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朱顏綠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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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以蘅很快就收到了陸南臺的邀約,但最近陳以琬與賀宣要來一趟白門,又有雜務,因此一時走不開。他便去信將情形告知陸南臺,向其一一講明,又正告他說,待此間事了,一定登門。

陸南臺再來信時,辭氣很謙和地告訴他,這不是什麽了不得的大事,不必將它放在心上,既然家中有事,還應當緊著正經事要緊雲雲。

陳以蘅對陸南臺這樣的善解人意十分感念,幾乎忍不住要立即赴往姑蘇,去見他一面。反應過來,自己也忍不住好笑,知道這個念頭,終歸是只能想想便罷了。

他時常想著,陸南臺於他就好似鏡花水月,縱然花月主動上前屈就於他,卻究竟隔著一層細紗一般,他伸手出去,只能摸到冰涼的錦繡。

陳以琬於歸一年有餘,仍舊沒有身孕,這次回白門,就輕裝簡從,叫賀宣開車,一路且玩且走,他們夫妻兩個在一個傍晚才到了陳公館。

其時陳以蘅剛剛回家,出門將陳以琬夫婦接了進去,道:“你們來得倒巧,要是再早一點,就要等在外面了。”

陳以琬微微一笑,玩笑道:“難道我們就不能先出去逛逛?要是哥哥不在家,我就跟賀宣到別處去玩,到了晚上再回來,只當這裏是用來睡覺的地方。”

陳以蘅忍不住也笑,溫和道:“看來賀宣待你很好,縱得你比未出閣的時候越發不像樣子。”

陳以琬聞言,沒有立刻答話。陳以蘅見她先是面上一白,繼而垂首攪弄著衣帶,卻不言語。他在陳以琬的對面瞧得真切,心下一沈,立刻看了一眼賀宣,見賀宣面上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歉疚,心知陳以琬與賀宣大約出了問題,但他不好私下詢問妹妹,便在次日一早,給方致撥了電話過去,使他叫夫人沈寶黎來陪一陪陳以琬。

沈寶黎與陳以琬在明京時就曾往來過,還是同一間課堂上的同學,時常在一處說一些女孩子的話題,一來二去,算是有些友誼,因此方致只將這話題向她一提,沈寶黎便應了。

只是出人意料的是,在沈寶黎預備出門見陳以琬的時候,方成煙笑嘻嘻地從二樓探出頭來,道:“黎黎出門怎麽不叫上我,我也要與你同去。”

沈寶黎聽見女孩子清淩淩的聲音,喚她“黎黎”,忍不住有一些恍惚。

方成煙自從偶然聽見一次方致叫沈寶黎作“黎黎”,便有樣學樣,也這麽稱呼她。起初沈寶黎覺得怪模怪樣,很不相宜,但方成煙卻不覺有異,叫起來親熱而朦朧,仿佛在隔著花鳥喚情人。沈寶黎生性軟弱,被方成煙這麽一鬧,竟也依了她。

方致出於對陳以蘅的友誼,在方成煙出門之後,給他撥了電話,忍著笑說:“七妹妹出去了,跟黎黎一起。”

陳以蘅聞言,意料之中地沈默了一下,問他:“你那個妹妹平常怎樣,總不至待誰都像上次一樣。”

方致想了想,笑道:“這個自然。只是我先將這事告訴你,萬一出了事,你可別怪我。”

陳以蘅失笑:“我卻不信有這麽嚴重,既然她是陪著你夫人一起的,總不至於她們兩個人都這樣。”

這話倒是不假,方致對沈寶黎的性情再清楚也沒有了,想著若是方成煙再像上一次那樣失禮,還有沈寶黎在側,總不會出了什麽大亂子,但他想起沈寶黎的性子,又覺得這個指望實在不牢靠,但姑嫂二人已經出了門,再擔憂也無濟於事,遂掛了電話出門去。

方成煙在車上,依依向沈寶黎靠了過去,細長的手指不老實地掐了掐她圓潤柔軟的耳垂,薄唇湊到近前,吐氣如蘭,叫沈寶黎覆又有些恍惚,仿佛坐在身邊的不是這個年輕的女孩子,而是曾經那個叫她魂牽夢縈的“姐姐”。

