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Chapter 3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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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入座快入座!”李學長張羅道。大家雖然是校友,平日裏的交流卻僅限學生會等工作部分, 此番見面又免不了一頓冗長的介紹。等菜單輪流轉一圈兒, 每樣菜旁邊幾乎都有個勾。

李學長自然而然承擔起了主持的義務,坐在最靠門的位置統計油碟。“悠悠, 你要什麽油碟?”他扯著嗓子問。回答的卻是宗介, 他一臉的理所應當, 提高音量讓學長聽清楚:“香油碟不要蒜不要香菜多加耗油和醋。”而顧悠悠本人,卻側著頭在熱火朝天地和莫婉然討論淘寶耳環哪家好, 嘈雜中完全沒聽見。

環顧四周,整個房間的座位分布完美體現了“物以類聚,人以群分”的生活哲理, 最靠邊是李學長和他分貝堪比維塔斯的朋友們, 然後依次是部長和少數幾位並不認識的女生。至於403的一群人, 劉悅和李學長一起,蕭薔缺席,剩下顧悠悠和莫婉然被宗介和霍夜辰包裹得嚴嚴實實, 坐在中間。兩個手長腳長的男生包攬了所有他們的夾菜業務。

“你都好久沒直播了。”顧悠悠看著太陽直播的空無一物的通知欄,突然悵然若失來了這麽一句。宗介失笑, 循著她的目光看過去:“一會兒回去就播, 誒姓霍的, 晚上有空上播沒?”

霍夜辰嘴裏的紅油順著皮膚褶子流下來,莫婉然趕緊扯餐巾紙往他下巴上塞。他嫌棄地皺了皺眉鼻子道:“和你一個大老爺們兒直播有什麽意思?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又要將進酒, 賣隊友?嘖嘖嘖, gay裏gay氣的……”然而顧悠悠倒是真的想念兩人每天晚上在峽谷出生入死的場景, 那時候她還是個默默無聞的小觀眾,沒事送點花花草草,仰望著高高在上的大主播。而現在星光加冕的R正在旁邊一臉苦悶地盯著衣服上的油漬,兩條英氣的眉毛撞在一起打得難解難分。

生活還真是,不可思議。

於是她眨眨眼,靈機一動:“你們不想gay裏gay氣的多簡單,可以帶我直播嘛,我順便還能蹭車上上分。”她以為宗介會面露為難,畢竟帶個小姐姐直播,聲稱不是女朋友也是此地無銀三百兩,不難想象晚上又有無數的妹子要把顧悠悠ID布偶背後瘋狂紮了。

“行啊。”宗介聚精會神地看著鍋說。熱氣滾滾的湯鍋裏,無數雙筷子在攪拌翻卷,而其中一雙特別執著,不屈不撓地嘗試著把快煮爛的魚滑夾起來。然而鼓鼓囊囊的魚滑本就光溜溜的,還裹了油,任憑筷子如何使勁,就是夾不起來,然而明明旁邊就有漏勺。他觀察了一陣,最後還是無奈地伸出筷子,簡單利落地往魚滑一戳,然後往她油碟裏夾去。

顧悠悠無言以對地望著天花板,希望能有黑洞把她吸進去,為什麽只要宗介在她十步之內,她就會無可避免地秒變智障……

高年級的學長們在社交場合明顯更放得開,正兒八經吃飯沒半小時,就嚷嚷著喊了幾瓶啤酒助興,把博大精深的勸酒文化發揚光大。女生倒是能用不勝酒力的理由蒙混過關,男生就不一定了。

李學長旁邊的幾位你一言我一語,趁人不註意就把酒杯傳了過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盛酒,而年長的學姐也很配合,包括部長在內,嘴上說著不能喝,手上卻順勢接過了玻璃杯,敬酒的動作毫不含糊。

當然顧悠悠很理解在當今社會,酒水文化也是社交文化很重要的一部分,並且會在許多時候起到不容小覷的作用。她出身商人家庭,父母時常都在應酬,對這些自然略有耳聞,但個人來說,出門在外絕不喝酒,這是她的底線。

可是面前的人們,大抵並不是以傳統的“你朦朧,我朦朧,大家正好簽合同”為宗旨的,純粹是心智不成熟,以為像大人一樣寒暄三句加酒一杯,能夠開懷暢飲來者不拒,就是融入社會的成熟表現。

他們挨個按照順時針發現敬酒過來,在每個人的面前都能笑得四仰八叉,使得顧悠悠心中反感油然而生。說著一路人已經到了自己跟前,顧悠悠的面色並不怎麽好看,卡白卡白的。而旁邊的宗介也沒有像旁人那樣早早起身準備迎接祝詞,兀自把玩著一枚亮閃閃的硬幣,表情倒是挺輕松。

