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昀額上覆著一層薄汗，有些郁悶地看著張歸，良久，說了句，“你不對勁。”

張歸擡手幫他擦了擦汗，柔聲道：“怎麽不對勁？”

周昀的臉些微紅起來，將目光看向別處，“你連接吻都不會，怎麽會這些？”

張歸將他的臉扳回來，直視著他的眼睛，將音量放低到只有二人能聽到，“我特意學的”，看著周昀一臉不可思議的表情，他又補充了一句，“還有不少，以後……”

周昀的臉“唰”地一下紅透了，“閉嘴！”

周昀一言不發地回顧了一下整件事，驚恐地發現張歸是個文武雙全的心機boy——文能定攻略、漲姿勢，武能以力量壓制自己。

這樣一想，感覺自己比人家長的那三歲好像就是湊數玩的，沒占到丁點優勢。周昀一邊胡思亂想，一邊將手蒙在了眼睛上——眼下的事實，真是不忍直視，不堪回首啊！

張歸看他那副樣子，兀自笑起來，伸手拿開他的手，非得看著他的眼睛把剩下的半句話說完，“以後多切磋，你多指教。”

“求你了，閉會兒嘴吧。”

張歸聽話地閉了嘴，眼睛卻一直盯著周昀看。他那雙眼睛漂亮的過分，一旦認真看起什麽人來，會讓人覺得這人滿眼滿心滿世界都是自己。

周昀此時就是這樣的感覺，但凡他能占個上風，早就被這樣的目光蠱惑著二戰了。

張歸卻沒有別的意思，他認真看了周昀一會兒，撫了撫周昀眼尾處的那道疤，問道：“這是怎麽弄的？”

周昀咽了口口水，“我自己劃的。”

“為什麽？”張歸頓了一下，接著道，“可以跟我說說嗎？”

還有，在警局那次見到裴賢育警官和惡夢裏喊的那聲慘烈的“爸媽”……關於他的一切，不論快樂、痛苦、荒唐、輝煌，張歸都想知道。

但他沒有逼他，只是輕描淡寫地問了一道疤。

周昀笑起來，那道疤也隨著眼尾翹起來、飛出去，“跟你，都方便。”

“你知道我的名字什麽意思嗎？”周昀問。

張歸想了想，搖搖頭。

周昀側過身，與張歸臉對臉，“是走運的意思。”

“周昀”，張歸念叨，“走運。”

“本來可以長話短說，但跟你，我想長話長說。用老話說，我家這種情況應該算是人丁雕零，我爺爺和爸爸是獨生子，姥姥那邊，媽媽本來有個哥哥，但英年早逝，就只剩下媽媽一個。到了我媽和我爸結婚，又只有一個我，全家人把希望和愛都放在了我身上，他們對我，只有一個希望，就是希望我走運些，快樂些，少些煩惱。”

“因為家裏人口少，所以，爺爺奶奶、姥姥姥爺他們走得很近，既是親戚又是摯友，經常一起出去玩。大概八/九年前吧，他們四個人出國去旅行，不幸遇到了空難……那一下，對於我們家是很致命的打擊。後來，我聽人家說，人的名字起的太大太滿反而不好，需得破相才能破”，說到這，周昀有點想笑，“我不信，但卻照做了。爺爺奶奶、姥姥姥爺走後，我就只有爸爸媽媽兩個親人了，如果破相能換他們平安長壽，別說一道疤，就是十道我也願意。”

“可是”，周昀將頭埋在張歸的脖頸間，聲音也低了下去，“他們也在兩年前，走了。這世間，我再沒有親人了。”

“有時候，我都懷疑我是不是跟什麽邪神重名了”，周昀悶聲說，“也不知道有沒有黴神，要是有的話，估計那家夥也叫周昀。”

張歸輕輕拍著他的後背，輕聲道：“都過去了。等哪天我幫你逮住那黴神，勒令讓他改名換姓。煩不煩人，跟我們重名。”

周昀被他哄的輕輕笑起來，“我怎麽沒早點遇到你。”

“現在也不晚”，張歸在他額頭吻了一下，“以後，誰也不準欺負你，鬼怪神靈也不行。”

周昀點頭，接著道：“你知道我怕黑，可你不知道我為什麽怕黑吧？因為我父母的死……那一夜，不僅我父母死了，我好像也死了一回……爺爺奶奶、爸爸媽媽都是醫生，從小到大，我都活在善良與愛裏，也可能是他們沒跟我說過那些惡，反正救死扶傷這四個字，對我而言，不說是刻在骨子裏，起碼也是神聖不可侵犯的，我從沒想過，人會有那麽大的惡意……理想崩塌，信仰毀滅，我找不到活著的意義了……”

張歸將周昀緊緊摟在懷裏，只覺得心都要疼死了。他真的沒法想象，周昀當時有多麽恐懼無助，也無法想象事情塵埃落定後，他一個人如何承受。張歸想安慰周昀，又想不出合適的話，總覺得那些“節哀”“都會好的”形同放屁，就連他剛剛說過的“都過去了”，也不過是旁人無法感同身受的一句客套。