其實還是有不同的。方成煙不如“姐姐”美麗,也不是悒悒的眉眼,但她們仿佛都無所不能。沈寶黎嫁為人婦,其實已經不能算是小女孩了,知道這世間沒有誰無所不能,“姐姐”也不是無所不能的,倘若此時還有誰能讓她有這種錯覺……她默默地想,大抵是這個人的行為比之“姐姐”,要更高明一些。

方成煙見沈寶黎不作聲,不滿意地在她耳畔吹了口氣,悶聲笑道:“黎黎真不好相交。我就在你旁邊,你還出神出得這樣厲害,白費我今日為了與你出來,特意換的衣裳了。”

原本溫熱的口氣,在經了一小段冰涼的空氣之後,就變成了濕冷的氣息。沈寶黎的身子僵硬了一瞬,忍不住有些顫栗,忽然從對往事的追憶中醒來,無奈地推了推方成煙——她距自己委實過於近了。

沈寶黎幾乎不敢去看前面開車的司機,囁嚅道:“七妹……”

“煙煙。”方成煙打斷了她的話,如她所願地往後退了退,笑瞇瞇地,語氣卻帶著居高臨下地命令,“我從前的女友就是這麽叫我的。黎黎,你也這樣叫我。”

方成煙行動好似海妖,沈寶黎被她的語氣所迷惑,下意識地張口要依了她喚她“煙煙”,但隨即意識到了不妥,驀然又閉上了。

方成煙也不著急,甚至並不失望,且全然當司機不存在一樣,靠在後座上,一半的臉藏在靠墊裏,只露出一只漂亮的眼睛:“叫啊,黎黎。我在香江的時候,就都是這樣的,聽起來還親熱。不像這裏,七妹妹,難不成你還有個八妹妹九妹妹麽?我只知道貨物要編號以便於分裝賣出,原來人也要編號的,離了這個號,就泯然眾人矣,跟任何一個姐姐妹妹都沒什麽區別了。”

沈寶黎沒去過香江,不知道方成煙說的是真的,還是她隨口編出來逗她的,但覺得這委實是歪理,可卻一時想不出辯駁的理由。此刻她被方成煙那只漂亮的眼睛註視著,仿佛一切拒絕都是不合理的。過了片刻,她鬼使神差地讚同了方成煙的說法,開口喚道:“煙煙。”

方成煙怡然微笑:“這才好呢。除了我,你再也不會這樣叫別人了,是不?”

沈寶黎點了點頭。

方成煙覆又湊到她的身邊,輕悄地問:“曾意闌,嗯……你是怎麽叫曾意闌的?”

“曾意闌”三個字一出口,沈寶黎驀地睜大了眼睛,不知所措地看著方成煙,看起了像是受了驚嚇。

方成煙渾然不覺,道:“我猜你雖然愛她,對她不會像對我一樣客氣,卻也不會叫她闌闌。嘖嘖,看起來我還占了便宜。”

沈寶黎果然像是被占了便宜的女人,蒼白著面孔,像要盯死方成煙一樣,就這麽死死地盯著她。

方成煙終於被她盯得發毛,笑著舉了舉手,起身往後坐了坐,離開了她膩膩的香甜氣息,也離開了她嫩白的脖頸。這時候,女孩子緋紅的眼尾一挑,眸子裏透露出一點稻田的水光,漂亮的眼珠大類飾品店裏玲瓏的琉璃,有機的,堅硬的,虛假的,帶著死物的清麗。

沈寶黎被她眼前所見攝得幾乎像是被人扼住了喉頸,她想尖叫,想哭泣,想要蜷縮成一團,不管怎樣,只要不用叫她面對眼前的事就好。可她什麽也不能做,只能被人攤平了身子,木然接受來人的檢閱。來人將那個舊時美人的悒悒眉眼又擺在她的眼前,提醒著她做了怎樣軟弱的決定。雖然沈寶黎深信即便再次回到當初,她仍舊會做同樣的事,但惶恐和愧疚並不能因此減輕分毫,反倒因為她的軟弱而愈發彰顯出來。

方成煙正色道:“我可沒有別的意思,黎黎不要多想。”

沈寶黎不能不多想:方成煙怎麽知道她與曾意闌的事?是誰告訴她的?她有沒有告訴別人?她會怎麽看這件事?