但阿夜在偷偷投來關切的目光,他知道宗介這人吧,雖然面上隨和,但實際固執得要死不活。只要是他不情願的事情,天皇老兒也無能為力,而喝酒就是這其中之一。

前不久的戰隊聚餐,來了幾個剛從青年組升上來的小隊員,佳肴當前,就開了瓶茅臺,其他隊員喝得不亦樂乎。宗介自始至終置身事外地坐在旁邊,冷靜到不行,目不轉睛地研究比賽回放,似乎與世隔絕。剛來的幾個小夥子的想著給前輩吹吹耳邊風,尤其是舉足輕重的R,以後在戰隊的日子好過些。茅臺後勁不小,初出茅廬的孩子們難免大舌頭。

他們勾肩搭背往R那裏去了,阿夜還沒來得及出言阻止,R已經涼颼颼地笑起來:“把自己弄得人不人鬼不鬼的,你們很驕傲?”他唇角微微勾著,皮笑肉不笑,而眼裏的冰封萬裏,仿佛老虎巡山遇見HelloKitty。後來團體吃飯的時候,含酒精飲料再也沒有出現在桌面上。

後來才知道他除開酒精過敏之外,也許由於胃的脆弱,只要喝酒一定會吐,而且是無論喝多少都會吐得搜腸刮肚。

這一回,為首的乃是東道主李學長,還帶上了劉悅。學長和他的同學們嘻嘻哈哈道:“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宗介,上學期的系第一。女朋友也是厲害的很,年紀輕輕好像已經是個作家了?都是鳳毛麟角,不敬你們一杯怎麽行?”那語氣說不出來地酸,而他的酒杯已經遞到了宗介的眼皮子底下,再不起立回覆,未免太過失禮。

學宗介嫉酒如仇的脾性,顧悠悠是知道的,平日裏都是他遷就她,區區這一次換個位置挺身而出,何足掛齒,她已經做好了準備。而宗介似乎打定了主意寧可翻臉也不喝酒,直勾勾地看著面前的酒杯,麥芽黃的液體在其中搖搖晃晃,細小的氣泡順著杯壁,不識好歹地往上爬。

後面的兄弟夥大概是註意到了宗介的冷淡,而李學長並不善罷甘休,時間仿佛凝固在了這一刻,他始終端著杯子面相宗介,而宗介玩世不恭的表情也恍若雕刻,任憑鍋裏的油如何沸騰,他修長的手指仍舊把玩著硬幣。

沒有硝煙的戰爭反倒令人不寒而栗。顧悠悠笑臉相迎,故意調侃道:“學長,你帶著我們宿舍長過來,意思是要感謝我們平日裏對她的不殺之恩嗎?”說著銀鈴般的笑聲飄來,正應了女子開玩笑時那巧笑倩兮的模樣。

這學妹當真有點兒美。

“是啊,不就是為了感謝你們的照拂嗎哈哈哈哈!”李學長楞了片刻,沒想到老在男朋友面前無理取鬧的小丫頭居然挺深明大義,身後突然傳來的部長的聲音:“老李,你也就別為難他們了,宗介不喝酒都不是什麽新聞了……”她尾音上揚,到最後還不是自己的幫了宗介的忙,好感度一定暴增。後面不知名的男生趁火打劫:“學弟不喝酒,學妹不一定不喝啊,一對裏面出個代表也是行的嘛!一杯又不算多,意思意思就行了,別這麽不給面子。”

此話引起了廣泛的附和,倒是非要顧悠悠喝酒不可的意思了。

氣氛頓時有些僵,劉悅左右為難,一邊是她心儀的學長,一邊是她朝夕相處的室友。盡管火鍋店的空調已經是最大功率,豆大的汗珠還是順著她的脖頸咕嚕咕嚕地流。莫婉然看過來的眼神已經摻了責怪,更不敢想象悠悠他們的感受。

講真,顧悠悠也挺進退維谷的,宗介說白了和他們非親非戚,沒必要為了劉悅而委屈自己,她對這群人的忍耐也快到上限,然而室長平時對她掏心掏肺,關鍵時候她不能拂了別人的面子。

得得得,破例一杯吧。

眼看著她的面部神色有所松動,勸酒的人那叫一個滿意。顧悠悠視死如歸地端起了酒,深深感到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布滿劃痕的玻璃杯的快要親吻到柔軟的嘴唇,預料中冰涼的觸感卻遲遲沒有到來。

宗介估計是想通了,突然起身,不由分說把杯子從她手裏抽走。他半仰起頭,喉結順著喝酒的動作上下滾動,還伴隨著咕咚咕咚的聲音。片刻之後,杯底碰撞大理石桌面的聲音依舊清脆,只是被子裏空空蕩蕩。

阿夜的眼珠子仿佛要奪眶而出,一副活見鬼的表情,而後面部長的杏眸瞪圓,倒吸了口涼氣。

一杯酒下肚,宗介從喉嚨開始到腹部都強烈不適,火辣辣感覺包裹著所有器官,他似乎能感覺到血管中奔流不息地血液在加速,在咆哮,隨時準備沖破毛細血管的束縛。

李學長嗤笑一聲,口口聲聲不喝酒,也不知道在假清高什麽,最後還不是老老實實就範。現在的學弟學妹也是,真的太把自己當回事兒了。他擡眼的一刻,忽然不敢再張狂。

宗介正毫不避諱地凝視著他,眼神銳利得不像話。明明是普通的對視,李學長卻仿佛萬箭穿心,他從來沒被別人這樣看過,或許應該是,從來沒被別人這樣用眼神剖開過。莫名的壓迫感和恐慌占據了他的意識,讓他不得不瑟縮得挪開目光。

