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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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昀放下手機,臉都沒顧上擦,扣上襯衫扣子,抓起羽絨服就走了。

二十分鐘後,他到了管小文說的那個酒吧旁的小旅館。

管小文正帶著幾個兄弟堵在314的門口,被堵在裏面的一人罵罵咧咧、幾度想沖出來。

周昀幾步走過去,往房間裏一看,登時火大。

張桃不省人事地癱在床上,毛衣被掀起一大半,遮住了半張臉。

管小文朝裏看了一眼,又撇開目光,“要不是之前見過她,今天又恰巧看到,這姑娘,可要吃大虧了。”

周昀走過去,將張桃的毛衣拉下來,回手打了床邊那人一拳。

那人先是被人圍堵,現在又被人打了一拳,頓時怒氣上臉。他本能地擡起胳膊,見門口有兩人沖過來,又悻悻地垂了下來,流裏流氣地說:“就見過撿/屍的,第一回看到搶/屍的,看上直接說,何必這麽興師動眾的。”

大家都不是什麽正經人,他要是好好說話,周昀和管小文說不定就讓他滾了。可他偏偏長了張人嘴,不會說人話,話音沒落,就又遭了一頓打,連帶著跟他一起那個本打算做壞事、關鍵時候審時度勢閉了嘴的同伴。

兩人被管小文帶來的幾個兄弟按在地上先胖揍了一頓,又挨了一頓疼痛感直線下降的二遍打——畢竟打第二遍的人,一個將泰拳打成了軟綿綿拳,一個常年活在跆拳道黑帶的“淫威”下,動武就心顫。

打完之後,周昀還不忘給他倆做了個簡單檢查,“沒事兒,都是皮外傷,過幾天再打一頓也經得住。”

管小文將自己的拳頭伸過來,“快看看我,都紅了,是不是皮下出血?”

周昀看著他那油皮都沒破一點的手,幽幽道:“它可能只是為你的戰鬥力感到羞恥。”

管小文氣憤地縮回手,冷哼一聲,“狗嘴吐不出象牙。”

“你吐……”

門外突然闖進幾個警察。

周昀驚奇地看著管小文,頭發絲上都寫滿了疑問,“你報的警?”

管小文微微攤手,“怎麽可能?”

更不可能是被打趴在地上的兩個流氓混蛋,他們躲警察還來不及呢!

警察簡單問了幾句,就把他們都帶了回去。

謝然逃也似的離開了雲城,張歸滿懷歉意地將人送到了雲城站。

回來的時候,卻發現周昀那個罪魁禍首沒在宿舍。考拉正圍著飲水機打轉兒,見到張歸開始大聲叫,也不知道說的是個什麽玩意兒。

張歸拿出一副跟外國友人交流的模樣,傾身垂首地認真聽了幾遍——還是不知道它要幹什麽。

可能考拉也覺得跟張歸溝通不順暢,肚皮一番,四仰八叉地躺在了地上。

張歸心不在焉地一會兒看看手機,一會兒看看鬧鐘,直到後半夜,周昀還沒回來。

張歸又開始心亂了。他拿著手機在客廳打轉兒,猶豫著要不要給周昀打電話。

考拉見他打轉兒,也起身開始圍著飲水機打轉兒,一人一貓大半夜不睡覺,在客廳像兩個不眠不休地齒輪一樣不停地轉。

轉著轉著,兩個齒輪對眼了,俱是恍然大悟——張歸以考拉為借口給周昀打了電話,考拉則費盡九牛二虎之力將飲水機推得一晃,水灑在了地上。

張歸打了五遍仍然沒人接,卻意外地解析了考拉的意思——老子的水臟了,給老子換水!

接到蕭頌言電話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上午了。

蕭頌言簡短地敘述了事件過程,並替周昀報了平安。

裴賢育在走廊的拐角與蕭頌言擦肩而過,他頓住腳步,不太確定地沖蕭頌言的背影叫道:“小蕭?”

蕭頌言停下腳步,回過頭來,面上一瞬空白之後,上前握住裴賢育的手,“裴警官?好巧。”

“你這急匆匆地幹嗎去?”裴賢育問。

蕭頌言猶豫了一下,被裴賢育猜出了七八分,“又是為了周昀?”

“嗯。”蕭頌言點頭。

裴賢育兩步走過來,“好久不見,以為他改邪歸正了,怎麽?又回來了?真把這裏當家了?”越說越生氣,他幹脆不說話了,只帶著蕭頌言往前走。

“不是不是”,蕭頌言解釋說,“這回是做了好事……可能中途沒控制好情緒,動了手。”

裴賢育聞言一楞,“真的?他這是過勁兒了吧?”

