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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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李意儂再沒有出現在琴房,顧莧仍然每天都去,甚至成了整個班裏曠課最多的學生。老王看點名冊的時候皺了皺眉沒有說話,下課後單獨找了她:“顧莧,比賽的事不用勉強,盡力就好。”

顧莧一點都不擔心這件事,她只擔心李意儂,他到底在哪裏,到底好還是不好,是不是真的出了什麽事,他突然就消失了,顧莧心裏空落落的很不好受,連號稱“無所不知包打聽”的周芳草都沒掌握絲毫風吹草動。

“你什麽時候回來?我又達到十二級水平了。”

“窗臺的仙人球開花了,再不來過幾天就該謝了。”

“我發現自己有點兒怯場,要是上場那天給你丟臉怎麽辦?”

這些信息發出去後石沈大海,沒有丁點兒回覆。

期間,周芳草那只偷偷圈養的小貓咪終於差點被突擊檢查的樓長發現,她嚇得趴在床上嗚嗚哭了好幾個小時,待寢室人都出去只剩下我們倆時,她坐起來盯著顧莧面無表情的臉看了很久,說:“顧莧,你冷血!”

顧莧沒有理她,徑自望著放在膝蓋上的手機,她知道周芳草不過是在指桑罵槐,若不是那天她獨自從琴房回來見到向張紀航表白的周芳草,也許顧莧此刻會很難過。

那天張紀航給她發短信說要來琴房找她,結果下樓時見到的不止張紀航,另一個就是周芳草。她從後面緊緊抱住他,聲音斷斷續續:“顧莧喜歡的是李意儂,你何必騰出臉來一次次讓他打你?”

她下意識閃身躲進樓梯間裏,嗚嗚的風聲讓她聽不見張紀航的回答,好一會兒後她走出來兩人便都消失了。

從那以後起,周芳草對她便時冷時熱,真真是應了那句話:兩個女人中間是不能夾著一個男人的。

顧莧以為他就要這樣終於徹底消失,演出的前一天晚上她甚至考慮著要怎麽跟老王說也許四手聯彈就要變成她的孤單舞臺。

又是夜晚,顧莧一個人站在寢室的洗漱臺上洗衣服,突然有個黑影晃過來,她下意識伸長了脖子趴在防盜網上東張西望,好半天不見影子。就在她懷疑自己是不是因為想念過度出現幻覺、決定放棄的時候,那個人影突然站起來,嚇了她好大一跳。

李意儂沒多大變化,只是臉瘦了一點兒,大眼袋耷拉著,精神看起來很差,顧莧看著看著眼淚就下來了。

“別哭,小白菜,別哭……”

他越勸,眼淚掉得越兇,李意儂手足無措,最後被哭得沒辦法,無奈地說:“你想怎麽樣?”

“我才要問你想怎麽樣!”顧莧抽抽噎噎地大吼出來,“莫名其妙就消失不見,這麽多天給你發的短信一條都不回我,我以為……我以為……”

“以為什麽?”

李意儂的心一緊,迫不及待地望著她

如果不是她看錯,怎麽他的眼睛像裝了滿天星子那樣亮晶晶?

“以為你不要那筆獎金了!”顧莧轉了個彎,口是心非地說。

他笑了,昏暗的燈光照在臉上,柔軟成最醉人的美酒,吐出話來:“小傻瓜。”

隔著防盜網,顧莧不知該說什麽,楞是站在那什麽也不能做。

良久,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麽,在口袋裏使勁掏了一番,拿出一根拴著玉石頭的紅繩,“伸手。”

顧莧像被施了魔法,把手伸出去,看他把繩子松開,套進她手腕兒。

“李意儂……”

“不能摘下來。”他很認真地說,“它會保佑你,也會保佑我,知道嗎?”

他、顧莧看看它,又看看他,點頭。

李意儂暗暗松了口氣,一網之隔的少年突然醉了月色和夜色,他在她眼裏是那麽特別,而她在他眼裏是那麽讓人難以移開視線,以致很多年後,在受盡了命運和劫難的摧殘,這個夜晚仍雋永心底。

(2)

剛下晚自習,周芳草拎著兩只快遞盒子急匆匆地跑回來,還沒到門口就嚷嚷:“顧莧,顧莧,你的快遞!”