……

在諸多問題中,末一個問題最先得到回答。方成煙原本垂死而漂亮的眼珠輕微轉動了幾下,輕而易舉地得到了新生。

方成煙垂下眼睫,將活過來的眼珠掩去,哀聲嘆道:“我跟你是一樣的。所不同的,是你拋棄了曾意闌,我卻是被拋棄的那個。”

不。

沈寶黎惶惑之餘,居然還有否認的本事。

不是這樣的。沈寶黎想,她沒有拋棄曾意闌,她只是拋棄了自己,拋棄了自己的愛,這怎麽能叫做拋棄曾意闌呢?但這其實沒什麽要緊了,因為自從被方成煙叫破自己的過往,在惶恐過後,最先將它取代的居然是憤怒。就這樣,沈寶黎心頭驀然起了絕大的怒氣,將愧疚和惶恐一並抹去,她的雙頰發熱,嗓音清淩淩的,用宣布誥命的語氣宣布道:“我不想再說這個了。”

方成煙微微一笑,果然轉移了話題,問她:“黎黎,你知道言祈雪麽?”

沈寶黎盯著死敵一樣盯著她,沒有說話。

方成煙微笑道:“她是我曾經的戀人。我追求她,跟她相愛,後來像是一個貨物,被她丟棄,還要尋出許多道理,來論證她的選擇沒有錯。”

沈寶黎不知道言祈雪,也就沒有聽懂方成煙的剖白,她只是想起了自己跟曾意闌的曾經,覺得方成煙字字句句都在諷刺自己,忍不住惱羞成怒。

方成煙不知道沈寶黎的心思,先時見她沈默,只以為是默認了自己的話,而今見她惱怒得無以覆加,卻也不驚異,只靜靜地望著她,道:“我已經被放棄過一次了,黎黎,我一點兒也不害怕。”

沈寶黎一腔怒火撞到了棉花上,旋即變得軟而無害。她怔怔地,過了許久,顫抖著伸出手去,握住了方成煙的手。

車子駛到陳公館,陳以琬出來迎接她們,方成煙將手抽出,透過玻璃看了陳以琬一眼,便轉過臉來,向沈寶黎笑吟吟地道:“黎黎,我不認識這位陳三小姐,就不跟你進去叨擾啦,晚上我再來接你。”

方成煙的心意一會兒一個樣,沈寶黎鬧不清,幹脆就放棄去弄明白,只道:“那你不要亂逛,早點回去。”

方成煙吃吃地笑:“我還沒這麽囑咐你,你倒先來囑咐我了。好啦,別擔心,我都聽你的。”

等沈寶黎與陳以琬進了陳公館,方成煙淡淡地吩咐司機道:“去教堂。”

司機是從前照顧方成煙的那個,因此一聽就知道她說的是哪個教堂,也不多問,只默默地開車。

方成煙像是解釋,又象是自言自語道:“不告訴黎黎,是因為我不想叫她擔心。她素來不喜歡這些洋人弄的東西,總覺得不安全。聽說結婚的時候倒是西式的婚禮了,真是奇怪。”

司機沒有答話。方成煙便仰倒在後座上,懶懶地道:“我先歪著,到了你叫我。”

教堂在城南,司機顧著方成煙休息,足足開了一個小時才到。此時已時近正午,方成煙勉強睜開眼睛,含糊地問:“是什麽時候了?”

司機道:“十點半。”

方成煙想了想:“還不到吃飯的時候,看日子又不能帶他去圖書館,幹些什麽好呢?”

