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春蕩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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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四月,白門的楊柳就可攀折了。方成煙一大早叫司機載著她在白門的街道上逛,沒有目的,也沒有盡頭。她懶洋洋地坐在後座上,含著一只沒有點燃的女士香煙,有一搭沒一搭地往外看。

白門政府的經濟署裏自從多了一個周曦,方致就很少有閑工夫來管家裏的事。偏生方致的父親方則諶近幾年在白門商業上得了意,就想再去香江看看有沒有更多的機會。他這一走,就把方成煙留在了白門。

方家早早地分了家,方成煙論序齒排,應當算是方家的七小姐。分家的時候她不在白門,就什麽也沒得到。她前頭的幾個兄弟姐妹出國的出國,嫁人的嫁人,還在白門的只剩一個方致,方則諶就讓他照看方成煙。

方致的夫人在明京住著,還沒叫他接到白門,因此家裏倒不必擔憂姑嫂的關系,但方致很吃不消方成煙的脾氣,索性在經濟署裏住著,任憑方成煙在家裏混鬧,一概不管。

方成煙在香江上了中學過後就沒有接受過正經的教育,只胡亂在大學裏聽過幾學期的文學課,到了白門也沒有繼續念書的打算,但是又沒有別的事情可以使她消閑,就叫司機每天載著她在白門城裏閑游。

秦淮河畔的娼家那裏司機是不敢帶著她去的,她也懶得把自己磋磨人的本事使在司機身上,就跟司機達成了一個脆弱而微妙的共識。

白門有洋人建造的教堂和商場,方成煙不念書,又不是在白門本地長大的女孩子,因此並沒有自己的社交圈,只能在這兩個地方流連。

她最近流連教堂的次數多一些。

她當然不是為了所謂的信仰,而是對教堂裏的一個纖細綺艷的男孩子深感好奇。她在香江的學校裏從來見不到這種男孩子,縱然有許多混血的少年,也沒有那樣女氣而清艷的氣質,簡直像是傳聞中扶桑的歌舞伎。

那個穿著黑色長衫的男孩子是方成煙前天坐著汽車在街上看到的。她惑於男孩子的樣貌,就讓司機跟了上去,最後得知那個男孩子是教堂裏的人。

司機把車開到了前天男孩子進去的教堂附近,方成煙取了傘,向司機道:“請在這裏等一等。”

司機被方致吩咐過只為方成煙服務,因此便很恭敬地應道:“是。”

白門的春雨一如往年,方成煙穿著緋紅的風衣,推開車門走在街上,仿佛融入輕薄的霧裏。她撐著那一把描著青花紋的紙傘,不疾不徐地向教堂內走去。

進了教堂,她靠在大理石的圓柱邊等著,看著來來往往的信徒修女,看起來一點兒也不著急,慢條斯理地把傘尖向下,似乎是要就這麽把傘晾幹。

過了大概半個小時,她終於看到那個男孩子抱著一本書從一條走廊裏出來。他仍舊穿著黑色長衫,低垂眼眉,眉眼刺紅一樣艷麗。

方成煙向那個男孩子招了招手,並不壓低嗓音:“餵,你過來。”

男孩子聽見方成煙的招呼,看了她一眼,似乎露出個冷笑,接著就在她面前走過去了。

方成煙毫不意外,提著傘跟了出去,笑吟吟地道:“外面下雨呢。你要是想去圖書館,我帶你一程怎麽樣?”

男孩子看著外面的愈下愈大的雨,冷冷一笑:“你這幾天一直都在這裏等我,就是為了帶我去圖書館?”

他的聲音帶著點沙啞,又不像是天生的嗓音問題,倒像是過度說話或者喊叫所導致的後果。方成煙對此只作不覺:“是啊。我覺得你長得漂亮,願意把時間用在漂亮的男孩子身上。”

她一面說著,一面把傘移了過去。青花紙傘籠罩兩個人並不顯得逼仄,只是男孩子刻意跟方成煙保持一段距離,右肩出了傘沿,很快就被被落下的雨柱打濕了。

方成煙嗤的一笑,毋須化妝也同樣秾艷的眉眼露出嘲弄的神色:“你很怕我麽?我又不是神父。”