“快快,拆開看看是什麽!”

盒子打開,裏面躺著一件粉色的吊帶雪紡裙,胸前鑲滿亮片,周芳草驚呼:“天,好漂亮!”

顧莧正疑惑是誰送的禮物,周芳草已經將盒子裏的卡片拿出來,大聲念道:“親愛的寶貝兒,祝你演出順利,你的建國……”

在周芳草吃驚的目光中顧莧一把將紙條奪過來撕得粉碎,那件小禮服被重新塞回去,一把扔進垃圾桶裏。

“顧莧……”她正要把另外一個紙盒一同塞進去,周芳草連忙伸手攔住:“這個還沒打開呢!”

“不用了,一起扔了吧。”

她一把將盒子奪過去打開,衣服也沒看就直接找到卡片拿出來,聲情並茂地朗讀道:“小白菜是舞臺上最漂亮的女孩兒——李意儂!”她楞了楞,擡頭看看顧莧,揉揉眼睛又看手裏的卡片,驚呼:“李意儂!竟然是李意儂!”

紅暈悄悄爬上臉頰,爬上耳根,顧莧拿過禮服和卡片,有點兒不知所措。

他的電話就是這時候打來的,顧莧在周芳草不懷好意的眼神下跑到走廊裏。

夜晚的風呼呼吹著,樓下樹影婆娑,朦朦朧朧。

“小白菜,禮物收到了嗎?”他的聲音像隔著遙遠的夜空傳來,帶著不真切,明明三個小時前,他還真真切切地站在眼前,此刻心裏卻有了一點想念。

那根系著玉石的紅繩在手腕上,現在它寄予了他的祝福和顧莧美好的祈願。

“嗯。”

風越吹越大,呼呼聲不知是來自我耳邊還是他耳邊,那邊靜默了很久。

“小白菜……”似一聲嘆息,又是做了某個決定:“你聽到什麽聲音嗎?”

狐疑地將聽筒更貼近耳朵,但除了他輕微的呼吸聲及呼呼的風聲——“沒有啊。”

“就知道你聽不見。”他有點兒無奈,“明天,明天我再告訴你那是什麽聲音,好嗎?”

李意儂此刻正站在山頂,整片密林的縫隙透出滿天星子,細碎光散在他身上,隱隱勾起一絲脆弱。

轉身,他面前是一座隆起的墳,光禿冰冷地掩蓋著他的秘密。

“小秋。”他伸手撫著石碑,黑暗能讓他更好地隱藏情緒,但他選擇將隱在心底久遠的往事說出來,即使面對的是一座孤墳。

末了擡起頭,石碑一角上的相片仍對他甜甜的笑,這一刻才真正感覺到自己被原諒,那個曾經日夜驚擾著他的噩夢好像一點點褪去了顏色,因為有一個比他更為勇敢的人,他被指引著走出來。

“哥哥會再來看你。”

不須臾,風聲歸於平靜,他起身下山,走向另一條道路。

*****

顧莧從沒有見過一個人可以氣定神閑到這種地步,離上場還有三分鐘,李意儂竟還有閑心邊喝茶邊看報紙!

“快點起來,我們再重覆一下順序好不好?”她急得在化妝間裏團團轉。

估計是被顧莧來來去去晃暈了,“站住!”她停下來,一動不動看著他。他放下報紙一隅:“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五分鐘前我們對過一次的。”

“我、我怕我忘了!”這是她今晚重覆得最多的一句話。

李意儂徹底放棄那張被她屢屢打斷的報紙,揉揉眉心,看起來有些疲於應付。

“我保證今晚你永生難忘,好嗎?”他看著顧莧的眼睛保證。

顧莧當然知道今晚會令她永生難忘,在上臺之前她突然想起,這也許是自己唯一能站在他身邊的理由,除此之外她想不到更正當的借口,以所謂搭檔的身份關心他,和他打鬧,聊天。心底劃過失落,正因為如此,她才不希望出一點差錯,力求完美!

