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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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意儂是淩晨時分,顧莧睡著後突然起意要來見一次小秋的。顛簸近三小時才到達目的地,整座墓地都是蕭瑟的枯黃,連空氣都降至冰點,然石碑上的女孩卻一如既往對他笑,似開心,又似責備他這麽久才來探望一次。李意儂心尖酸得厲害,在一旁坐下來,對石碑上的人輕聲說:“小秋,我來看你了。”

像久未見面的老友,他絮絮叨叨說著近況,說謝凡,說顧莧,說乖乖,說自己就要面臨高考,盡管知道這墓碑下面的她不久前才被自己送走,卻仍說了個夠。

直說到太陽下山,殘陽如血,李意儂才意猶未盡地站起來點點石碑上的相片:“我走了,會再來看你。”

下了山,卻見必經的路口停了輛車,還未走近對方已經打開車門下來,竟然是顧建國。

李意儂先是一驚,惡狠狠瞪了一眼轉頭要走,卻聽顧建國在身後說:“李意儂,有沒有興趣與我談談?”李意儂仿若未聞,自顧往前走,顧建國見他沒有要“談談”的心思,大聲說:“是關於顧莧。”

……

李意儂回到住處時,見顧莧呆楞楞地坐在沙發裏,正要開口,驀然見到平日裏鎖著的房間門打開著,又驚又慌,口氣不住重了,沖她吼道:“誰讓你把門打開的?!”

顧莧好似這時才察覺他的存在,扶著椅背站起來,望著面前的人,心一陣陣發涼,幽幽地問:“是我開的又怎麽樣?如果沒有打開,我怎麽知道自己竟然這麽可笑!”

他嚇了一跳,以為顧莧知道什麽,正要上前服軟解釋一番,卻聽顧莧惶惶然絕望地問他:“意儂,你到底是愛著我,還是把我當做誰的替身?”那枚戒指此刻被她緊緊握在手心裏,如若他的答案是肯定,她會原封不動地還回去。

李意儂後知後覺自己和顧莧關註的並不是一件事,隨即進入房間在神臺後一陣摸索,可一直藏在那裏的東西卻不見蹤影。

“小白菜,我放在神臺抽屜裏的東西去哪裏了?”他沖出來焦急問道。

顧莧此時已是眼眶泛紅,為此刻在她看來他的逃避。一甩手,將戒指朝他扔過去,將將打在臉上,李意儂反應過來時顧莧已經逃到門口,忙追上去將她抱住。顧莧正在氣頭上,力氣格外大,掙脫不開便在他手背上狠狠咬了一口,李意儂吃痛松開,顧莧早跑得不見人影。

謝凡提著外賣回來就見顧莧低著頭一個勁兒往前沖,正要追上去,擡頭卻見李意儂急匆匆下樓來。

“怎麽了?發生什麽事了?”

李意儂見到她一怔,不及多想,道:“我剛才回來,家裏被亂翻一氣,顧莧……顧莧不知怎麽生氣了。”

“李國棟今天來了,全是他造的孽。”謝凡嘆道。

李意儂臉色因為這個名字沈下來,隨即想到什麽,“那我放在神臺後面的東西是他拿走的?”

“不就是錢嗎?”謝凡滿是疑惑,“我來的時候他已經進去了,怕他貪得無厭恐怕連你的小白菜也賣了,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讓他拿走了,你要是有急用,我讓周成成去拿來。”

李意儂搖了搖頭,心總算輕緩些,道:“年二十九趁著我個顧莧出門他來過一次。”家裏龍卷風過境全是李國棟的傑作,他怕嚇著顧莧才謊稱房東過來打掃衛生。“他拿了便拿了,現在在我這裏反而是定時炸彈。”

謝凡問原因,李意儂想了想,終究將今天祭拜小秋時見到顧建國的事情說了出來,卻仍是心有餘悸。

謝凡好半天才將信息消化,“這、這怎麽可能?會不會是弄錯了?”李意儂將錄像帶遞給她,由不得她不相信,“那你打算怎麽辦?顧莧不可能瞞一輩子,尤其還有顧建國摻和進來。”

他好看的眉毛煩惱地皺起來,謝凡站在對面望著有一瞬失神,上一次見他為某件事這樣費心費力,是多久以前了?