蕭頌言搖搖頭,低聲說:“沒有,至今仍然耿耿於懷。”

“唉”,裴賢育嘆了口氣,“可惜了,多優秀的孩子……”

周昀在裏面呆了一晚,非但沒憔悴,還容光煥發,反倒是一向擅長熬夜、嘰嘰喳喳的管小文有些無精打采。

走到門口,裴賢育先停了腳步,低聲道:“進去就是,我先走了,免得見到我讓他傷心。”

“好,謝謝裴警官了。”

裴賢育在原地又站了幾秒,然後,轉身離開了。往外走的時候,他想,時間可過得真快啊,一轉眼,小昀都那麽大了,老周也已經不在了……真是世事無常……

張歸趕到警局的時候,正遇到蕭頌言、周昀他們從裏面出來。

待走得離警局門口遠了些,周昀突然回頭對那兩個流氓混混說:“以後,見你們一回打你們一回……”

話沒說完,一個熟悉的聲音傳了過來,“……霞飛路,車毀人亡……”

周昀猛地轉過頭去,目光撞上拿著對講機的裴賢育,下意識地張了張嘴,“裴叔……”但終究沒說出口,只微微一笑,算是打過招呼了。

蕭頌言將手撫上額頭,只覺得之前的萬般小心都抵不過一個命運的安排。

管小文急需補覺,蕭頌言還有很多事要做,都沒法陪周昀。下車前,一向不太靠譜的管小文突然拉住張歸的衣服,拜托道:“他可能會心情不好,你多擔待。”

張歸也覺察到了,周昀從警局出來後,就情緒低落。具體點說,應該是見到那位裴警官之後就瞬間低落了。

張歸破天荒地逃了半天課,跟周昀一起回了宿舍。

考拉和周昀特別親,只要周昀在宿舍,它必定在周昀一米範圍之內。往常的周昀都是隨它意,它想跑就跑,想抱就抱,既不煩它絆腳,也不強迫它窩在自己懷裏。

可今天,周昀反常地抱了考拉很久,久到考拉有點膩煩並開始掙紮,他還是不放手。

張歸端了杯溫水過來,將考拉從周昀的懷裏解救出來,“喝點水,我幫你處理一下臉和手。”

周昀像個木偶一樣任由張歸擦洗、塗抹,一言不發。

良久,周昀突然問:“你說人活著為了什麽?”

張歸停下手裏的動作,看進周昀漆黑如墨潭的眼睛,“每個人的目的不一樣。”

“那你呢?”周昀問,“你為了什麽?”

張歸拿過他的手,一邊擦藥一邊說:“從前,我為了父母和別人活著。現在,我為了自己,為了我來過世界、體驗過生命的美好而活著。”

“真好”,周昀盯著張歸的手,“那你相信為理想而活嗎?”

張歸收好藥,點頭,“相信,我從來不覺得有比為理想而活更偉大的活法。”

周昀突然笑起來,卻不是真的開心,他喃喃道:“原來我也這麽想。”

“後來呢?”張歸問。

周昀頓了頓,眼中的墨潭比黑夜更深,“我不信了。”

怎麽信呢?父母為了理想,不分白天黑夜地奔赴在救死扶傷的前線,偶有的閑暇除了分給他一點外,其他時間都放在了病患身上。可結果呢?他們就死於自己花了六小時救回的患者的刀下。

那本該是個開心的日子,周昀八年臨床畢業在即,父親又剛升了職,一家三口吃完飯散步回家。

尋常的不能再尋常,卻從此天人永隔。

路過那片爛尾樓的時候,圍擋裏突然竄出一個人,二話不說,上來就是一通亂砍。周昀的媽媽只來得及尖叫一聲,就沒了聲息。周昀的爸爸,將周昀猛地推出去,吼了一聲“跑”後,就沖上去與持刀人廝打在一起,為周昀逃跑爭取時間。

可正常人是打不過瘋子的,幾分鐘後,廝打聲消失了,只剩下刀不停砍下的鈍音和瘋子歇斯底裏地質問——為什麽救我?你們為什麽要救我?你們怎麽那麽喜歡多管閑事,啊?哦,我忘了,你們這些人哪懂我們活著的痛苦?你們工作體面,受人敬重,隨便幫人割割肚皮、打個鋼釘,都夠我們幹一個月的,可你說,憑什麽?這公平嗎?……說話啊,周醫生,勸我珍愛生命的時候,你不是挺能說的嗎?怎麽現在熄火了……

爛尾樓占地廣,空曠沒有光,周昀屏息躲在地上的一個淺坑裏,因恐懼和痛苦而瑟瑟發抖。

瘋子卻意猶未盡,拿著刀一路尋過來。路過荒草的時候,刀刃便砍過荒草,路過鋼筋水泥的時候,刀尖便劃過鋼筋水泥……

他像個夜游的魔鬼,手持滴血的利刃,企圖斬殺這水泥怪獸裏僅存的活口。

魔鬼從周昀的頭頂閃過,瘋癲又滿是血腥氣的愛稱彌散在空氣中——寶貝兒,我看見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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