的，連罵人都這麽委婉。人類沒有天敵，就愛找彼此的麻煩。
“你們組的這個文案，需要，怎麽說呢，需要治愈一下。”我瞥見郭睿辦公桌上躺著少兒頻道組的文案，上面大面積的紅筆批註，看上去好像有人吐過血。——這哪裏是治愈，明明就是致郁。
“行，你說怎麽治吧，要火罐還是針灸？”我抽了把椅子，忽視椅座上郭睿的公文包，一屁股坐下，然後畢恭畢敬，就差下跪領旨了。
“呵呵，那個，其實也沒那麽嚴重，就是……這麽大型的節目，應該跟我們技術部這邊先商量投契，不然可能做不出你們要的效果。”
怎麽沒商量？只是不投契而已啊！我多次和田子崖等人交涉，基本是雞同鴨講。技術部腹黑男的生存寶典不是高科技，對礙眼的事情視而不見才是他們最擅長的技能。這夥人的整體素質，就是暴力失度語言粗俗。
“不過我也知道，兒童板塊上頭卡很死，很難出彩。”
愛卿，你這是有本要奏啊！再這麽東拉西扯的朕就喊退朝啦！
“只是，我的意思是，你對自己的工作，就沒有一點感情嗎？”
這一問，我楞住了。我對工作可以沒有感情，但我對錢有的啊。對金錢的強烈感情，才能讓我違背天性，惡心自己啊。
“你看，這裏，‘時間之駒在此過隙，時代之時局驟變，海內四方升平……’效果不難做，但對小孩子，是不是有點浮誇？”
浮誇？開玩笑，我的工作就是以浮誇為生的，少一個月工資我立刻就會斷糧的。
我輕托一下防輻射眼鏡，微微頷首，像個貧困村的書記，“郭睿，公司方圓百裏的狗全被殺光了，狗血都灑在電視節目上了，這個傳說你聽過沒？”
郭睿低頭笑了笑，隱隱咬牙，然後倒了杯水給我，應該是讓我把說過的話咽下去。
全世界都在說假話，你說了真話的時候，就會被當成笑話。我知道郭睿著急想說真話。
這個世界很奇怪，小學老師教你形容著急要說熱鍋上的螞蟻，長大後你發現這有點自以為是。你又不是螞蟻，你怎麽知道它是給急的呢？屬於人類的著急，應該是郭睿這樣的好好市民，面對社會敗象胸有大志卻欲言又止，好像守在排著長隊的公廁外面，急得直冒汗。可他寧願失禁也不肯插隊，做人擰巴成這樣，腸胃肯定不好。
在郭睿沈默的時間裏，我想遠了。
終於他又開口說話了：“要不你先回答我一個問題。”
我默默點頭，端起杯子喝水。
“你這片子裏有一段動畫插入，關於那個麥兜，麥兜是豬對吧？那它為什麽還吃肉包子？”
我一口溫開水險些噴出來。
哎呀我的天哪，這藝術人生啊！任憑你把特效做再美又能怎樣，它又不會提高你的情商，更不會嫁給你。
我知道，再討論下去，絲毫沒有意義了。我剛伸手去拿文案準備撤，起身時用力過猛，線衣下擺抽了絲，鉤上郭睿的公文包扣，“刺溜”一下，我臉都綠了。
心裏快哭了，表面上還古井不波的。郭睿分明瞧見了，也不吭聲，低眉淺笑的。
“現在說點我自己有些發言權的東西吧。”靠，那你剛剛說那麽些都是神馬？
“行，不過我讀書少，你別騙我。”我狡黠地給他回擊，一面扯我衣角的毛線。
“我就攤開來說吧。這本子我認為得大改，主要問題是，你不能整個板塊都在幫小孩子實現願望。心願越多，其實表示殘缺越多。這樣的孩子，不會快樂。”
面對生活，我的姿態還不夠低嗎？你如何讓一個不快樂的人，去欺騙更多人要活得快樂？