“這件事我會處理好,你不要擔心。”

謝凡回過神來,道:“現在確實有另一件更為重要的事情擺在面前。”將下午自己和顧莧的談話高中好友,“你的小白菜現在以為自己是小秋的替身。”李意儂一楞,眉目染上溫柔,這才想起剛才顧莧似乎有問過他自己是不是替身,都怪他過度擔心另一件事,本該好好解釋的事情硬是錯過了。

“好自為之吧。”謝凡拍拍他肩膀,忠告道。

顧莧跌跌撞撞地沖出來,站在小區門口卻寸步難行,心一片片酸澀翻湧,天大地大,竟再沒有她的容身之處!身子脫力一般要往後倒,及時被一雙手臂接住。她迷迷糊糊似認識那人的輪廓,喃喃道:“帶我走……”

起了一陣風,從半開的窗縫湧進來,掀起窗簾長長的下擺,露出印在玻璃上的半截冷月。

被毯裏鼓鼓的一小片輕微掙紮了下,蹭出細白的腳趾,許是感到涼意,悠悠轉醒過來。

張紀航不知年月地守在床邊良久,此刻見顧莧醒過來,抑不住地高興,“你醒了?肚子餓不餓,想吃什麽?”顧莧因他的靠近稍退了退,張紀航徑自沈在莫名的喜悅中,笑說:“再睡一會兒,我去給你做飯。”轉身帶上門。

顧莧醒來後便是徹底地清醒,不帶半點困意。默默地打量了這個她曾極為熟悉的房間,窗簾是她以前選的小碎花,書櫃上整齊羅列著她住在這裏兩年用過的書,墻上還貼著某學期她作文大賽獲獎的獎狀。難免的觸景傷情,竟好像上輩子的事情了。

張紀航在廚房搗鼓近一小時,端出來一小鍋湯圓,濃湯香甜混合著芝麻花生的香味勾得她肚子一陣咕咕叫,埋頭要吃,碗邊卻沒有筷子勺子,擡頭就見張紀航捏著勺子湊過來一只圓白的湯圓,不及防被他餵進一只。

顧莧嚼了幾口停下來,面色古怪地望向他。

張紀航目光熠熠,聲線掩不住興奮地上揚:“很熟悉對不對?還記得小時候,芝芝阿姨和我爸總沒時間管我倆吃飯,你又嫌家裏阿姨做的不好吃,我就給你做了湯圓,芝麻花生搗碎拌白糖的餡兒,你吃好幾個月也不膩。”

怎麽不記得?那時候唐芝芝在夜總會上班,連住的地方都沒有,卻不想再令顧莧跟著過苦日子了,於是情願請求張紀航的爸爸讓顧莧住在他家裏,自己在夜總會糊弄著睡了一夜又一夜。有一件事張紀航說錯了,她哪裏是嫌棄傭人飯菜做得不夠好,那些飯菜只是悉數被她拿給唐芝芝,她自己餓肚子餓得吐膽汁,湊巧又被張紀航撞見,於是隨意撒了謊,沒想到張紀航當真每天給她做湯圓,她樂得把屬於自己的飯菜給唐芝芝送去。

又被強制餵了幾只湯圓,張紀航似不覺顧莧的抗拒,歇斯底裏地興奮起來:“貝貝,你記不記得自己那時候說過,有朝一日要是嫁給我,就靠賣湯圓為生,連孩子的名字都取好了,就叫小湯圓……”

“紀航。”她冷靜地打斷他的滔滔不絕,低垂的睫毛壓成一小片陰影。“你知道這是不可能的。”

張紀航一楞,停下手舞足蹈的描述呆呆望著她,那眼神似不知又似埋怨顧莧亂說話:“為什麽?”

顧莧看著面前的人,張紀航可算得上眉目清秀的男孩,難得的便是傻氣固執的善良。他們是青梅竹馬,發過少不經事的誓言,他做夫她當妻,還要生個小娃娃,可說了是少不經事了,那時時光的彼端到時間的此頭,發生那麽多事,唐芝芝的無端替獄,張紀航的不明真相將她間接推入苦海,哪一件也令自己不能釋懷。更何況現今這中間又多了一個人——

顧莧一笑,似甜蜜似苦澀:“是什麽你比我清楚。”那副樣子卻刺激得張紀航發狂,突然站起來一拍桌子,怒吼道:“我就是不知道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他狂躁地揪著頭發,“我對你那麽好,掏心掏肺,就差把命也給你,你還要我怎麽樣?我承認我們家對不起唐芝芝,承認自己曾經因為無知把你送進顧建國嘴裏,但這些錯誤只要你肯,我統統可以補償,那你能不能不要再對我那麽獨斷堅持?”

顧莧的臉徹底地冷下來,殘忍道:“不能。”一字一句毫無情面。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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