司機靜默不語。

方成煙原本非常滿意司機的寡言,但此一時彼一時,她需要一個人來給她出出主意,就輕輕踢了踢駕駛座,笑道:“宋叔也想一想。”

司機終於道:“七小姐要是嫌煩,不如叫他出來,我帶著你們在白門四處逛逛。”

方成煙道:“只怕那個神父不願意……也罷,我去看看。”

撫養Alex的神父生了一臉橘紅色的胡子,不知道是混什麽血混出來的,方成煙在香江都少見這樣的胡子。

她的母親在方則諶以後還跟過許多男人,有愛爾蘭人,葉尼塞人,也有扶桑人,因此方成煙頗通外文語言,同那個神父用他的本國語言交談了幾句,便指著Alex道:“我想帶他出去走走,晚上還送回來。”

神父好說話得出人意料,聽方成煙道明了來意,竟然準允了這樁事,他笑道:“像玫瑰一樣美麗的小姐有所差遣,我自然要滿足您的願望。”

方成煙因為生母,一向很討厭成年男人,故而一旦得了他的應允,便不肯再跟他有所交談。

臨分別時,神父大笑著拍了拍Alex的屁股,在方成煙面前捏了一把他的腰,笑嘻嘻地用外文道:“晚上可不許在外面住。”

Alex冷著臉應了。

方成煙對方才的景象視若不見,等她帶著Alex上了汽車,才笑吟吟地道:“我上次跟你分別的時候,說要幫你取一個中文名字。我想了幾天,已經取好啦!”

Alex嗤笑了一聲,道:“你不是說你在香江也沒有讀過多少書麽,能取出什麽好名字。”

對他諸如此類的陰陽怪氣,方成煙早就習以為常,因此也不理他,自顧自地直接道:“就叫方紫玉。”

Alex沒有料想她真的取好了名字,有一點怔住,顧左右而言他道:“我不姓方。”

方成煙笑道:“既然你不知道自己姓什麽,不如就跟著我姓。我姓方,你自然也姓方。”

Alex似乎在聽,又像是沒在聽,他漫不經心地問:“那紫玉是什麽?”

方成煙凝了一雙眼眸,啟唇笑道:“你知道紫玉成煙麽?我叫成煙,你就叫紫玉。”

Alex終於看了她,他的面目原本就顯得孤冷,方才對方成煙雖然是沒什麽好話,卻也勉強算得上平和,而今一聽這話,眼睫微睜,竟然透出了清寒,繼而冷冷地道:“原來這名字是來給你湊數的,這也好意思說什麽想了幾天。”

方成煙見他開始在意,不由得笑出聲來:“我還以為你對我取的名字嗤之以鼻,原來竟這樣在意?紫玉成煙不好麽,成煙的是紫玉,紫玉也唯有成煙。”

她話裏似有深意,Alex聞言默然,繼而神色古怪地別過臉去:“既然是給我取的名字,我自然要問個清楚。”

方成煙見他接受了這個名字,心裏滿足,便露出溫順的笑:“好。那你還有什麽問題,一並問了才好。”

方紫玉平常跟方成煙出來就不大多話,叫他自己想一個問題來問,幾乎算是方成煙的突發奇想,註定得不到回應。

果然,方紫玉沒有理她。

方成煙卻不肯放過,在他面前露出絕麗的笑:“我不信你沒有問題來問我。”

方紫玉重新打量著她,良久方冷笑一聲:“方七小姐,你喜歡我麽?”

方成煙不假思索,立刻接口道:“這話怎麽說?我最喜歡的就是你,否則也不肯一有功夫就來找你,你以為我從家裏出來,是很容易的事?”

方紫玉仿佛被方成煙取悅了,周身寒氣一撤,竟然有種暖烘烘的春意。方成煙似乎被他逗笑了,也不多說,只這麽默默地看著他。

這是少見的溫和場景,方成煙縱使輕率,竟也不想打斷這個場面。

良久,司機在前面低聲問道:“七小姐,往哪裏去?”

方成煙道:“既然都出來了,就到處逛逛,一會兒去小飯館吃飯。”她吩咐完司機,向方紫玉眨了眨眼睛,“紫玉,一會兒我帶你去淮水看看。”

方紫玉怔了怔,反應了一瞬,才想起“紫玉”已經是自己的名字了,忽然問道:“你說的紫玉成煙,是怎麽個故事?”