“做不真實的東西，你自己都不信，這樣的節目你會看嗎？我覺得，你想做一件討好的事沒錯，但如果顯得很吃力，不如做回你自己。” 言罷，郭睿從桌上小筐裏抽出一把剪刀，弧度優雅地俯身，快刀剪掉我的亂麻。
他的聲音簡潔有力，舉手投足間，那雙眼睛仿佛就變了顏色，我看清了裏面的想法和用意，原本不屑的忠厚開始顯現出珍貴。
此前，我一直把郭瑞劃歸入劉子怡為首、田子崖作副的霸權陣營。唯一不同的也不過是，郭睿吃到肉時不會吧唧嘴。或許他心地善良為人忠厚，但仍然是一位“何不食肉糜”的晉惠帝，擺脫不了富人之見。
可眼下我茫然四顧，我的人生好像開始煥然起來。
“藝術館有個現代派畫展，開了兒童模仿名畫的板塊。晚上下了班我們一起去看看怎麽樣？可能會有新靈感。”我起身正要離開的時候，郭睿順手端起我的那杯水，澆在辦公桌小盆栽上，一邊如是對我說。
【下】
暮色四合的時候，我站在公司停車場等郭睿。
在單位奉獻一年半，很少下班後不直接回家的，尤其在周夏雨結婚後，我更加獨來獨往。等人的感覺本身並沒有多糟，除非你正在等的人與你的關系處於懸置且無法定義，那麽你就會顯得拘束。
坐在郭睿的車裏，駛向市區藝術館，一路零散的搭腔。
“郭睿你平時還看畫展啊？真洋氣。”
“恩，學過幾年畫。每個人都有點生活調劑的，你沒有什麽愛好嗎？”
“升鬥小民沒什麽拿得出手的愛好，喜歡看笑話算不算？”
突然覺得有些沮喪，為什麽我是個沒有特點沒有愛好沒有童年的人啊？總不能以後墓志銘上刻個“不吃香菜”就完了吧？
到了藝術館直奔展廳，想不到游人如織。
其實我特別受不了看什麽藝術展，一股萬般皆下品的氣息會把你生活的真實感和實在感吹得一幹二凈。那些個趾高氣昂的藝術品，像無數張唧唧歪歪的嘴，爭先恐後地通知你，你活得有多俗氣多卑微。
它們大多數就是以各種陣仗排開來向你展示精英群裏或是凡人堆裏的千奇百怪的孤獨感。可是，孤獨太普遍了，這個世界就是由點滴孤獨匯成江海的。我身處命運裏的孤獨失意已經享用不盡，不需要再被提醒。
跟在郭睿身後沿著白墻走馬觀畫，眉頭緊鎖目光幽邃作深沈狀，裝得好像我都看懂了一樣。
郭睿突然駐足於一幅情狀詭異的畫作前面，我來回瞅瞅他再瞅瞅畫，發現兩頭的情況我都沒看明白。
先說這畫。色塊飽滿，異象叢生，我依稀可辨的唯有一只缺腿的白鶴、兩只不成對的女人乳房。其他各種象征隱喻山寨拼貼，整幅畫格充斥著 “你死也別想看懂”的優越感。
郭睿終於發現我不明就裏的眼神求知若渴地註視著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小女不才，望大師點撥。”
“別別別，我擔不起。藝術作品本來就是見仁見智。這畫其實就是講女性在愛情裏如何自處。”
“哇，這你都能看出來？”
郭睿搖搖頭，手指畫框註腳。
《戀愛中的女人》，下面一行批註：我的畫不是給視網膜看的。
靠！真特麽一方水土養一方神經病！這分明是在罵我等小老百姓都是瞎啊？
要當文藝青年藝術家，其實能有多難？把別人用來吃飯的時間用來喝咖啡，把別人用來睡覺的時間也用來喝咖啡，再把別人用來喝咖啡的時間用來嗑安眠藥，這樣應該就不遠了。
“全世界的白鶴數量只有3000多只，又遵循對它們不利的一夫一妻制，每窩只產下兩枚蛋，卻只有一只幼鳥能活下來。所以——”
“所以真愛稀有，瀕臨絕種，是這個意思嗎？”