良久，張歸突然開口：“我要是以後對你不好，天打雷劈，出門被車……”

被周昀驚恐地一巴掌堵住了嘴。

周昀皺起眉，“你幹嘛？發什麽瘋？”

張歸“嗚嗚”了兩聲，示意周昀拿開手。

“你再胡說八道，我就把你的嘴封起來！”

張歸垂下眼睛，“我只是覺得，安慰太過蒼白，想給你一個承諾。”

周昀不悅地看著他，“承諾就要死要活的？再說了，好的標準是什麽？萬一你覺得打我罵我算是對我好呢！”

“那不能，我又不是變態，得你覺得好……”

周昀打斷他，“我覺得下回讓我來，才好。”

張歸還沈浸在承諾裏，沒跟上周昀的思維，一時沒明白他說的什麽意思。

不待周昀跟他說明白，陳東的視頻通話就發了過來。

周昀看了一眼張歸的手機屏幕，咕噥了一聲“大半夜的。”

張歸拿起手機，“老/習慣了，每年都會在跨年後打個電話，互相說一句‘新年快樂’。”

周昀三兩下套好睡衣，走到鏡子前，一邊收拾自己，一邊想：還每年，你倆夠熱乎的……

果然是道“新年快樂”的，一接通，陳東的聲音就傳了出來，“新年快樂，萬事如意。”

張歸也道：“新年快樂，大吉大利。”

周昀酸溜溜地撇了撇嘴。

聊了幾句，陳東突然說：“張歸，你在哪兒呢？”

周昀聽他們膩膩歪歪地說了一陣子，早就有點不舒服了。這會兒聽陳東管得這麽寬，幹脆將自己喝了一半的水遞到了張歸手裏，順勢自己也在鏡頭裏神出鬼沒了一下。

陳東看到這一道有些熟悉的身影後，不禁皺起了眉，“你和誰在一起呢？”

張歸喝了口周昀遞過來的水，笑吟吟地說：“現在可以告訴你，我喜歡的人是誰了。”

聽到這話，陳東突然想起張歸之前說的種種，再聯系剛才那道身影，只覺得自己的心在往下沈。

“過來啊！”張歸沖周昀招手，“我正式給你們介紹一下。”

周昀像只得意的孔雀一樣走到張歸身邊坐下，沖鏡頭裏的陳東一笑：“陳東，新年快樂，大吉大利。”

張歸攬著周昀的肩膀，對陳東道：“說好的，成了告訴你。現在正式介紹一下，我男朋友，周昀。”

陳東的表情裏痛苦多過震驚，知曉陳東心思的周昀見他這樣，也收斂起來，覺得陳東有點可憐。

陳東楞了一會兒，然後，幹澀地說道：“新年快樂，周昀。”

掛視頻時，周昀註意到陳東的眼睛紅了。

陳東怎麽也沒想到，張歸喜歡的會是周昀。

掛了視頻之後，看著漆黑的屏幕，陳東想，他怎麽會喜歡周昀呢？周昀那樣的人張歸根本不屑看一眼，又怎麽會巴巴的主動討好還患得患失？

如果他早知道張歸喜歡同性，他也不必這樣畏縮猶豫，生怕張歸發現他的心思後嫌他惡心……既然是同性，為什麽那個人不是自己？

不論那個人是不是自己，陳東想，都不能是周昀，他根本不配。

初一淩晨，張歸和周昀還在睡夢中，張歸的手機就大叫起來。

張歸怕吵到周昀睡覺，立刻起身去客廳接了電話。

“馬上回家。”媽媽開門見山地說，語氣非常差。

張歸壓低聲音，“過會兒就回，十點。”

“不行”，媽媽尖利的聲音響起來，穿透力十足，“現在，馬上回來！”

張歸聽到有東西砸在地上、碎了的聲音，皺了皺眉，“發生什麽事了？”

電話被奪走，爸爸咆哮道：“你給我馬上滾回來！”

張歸的神情一下冷了下來，“好。”

掛了電話，他躡手躡腳地開始穿衣服，一回頭，見周昀正靠在門邊上看著他，他的頭發亂著，眼睛還沒完全睜開，“怎麽了？”

看到周昀，張歸的神情又柔和起來，他走到周昀面前，在他嘴角上輕輕一吻，“我回家辦點事，你好好休息，下午，最遲晚上，我就回來了。”

周昀有些不放心，“沒什麽事吧？”

張歸將他推回臥室，“沒事，我等下跟老板娘再續一天，你乖乖休息。”

剛踏進家門，一個茶壺就朝張歸直接砸了過來。張歸好像有準備似的，整個人往一旁偏了偏，茶壺一下砸在地上，陶片翻飛起來，濺入地上的一片狼藉中。

張歸過障礙物似的，躲著地上被砸碎的那些渣子，一路走到父母跟前。

他爸見他過來，二話不說，起身揚起手掌就要打，被張歸一把架住了手腕，“什麽事？上來就打？”

他爸被他架著手腕，喘著粗氣瞪著他，“反天了你要？”

他媽不由分說將手機朝他擲過來，尖著嗓子叫道：“看看你幹的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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