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圍巾

關燈
大年三十,爆竹聲聲,煙花漫天。張歸正坐在奶奶家的沙發上百無聊賴地刷手機。

這已經是他們張家的傳統了,逢年過節總要湊到一起。表面看著一團喜氣,實則少不了攀比和捧高踩低。

張歸不喜歡熱鬧,性格慢熱,與這些年在親戚間體會的人情冷暖有莫大關系。

張歸的爸爸雖是家中長子,卻是最不受待見的,因他不受待見,連帶著張歸的媽媽和張歸都不受待見。不受待見也就算了,偏偏張歸的爸爸又是兄弟姐妹間最窮的那個,逢年過節聚在一起,總少不了被明裏暗裏地擠兌。

以往過年,在廚房做飯的總是張歸的媽媽。剛開始,小嬸不好意思看嫂子一人忙活,自己閑坐著,便過去幫忙,可五分鐘不到,就會被張歸的奶奶叫回來,久而久之,小嬸便也不去廚房幫忙了。至於姑姑,那是家裏最勢利的一位,指望她幫忙還不如指望她吃飯的時候閉嘴,少給人添堵。

可近幾年,局面完全變了。隨著張歸父母的生意做得越來越大,房子越換越好,逢年過節的時候張家廚房已經禁止張歸媽媽進入了。

此時,爸爸正在跟小叔下棋,兄弟倆一邊喊打喊殺,一邊嘻嘻哈哈。媽媽拉著小嬸坐在沙發上閑聊,兩人有一眼沒一眼地往廚房裏瞟——廚房裏做飯的正是張歸的姑姑。

張歸的奶奶如往年一樣,穿著秋衣秋褲、光著腳,在屋子裏走來走去,只是臉上的皺紋深了不少。面對張歸的媽媽,她有些拘謹和心虛,但猶豫再三,還是問了句:“現在你倆一年掙多少?”

張歸的媽媽勾動了一下嘴角,看起來像是禮貌地微笑,實則眼尾處一動沒動,她將剝完的開心果放進嘴裏,“沒多少,就比之前強點。”說完,就又跟小嬸聊了起來。

奶奶自己討了個沒趣,便去張歸那裏找補,“小歸啊,考研怎麽樣了?”

張歸將目光從手機上移開,沖奶奶笑了下,“成績還沒出來,得等等才知道。”

“奧”,奶奶點了點頭,又問道,“交沒交女朋友呢?”

“沒有呢,奶奶。”

“那可得抓點緊啊”,奶奶說,“要不好姑娘都被搶沒了。”

張歸不想聊這個,忙點頭說好。

吃飯的時候,姑姑親自動手給張歸的媽媽剝了幾只蝦,諂媚道:“大嫂,你和我哥買那別墅花了多少錢?那地段可是黃金地段,沒個二百萬下不來吧?住在那兒,你們在臨北可就是上等人了。”

張歸的媽媽夾了一筷子涼菜,皮笑肉不笑地說:“什麽上等人下等人的,我不講究這些。這些年啊,我就信一句話,不管有錢沒錢,別長勢力狗眼,日子總會好的。”

姑姑的臉色變了一變,瞬間又恢覆如常,笑著道:“大嫂說得對。”

張歸坐在一旁皺了皺眉,快速地扒了幾口飯,想快點離開這令人厭煩的場合。反觀桌上的其他人,都笑吟吟的,對這種夾槍帶棒的相互問候早就習以為常了。

晚輩中只來了張歸一個,姑姑拍馬屁拍到了馬腿上,也來張歸這裏找補。她先是給張歸剝了兩只蝦,又要給張歸盛湯,被張歸制止了。

姑姑盯著張歸的臉看了一會兒,笑道:“時間過得真快,一轉眼,我們小歸都長這麽大了,快跟姑姑說說,考研怎麽樣了?不是我說,小歸這孩子就是我們老張家的希望,再沒有比他更優秀的了……”

張歸看著這一桌子心口不一的人,只覺得美味佳肴也吃的味同嚼蠟。

過去的很多年裏,這一屋子的人就是張歸的夢魘。他怕見他們,怕他們評價他,卻又不得不見,不得不活在他們的評價裏。

怕到什麽程度呢?在臨北的任意一條街道,張歸都有意地保持站有站相、坐有坐相,在臨北的任何公共場合,他永遠小心翼翼地扮著完美的人物形象,生怕哪個不留神被他們抓到把柄,一狀告到父母那裏。

他的父母也是他的夢魘。不管評價是否中肯,他們都特別當真。評價好的時候,他們便狂喜,對著街坊鄰居不停地吹噓;評價不好的時候,他們也不深究緣由,劈頭蓋臉就是一頓嘲諷謾罵。

好像張歸不是他們的兒子,只是他們展現給外人的臉面。

天不遂人願的同時,也總會遂了一些人的願。比如,張歸高考那年,所有老師都說,以張歸的成績,上個985不成問題,可最後,張歸只考上了一所211。

直到今天,張歸仍然記得出成績的第二天,他的親奶奶坐在他家的沙發上,嘲諷意味十足的問他,“才考這麽點分?之前不是說詹惠新跟你成績差不多嗎?怎麽人家比你多了那麽多?”