男孩子聞言,臉色一變,原本還算平靜的眼睛變得惱怒起來,眼角的紅暈愈發明顯。

方成煙見此,反倒變得溫柔了:“我隨口胡說慣了,你別生我的氣。”然後主動報出了自己的名字,“我叫方成煙。”

男孩子沒理她。

方成煙也不覺得尷尬,又把傘移了過去,向他笑道:“我這麽喜歡你,當然不會故意惹你生氣。”

男孩子終於回答了方成煙的問題:“我叫Alex。還有,你別靠我這麽近。”

方成煙果然遠了遠,想了一想,又把傘塞到Alex的手裏,自己走出了傘籠罩的範圍,好奇地問道:“你一個說中文的中國人,難道就沒有中文名字麽?”

Alex冷冷地道:“沒有。”然後又要把傘還給方成煙。

方成煙連忙握住他的手推了過去:“別遞過來了。我已經被淋濕了,你再淋濕了的話,這傘可當真一點兒用也沒有啦。”

Alex僵著手,卻沒有再推開她:“我沒有讓你把傘讓給我。”

方成煙好脾氣地笑道:“好。是我擔心你淋雨生了病,又沒人照顧,這才主動把傘讓給你,不是你跟我要的。”她明明才跟Alex認識一會兒,語氣卻仿佛相交數年一樣熟絡,笑盈盈地望著他,“那你領不領我的情呢?”

此刻,兩人停在街道的一側,緋紅風衣的女孩子還保持著方才握住男孩子的手的姿勢站在傘裏,卻因為方才站在傘外,以致編發被雨淋濕,有幾綹還貼在了兩鬢處,眉眼盈盈地望著Alex,等待他的回覆。

Alex望著她,淡淡地道:“松手。”

方成煙依言松了手。

Alex沒有再多說什麽,跟著方成煙過了街道,一起上了方成煙讓司機停在這裏的車。

司機對方成煙帶上車來一個男孩子沒有表現出驚訝的神色,在他看來,方成煙既然能讓方致都沒了應對之策,那她無論做出什麽事來,都是理所當然的了。

方成煙道:“去昨天去的圖書館。”

那個圖書館離著教堂不遠,如果不是因為下雨,Alex走路只需要二十分鐘就能到,坐上汽車當然就更快。

等車開到了圖書館,雨還沒停。方成煙把傘遞給Alex:“我就不進去啦,等你出來,我再把你送回去。”

Alex黑色的眼珠動了動,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漠然接過了傘,推開車門,撐傘走進了雨裏。

等看著Alex進了圖書館,方成煙才在後座歪著躺了躺,吩咐司機道:“我記得他前幾天都是在裏面待一會兒才出來,咱們在這裏等一會兒。”

司機應聲,又忍不住回頭看方成煙,問道:“七小姐喜歡那個男孩子麽?”

方成煙沒想到司機會主動跟她說話,楞了楞,繼而笑道:“當然喜歡啊,要不然我這幾天幹什麽一直跟著他。我在香江也沒見過這麽好看的男孩子,你見過麽?”

司機似乎有些猶疑,低聲道:“我也沒見過,只是……他是教堂裏的人,長成那個樣子……”

方成煙睜大了眼睛,很驚訝的模樣,問:“長成那個樣子,怎麽了?”

司機似乎面對方成煙難以啟齒,幾次開口,終於憋出一句:“七小姐是大家閨秀,教堂裏長大的小子,老爺不會願意的。”

方成煙對“大家閨秀”一詞竟似深以為然,很讚同地點了點頭,輕聲嘆了口氣:“是啊,我也這麽覺得。”

她說著,似乎覺得車裏有些悶熱,就把風衣脫了下來,只穿著裏面乳白色的毛衣,笑吟吟地道:“爸爸不同意也不要緊,我做卓文君就是了。”

她在文學方面的才華僅限於讓她做出這種不巧妙的比方,卻又很以為自己說出了什麽絕妙的譬喻,濕漉漉的頭發凝成水柱,一滴滴地從發梢處落下來。但此刻不惟發梢是濕的,方成煙覺得小腿也被方才空氣裏的濕氣侵染,犯了一樣的毛病,就把腿晾在後座上,歪了歪身子,斜依在車門和坐背的夾角處。

停了半日,她半睡半醒地眼睛忽然睜大了,將晾在坐上的腿收了回來,靠在車窗往外看去,頗有些不敢置信道:“阿言?”