方成煙早就知道方紫玉的中文水平只能用於日常交際,這樣的古文典故他一概不知——縱然他愛去圖書館,可沒有專人指點,也不過只能在最淺近的書裏獲得知識罷了。她暗暗看了看方紫玉,決定講實話,因而道:“從前有個叫紫玉的女孩子,愛慕一個男子,想嫁給他,卻沒有如願,便死了。那男子游學歸來,去憑吊她,紫玉就在他面前如煙而散了。”

方紫玉怔了怔,卻道:“原來你給我取了個女孩的名字。”

他說話的時候眼中甚冷,方成煙恍若不見,道:“你要是不喜歡,咱們換過來也好,我叫紫玉,你叫成煙。只不過紫玉的意思,可比成煙要好得多了。我母親給我取名字的時候,想必十分厭煩我,才給我取了這樣的名字。”

方紫玉淡淡地道:“左右男女都是一樣的過活,也不必改。既然你從前有這名字不祥的擔憂,往後你就不必有這樣的心思了。”他看了方成煙一眼,又移開了視線,低聲道,“成煙。”

方成煙對此委實大感意外,禁不住看了他一眼,見他只出神地望著窗外,也不去打擾他,只從皮包裏拿出一只口紅和一面銀鏡,攬鏡自照,與方紫玉互不相擾。

沈寶黎一進陳公館,就被陳以琬邀請上了二樓,等陳以琬關了臥室的門,沈寶黎笑問道:“你這次回白門,要待多久?”

陳以琬有心事,垂首坐在床上,默然不語,只顧著整理自己的百褶裙,仿佛那是天下最要緊的事。她默默了許久,方擡頭看著沈寶黎,低聲道:“我也不知道,看賀宣的意思。不過我看他很想回到雲間去,想是待不久的。”

沈寶黎覺得陳以琬說話的時候有些清冷,還帶著一點嘲諷的意思,她憑空生出幾分熟悉來,細究起來,卻又想不出是為了什麽。

此時的沈寶黎尚不能看到友人往後的事情,也不能在友人身上窺得自己的形影,卻也忍不住為此嘆惋,但她不願將這個情緒寄存在友人的身上,因此便轉了話風。

沈寶黎抿了抿唇,低聲笑道:“琬琬,你結婚的時候我在白門,沒有去參加你的婚禮,你沒有生氣吧。”

陳以琬搖頭道:“那時候為避我哥哥的嫌隙,我誰都沒有邀請。怎麽能怪你。”

沈寶黎驀地心頭雪亮,想起了什麽似的,忽然道:“你同顧靜姝怎麽樣?”

陳以琬怔了怔,像是沒有明白:“什麽?”

沈寶黎不是愛語人是非的人,見陳以琬似乎不明白自己的意思,便又將要說的話咽了回去,笑道:“你忘了,我娘家在雲間,顧家又在雲間住過幾年,我們兩家也算相熟。我與顧靜姝還有一些交情,多年不見,如今見你從雲間來,因此要問一問的。”

陳以琬不疑有他,想了想:“我與靜姝姐姐不常往來,倒是賀宣,曾在她身邊侍奉。後來二哥告訴他說,除非另外尋一個他看得過眼的工作,否則絕不同意我們這門婚事。賀宣後來就在顧家掌管的那個銀行工作,從此就不怎麽與靜姝姐姐往來了。”

沈寶黎已經被按下去的疑慮覆又被這話激起,閑話一般地問:“不再侍奉靜姝姐姐……是賀宣的決定麽?他倒是真心喜歡你。”

陳以琬淡淡地道:“真不真心,也不看這個。當時是靜姝姐姐自己上門來說的這事,賀宣是個君子,做不出在主顧無過錯的前提下主動開口辭職的事。”

她雖然面上淡淡的,在說起賀宣的時候仍舊帶著情意,沈寶黎看得分明,因此向他微微一笑:“既然嫁了個君子,又是你喜歡的君子,難道不應當高興麽?你看起來可沒這麽高興。”

陳以琬否認道:“不是不高興,只是……”她微微紅了臉,“我想要個孩子,可賀宣不同意。他仿佛很抗拒孩子。”