他的親姑姑在一旁幫腔,幫完腔又落井下石,“依我看啊,不如學點技術去,電焊、修車不都挺好?什麽985、211的,出來還不是給人打工……”

那時的張歸,在親戚面前是不敢說話的。人家說他,他就聽著,人家嘲諷他,他就受著。能怎麽樣呢?他是萬萬不敢像對朋友那樣對親戚毒舌的。他是父母的臉面,這臉面可以受委屈,卻不能因沒禮貌而被打臉。況且,他還得攢著點精力,等這幫親戚走了之後再挨一頓父母的罵。

那天晚上,張歸蒙在被子裏哭了半宿,他又一次覺得,活著真沒什麽意思。那個暑假,他隱隱地覺得自己病了。

直到上了大學,他才知道自己有焦慮和抑郁傾向……

如今,四年過去了,張歸也已經自我療愈。

四年的時間,可以改變很多人和事。現在,他們家有錢了,在一大家子面前也有了尊嚴。所有人都捧著他們,再沒人敢有事沒事的上來踩一腳,但張歸並沒有像父母一樣覺得痛快。他已經不再記恨了,畢竟,記恨也要浪費時間和精力,而他的時間和精力,只想浪費在美好和值得的人事物上。

但也只是不記恨,並非原諒。

站在多年後的今天,回望過去,張歸可以站在人性的角度上理解——那些傷害,不過是人的劣根性在作祟。可他永遠不會替過去那個傷痕累累的自己選擇原諒,因為,發生過就是發生過,傷害了就是傷害了。如今,他只是淡漠了、放下了。

張歸禮貌性一笑,“成績還沒出來,還得再等等。”說完,他放下筷子,將自己的碗筷拿走,算是吃完了。

背對著那一桌子假模假樣假團圓的人,張歸站在陽臺上輕輕吸了口氣,些許的□□味鉆進鼻腔,他打了個噴嚏。

手機響起來,張歸看了眼屏幕,露出了新年裏第一個發自內心的笑容。

電話是周昀打來的,剛接通,張歸就搶先說了句,“新年快樂。”

周昀卻沒有祝他新年快樂,而是問:“你現在在哪裏?”

“在臨北。”

“臨北哪裏?”周昀又問。

聽他這樣問,張歸心中隱隱生出了一份期待,又覺得這期待不太貼合實際,但還是如實地答道:“在臨北櫻浦萬山路,怎麽……”

周昀直接掛了電話。

十五分鐘後,周昀又打來電話,“我在櫻浦萬山路的合生匯,你要來嗎?”

說完,周昀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頭,什麽叫你要來嗎?人家若是不要來呢?來臨北之前不問問人家有沒有時間搭理你就算了,來了之後還問人家“你要來嗎”……

就在周昀為自己剛剛的蠢話懊惱時,張歸利落地答道,“你等我。”

周昀不知道張歸距離這裏有多遠,多長時間能過來。他手裏拎著個紙袋子,在商場門口一會兒站,一會兒坐,完全靜不下來。

張歸跟父母打了個招呼,就穿上鞋跑了出去。這裏距合生匯不遠,步行十三四分鐘,跑步大概就幾分鐘的距離。

到了合生匯對面,張歸一眼看到了站在大門口的周昀。他停下腳步,調整了幾組呼吸,才邁著四平八穩的步子朝馬路對面走去。

周昀左右張望了一會兒,一回頭,見張歸已經站在了自己眼前。他的心劇烈地跳起來,拎著袋子的手也跟著微微發抖。

張歸沖他笑:“怎麽來臨北了?”

“蕭頌言約我過來幫他看看新店鋪,結果被他放鴿子了。想起你在臨北,就順路過來看看你。”

聽完這話,張歸又笑了起來,笑得周昀心裏直發毛。毛著毛著,他就真的發現問題了——大年三十的,蕭頌言看什麽鬼店鋪?

其實,他本來是想說被管小文拉來臨北玩,又怕張歸想歪,就拉了蕭頌言這個工作狂出來,卻忘了工作狂也是要過年的。

“那什麽”,周昀有些尷尬地拿起手裏的紙袋子,從裏面拿出了一條白色圍巾,“新年快樂。”

張歸伸手去接,“謝謝。”

周昀卻沒讓他接過去,胳膊往上一擡,將圍巾舉到張歸脖頸的高度,又將另一只胳膊伸到張歸腦後,將圍巾的一頭拉了過來。他一邊幫張歸系圍巾,一邊道:“以後,冷了就圍上,別再把臉藏衣領裏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