司機沒聽清方成煙的話,只當她在咕噥,因此等反應過來的時候,她已經推開車門出去了。急雨立時澆濕了她的肩背,才晾幹的編發也重新黏在她的身上。

司機急忙回頭,見那把青花紙傘果然被她落在了車裏。

方成煙徑直走向那個從圖書館出來的女孩子,等走到近前,她才驀然停步。

女孩子似有所覺,擡頭看向方成煙,有些詫異,卻下意識地笑起來:“煙煙,你怎麽也到白門來了。”她說著,伸手向她招了招,“你瞧自己身上的雨,過來。”

方成煙默然走進她的傘下,漫不經心道:“我媽媽死了,現在跟哥哥住在一起。阿言,我只知道你離開了香江,沒想到你也搬到白門來住了。”

女孩子將傘往她那邊移了移,待要握住她的手,又縮了回去,只輕輕地道:“不要難過。”

方成煙嘻嘻笑道:“我不難過,你走了我都不難過的,我媽媽死了算什麽。阿言,你再見到我,開不開心?”

女孩子正是從香江搬來的言祈雪。

言祈雪跟方成煙在香江結識、相戀,然後分手,個中經歷乏善可陳,唯一值得記述的就是方成煙難得地哭了。美人泣露難得一見,言祈雪如今再見她,不由想起了那時她哭泣的模樣,繼而自笑,點了點頭,向她笑道:“開心的。”

方成煙撇了撇嘴,淡淡地道:“你又哄我,我知道你在煩難如今該怎樣對待我,可是阿言,我難道是向你乞憐的人麽?”

言祈雪搖搖頭,低聲道:“煙煙,我沒有哄你。”她說著,回首指了指遠處等著她的女人,“我媽媽在那裏等我,我先走了。”

方成煙微擡下頜,帶著挑釁的笑:“那你還許我去找你麽?”

言祈雪靜靜地望著她,眼睛裏看不出什麽情緒,方成煙忽然覺得煩躁,揚了揚面,向她冷冷地道:“你要是不願意,我自然也不會貼上去叫你討厭。”

言祈雪不置可否,仍舊默默地看著她。

方成煙跟言祈雪戀愛之前,交過三任男友,言祈雪是她的第四個戀人。雖然對象的性別與前三個不同,可她倒更快樂。她將第四場戀愛視作自己最得意的戰役,獲勝的獎勵就是言祈雪。

平心而論,言祈雪實在是個溫和沈靜且守禮的人,可方成煙的惡意深重,一定要勾引其作惡。引逗一朵潔白的山茶,其樂趣不亞於抓破美人的臉,而前者比後者的難度更高而代價更小,在方成煙看來,這委實是一筆十分合算的買賣。

這樣的心思她並沒有刻意瞞著言祈雪,因此此刻受著言祈雪的註視,方成煙全不在乎。

她不需要言祈雪的順從,不需要言祈雪的跟隨,甚至不需要言祈雪的愛……或許還是需要一點的,但她仍舊可以主次分明地要言祈雪在心裏給她一個與眾不同的位置,至於是不是戀人,那倒是無關緊要的(方成煙幾乎有些憤恨地想:言祈雪大約根本不會愛上什麽人,她所有的一切情緒都是被動回應)。

言祈雪最終嘆了口氣,仿佛向她妥協了:“煙煙,你盡可以來找我,只是有一樣,我下學期就出國了,實在沒有心思來跟你頑笑。”

方成煙歪了歪頭:“好,我知道啦。阿言,要是你高興我去找你,那我就去,要是不,我就不去。”

方成煙最終跟言祈雪在街頭告別,她靜靜地凝望著言祈雪離去的身影,那道身影漸漸融入了霧蒙蒙的白門。這不是她第一次見到這樣的身影,可較之香江,卻很多了幾分古典山水人物畫的意味。

Alex從圖書館出來的時候,方成煙叫司機把車開了過去。她懨懨的,一路沒有說話,等到將Alex送回教堂,才向司機開口道:“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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