沈寶黎睜大了眼睛,面色也有些紅了,垂下臉去絞著衣帶,不說話了。

陳以琬話至此處,見她不好意思起來,自己卻也笑了:“孩子確是兩個人的事,但我之前跟他談過這個問題,他說我們兩個都忙,怕是沒空照管孩子。”她含笑望著沈寶黎,“你卻好。將來有了孩子交給乳母照看,半點心都不用操。”

沈寶黎聽她這樣說,掌不住笑道:“這可是你自己要做新社會的女人的。結婚從簡也罷了,丫鬟婆子居然一概不用,這時候倒又來羨慕我了。”

陳以琬微笑道:“新社會有新社會的好處,一旦過慣了這樣的日子,再想過回去,可就難了。別的不說,倘若方致要納妾,你肯麽?”

沈寶黎聞言,不由又紅了臉,略略豎起了眉毛,同她嗔道:“我來陪你解悶,你倒好,變著法兒地取笑我。你再這樣說,我可就回去了。”

陳以琬抿唇一笑:“你看,你經受了新社會的好處,卻又不肯放棄從前的利益,這才是最會享福的過法。可我跟你不同,我早就從家裏跑出來了,別說丫鬟婆子,就是釵環珠釧也沒帶出來,縱有,我也下定決心與過去一刀兩斷了。否則,黏黏糊糊的,心裏不踏實。”

沈寶黎“哼”了一聲,轉眼去看別處,淡淡地道:“我聽出來了,你很不讚同我的過法。”

陳以琬看著她,見她像是真的動了氣,便伸手拉了拉她的袖子,輕聲細語地道:“你又來了。我跟你說實話,我想著,等再過幾年,就跟賀宣出國去。國內形勢變得這樣快,說不準什麽時候就有戰爭,賀宣是經歷過這些的,我不想再讓他為了這種事賠上性命。”

沈寶黎原本就沒有當真生氣,聽陳以琬說起了未來的打算,便又仔細地聽她講,聞言立即了然,知道陳以琬厭憎極了黨派之間的爭鬥,這才存了避開的心,因此安慰她道:“去年才結束了一場戰爭,哪裏會這麽快又來一場。不過你說的也是,若你一定要走,到時候可一定要同我告別。”

陳以琬笑道:“這個自然。”

到了晚間,陳以琬原本要留沈寶黎吃了晚飯再走,不想方成煙來得早,進了陳公館,卻不進客廳,只在遠處倚門而笑,盈盈的眼珠沁出一點親昵的情意來,含笑道:“黎黎,走麽?”

沈寶黎見她在陳以琬面前這樣待自己,不由大覺羞恥,有些變了臉色。方成煙見此,立時端正了身子,溫和地又問了一句:“我來的時候見家裏已經燉好了你最喜歡吃的鮮蝦西葫,你要回去吃一點嗎?”

她忽然放低了身段,沈寶黎反而無話可說,只是悶得厲害,卻也不能再發作了,因此只輕輕點了點頭,與陳以琬告別後,出門坐車離去。

坐上了回去的車,方成煙端正地坐在沈寶黎的旁邊,沒有同來時一樣騷擾她,只有在笑起來的時候又露出了絕艷的容光,她問沈寶黎道:“黎黎,這就是你從前的朋友麽?”

沈寶黎不明所以,只是點了點頭。

方成煙又問:“你是跟她好,還是跟我好?”

她說這話的時候,很專註地看著沈寶黎,眉眼帶著在陳公館門前時的情意,仿佛此刻沈寶黎的答話是她唯一在意的事情。

沈寶黎有些不自在了,忍不住避開她的眼睛,沒有回答。

方成煙有些不依不饒,問:“我想知道,你告訴我。”

沈寶黎道:“我跟她是朋友,你是我的小姑。”

方成煙抿著唇笑:“你可以選擇朋友,卻不能選擇小姑。你是想跟我說這個麽?”

沈寶黎沒有再說,像是默認了。

方成煙點了點頭:“原來你喜歡這個樣子的,我明白了。”她說完就倚在了後座上,仿佛忽然對沈寶黎失去了興趣。

沈寶黎本身對方成煙突如其來的親近既不知所措又有些膩煩,見此反而不好說什麽了,兩人從此相安無事,互不相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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