“不好意思,我女朋友不喝酒。”學弟還是桀驁不馴地在笑,縱然嘲諷不言自明,“她從前不喝酒,今天不喝酒,以後也不會喝酒。你懂我意思吧。”他說這句話的時候音色很沈,像青鋒在熔爐中融化成漿,緩慢得碾過人心,所到之處,皆是廢墟。

部長又出來打圓場:“那是那是,有你英雄救美,悠悠肯定是被捧在掌心的。”說完卻被掃了一眼,那眼神帶著風暴的氣息,意思很明確,讓她生生住嘴。

好在宗介行動上的委曲求全還是化解窘迫的氣氛,餘下的飯局進行得還算順利。劉悅臉上難堪的潮紅也漸漸退去,融入到正常的交流中,和心上人有說有笑。

宗介生人勿進的氣場在逐漸衰弱,他在靠在背後的磚墻上閉目養神,沈靜的面容讓人總產生他真的進入夢鄉的錯覺。顧悠悠察覺到他的不對勁,可是讓他靠在自己肩膀上休息被拒絕了,提出他不舒服就拍屁股走人回去休息的建議也被拒絕了。

“我沒事。”他說得溫柔,態度也不強硬,但不容置喙。顧悠悠沒轍,只能處處留意他的輕微舉動。一雙骨節分明的手撬開了她交叉的雙手,手指靈活地從她的指縫間鉆出去,然後反過來扣住她的手背。他的指腹帶來略微粗糲的質感,有一搭沒一搭地摩挲著顧悠悠的皮膚。明明是喧鬧到震耳欲聾的火鍋店,和一群稱不上友善的人,卻無端有了一絲溫情和安定。

漫長的火鍋終於在晚上十一點落下帷幕,403宿舍圍繞今天的事情展開了熱烈的討論。劉悅非要挨個問他們對李學長這個人的看法,如果一致通過,她下周就要去表白了。

“我覺得他有時候的確是處理事情的方式有問題,而且自尊心特別強。”劉悅話鋒一轉,“但是任何人都有缺點嘛,何況他對我真的是很好啊,就像我肚子裏的蛔蟲一樣。剛才他還專門問我我很久之前提到過想看的電影要上映了,去不去?我感覺他是真的很認真在對待我。”

“悠悠,你給點建議唄。這個人能不能拿來當男朋友?”在莫婉然表示“愛情具有一定的盲目性”之後,劉悅開始找顧悠悠尋找支持了。

顧悠悠已經困得眼睛都睜不開了,而且她根本不想發表評論,劉悅想聽的也根本就不是中肯的建議,其實就是需要人無條件給她力量去表白罷了。如果說出真實想法,宿舍長還不得打死她。

“你喜歡就去表白就行了,能不能拿來當男朋友試試才會知道。”她打了個深深的呵欠,“但是我要提醒你,小心駛得萬年船。你要看的不是他追你的時候如何對你,是個男生追女生的時候都會百般體貼的好吧。重點看在一起之後。”

這暗示好像李學長不是良人似的,讓劉悅並不太樂意,刨根問底道:“那你直說覺得李學長不行不就ok了,別這麽拐彎抹角的行嗎?”

“也不是,我不是你我不知道啊。”顧悠悠坦白,和被好感蒙蔽了眼睛的人真不能講道理,還是早點睡覺來得實在。睡前她還沒忘打個電話過去問候一下宗介的情況。他今日的種種反應看來應該是酒精過敏,還強撐著替自己擋了酒,這著實讓她很心疼。

接電話的是阿夜,他言辭閃爍,先說宗介有點吐,又改口說現在已經沒事了,他已經睡覺了。得了吧騙誰呢?宗介是那種只要顧悠悠打電話,手機掉進茅坑裏也要撈出來接的人好吧。

床底下的空白區域劉悅還在手舞足蹈地勾畫著與李學長的藍圖,莫婉然嗤之以鼻都不想再好言相勸,沒出席的蕭薔不明事理索性逛起了手機淘寶。聽到顧悠悠的床板吱嘎吱嘎響起來,不約而同地停下手上的事情看過去。

只見顧悠悠耳朵裏塞著耳機,嘴裏咬著上衣的領子正在系褲腰帶。她的神色十分凝重,先往這邊轉過來飛快地喊了句“明天早上的寢室檢查就說我家裏有事臨時不在。”沒等三人回答又回到電話聽筒裏交代道:“我現在過來,你一會兒給我開門。”

電話裏面的人似乎還在斡旋,她又斬釘截鐵地重覆了一遍:“不用說了,我過來你給我開門就行。”

於是剩下三個人就看著顧悠悠像一陣旋風,披頭散發的背影從床上到閃現到門外只用了不到十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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