門外這時傳來一陣呼喊聲,李意儂皺眉,就見謝凡推開門進來。

顧莧辨認一會兒才知道是她,比論壇上登的相片好看,甚至少了幾分銳氣,笑嘻嘻地問:“都準備好了?”眼睛卻在打量顧莧。

楚楚可憐,目光中透著堅韌,面容清麗,連她也不由自主地喜歡上她。李意儂起身將顧莧護在身後,有些頭疼地說:“你來幹什麽?別用這種吃人的眼神盯著人看。”

“用得著這麽寶貝嘛!”嘟嘟囔囔道,正要多說兩句,舞臺上主持人宣布下一組選手做準備,他也不打招呼,拉著顧莧就上臺。

走出幾步後顧莧扯了扯李意儂的手臂,吶吶道:“我知道她為什麽要吃了我……”

李意儂停下來,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顧莧小心翼翼說出來:“唔……因為你和別的女人一起出現在她面前,大家都說她是你前女友,你還為了她打了她男朋友呢。”

他好看的眉毛皺起來:“誰跟你說的這些亂七八糟的事?”

“很多人。”事實上只有周芳草。

“那我問你——”他步步緊逼,“別的女人是誰?”

顧莧撓了撓腦袋,指著自己說:“我、我呀!”

“你承認是我的女人嗎?”李意儂上前一步,咄咄逼人

顧莧低下頭不說話,最終搖搖頭,擡起頭來看著他:“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那你還亂說!”他伸手揉亂她的頭發,顧莧又看到了那種寵溺的味道,可是心卻不那麽輕快,甚至有點難受,怪自己沒臉沒皮,這不是自找難堪嗎?他並沒有承諾什麽。

臨上場還有一分鐘,顧莧緊張得心都快跳出來,李意儂突然伸出手來握住她的,鼓勵道:

“你忘了的我都會記得的,屬於你的部分我也會記得的,你什麽都不要擔心,只要跟著我,好不好?”

那種堅定、認真和志在必得的眼神,我覺得自己很難不相信他。

“好了,上場吧。”他牽起她的手,幹燥溫暖,手心裏源源不斷的力量傳過來,奇異地撫平了她的不安。

臺上臺下漆黑一片,待到主持人念出“李意儂”,原本漆黑的臺下齊亮,那些舉著熒光棒的女孩兒大聲喊道:“王子!王子!王子!”

顯然,大家都把他當做這個舞臺主角 ,他那麽優秀,那麽好看,當之無愧。

李意儂回過頭,調皮地對顧莧眨眨眼睛,按照禮儀牽起她的手,先請她坐下,然後才坐在她旁邊。

深吸一口氣,再次平覆躁動,顧莧按下第一個鍵,沈入流動城市的音符。

顧莧腦海裏不由自主地一遍遍上演和他一起的每一幕,由遠至近,遠到他像一匹馬追著疾馳的公交,近到現在他就在自己旁邊與她共奏一曲,四目相對,情意濃濃。

一曲罷了,臺下響起雷鳴般的掌聲。

他們站起來謝幕,顧莧興奮得臉頰通紅,兩人站得極近,李意儂邊對臺下觀眾露出友好的微笑邊輕聲問:“小白菜,你聽到聲音了嗎?”

顧莧怔了怔,問:“是什麽?”

“這裏——”他左手附胸,右手將她的手握住,露出手背,沒有象征性地吻,而是真真切切地吻在上面。

“心口的位置。”那雙承載了漫天星光的眼睛,顧莧確定他在深情的註視著她,“它在說,‘我喜歡你’,你聽到了嗎?你願意聽到嗎?”

李意儂此刻眼前浮現第一次見到顧莧時的情景,不是夜晚,而是早晨,她坐在公交車上,半個身子探出來,風呼呼刮過的時候帶起她的長發,她煩躁地把他們統統別至腦後,最後竟然微笑起來,舉起手臂揮舞。

不知是瘋跑了太久的緣故還是其他,她心臟像此刻突突叫囂著要沖出胸膛。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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