“可能吧。”
“謝謝你啊，真是活到老學到老。”呵呵，活到老學到老，那不學豈不是不會老了？
“方槿，你覺得人和動物最大的區別是什麽？”郭睿若有所思，又有一種曲折的情致在他眉宇間游蕩，那種情緒，仿佛是叫傷感。
“人會虛偽。”
郭睿扭頭看我，撇撇嘴，看來這回是我點撥到他了。
兜兜轉轉到兒童畫展區，世界名畫在孩子眼裏一一被分解，孩子的世界不用偽裝，照貓畫虎，反倒畫出虎的神韻。
拍下幾張兒童畫，郭睿領著我去吃晚飯。一路跟我陳述了他頗為有趣的設想，這麽看來，我的文案確實是要剝光了重寫，我恨得牙都在癢。
對吃飯這件事，我不知道郭睿從小受過自家母親多少黑暗料理的創傷，才會有這麽一種執著的劍走偏鋒的叛逆感。
這是一家裝潢非常混搭的兩戶式店鋪。
它的情調是這樣的：你瞅一眼門匾上的朝鮮文，懷著一顆韓劇泡菜心推開門，先是被門梁上倆巫蠱娃娃嚇一身冷汗，接著迎上來一位面若櫻花的姑娘讓你把鞋脫了踩到榻榻米上。你正感嘆全球化來勢兇猛世界人民一家親的時候，櫻花姑娘領你進了透明玻璃隔開的包間，你才發現你已然盤腿坐在了東北大炕上。
真特麽迂回曲折的心路歷程啊！
人只要活著，什麽樣的奇葩你都可能碰到。更奇葩的還在後頭。
這家店名叫“左派”，按說沒啥稀奇。可是，老板是左撇子，明文要求進店用餐者只能用左手吃飯，否則要付兩倍賬單。
尼瑪真是大千世界無傻逼不有！就這明顯孤芳自賞的條例反而為商家賺來不少關註，生意躥紅跟打了雞血似的。
郭睿無疑是左派的。他還告訴我，他交過的女朋友，跟約好了似的，全是左派。
“不是吧？這幾率比意外懷孕都低啊！”說完我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頭。
還好郭睿大人大量，癡笑地應付過去。
我有些疑惑：“進店的客人這麽多，難保不會有右派分子違反規定，難道還要專人監督嗎？”
郭睿眼瞅了瞅我身後，使了個眼色給我，我回身看，玻璃墻上的標語赫然醒目：“誠信為人，左手用餐。作弊可恥，入土為安。”
百家可以爭鳴，沒想到作死還帶花樣的。
食物的味道不錯，就是非逼我一個右撇子換左手吃飯，好比一只山羊混在盤羊群裏，有一種被殖民的不爽感。
“你吃飯的點子一直這麽層出不窮鶴立雞群的嗎？”
“那倒不是，這家餐廳，是我一個朋友帶我來的。”前女友就前女友，藏著掖著，也不會變成現女友。
“不用說了，剛剛那幅畫，也是跟你這個朋友有關啦。”
郭睿默默放下筷子，“是這樣，我的這個朋友，他的女朋友，不是，他的前女友，特別喜歡那幅畫，他甚至讓我幫他臨摹一幅送給他的這個前女友。可是呢，還沒送出去，他們就分手了。我覺得，不是，我的朋友覺得，如果能博她一笑也算值得。”
我也放下酸痛的左手，抱著肘子，人艱不拆地聽他扯白。
如此不堪回首不願承認的神秘前任，不禁讓人感嘆，郭睿啊，你到底是攤上過獨孤皇後還是休過河東獅柳月娥？不要怪人家傷害你，要怪自己為什麽允許這種事發生。
愛情有時就是件很簡單的事，好比你明明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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