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乍寒微冷，宋宛在一處空中花園門口邊的玻璃棧道上停住了，窗外目及之處依然寸寸薄雪。

雖然酒店的空調開得很大，但畢竟熱不抵冷，她手覆上玻璃時只覺得手心層層而來的刺骨冷冽。

這種冷意，像一股侵入骨髓中的毒，從指尖細微沁入，寒意流進血液中，似乎要將血肉層層從骨頭上剝離，這種麻痹神經式的自虐快意卻能讓她短暫不去細品江寒從裏到外的冷漠。

兩個掌心傳來的感受不足以澆熄她此刻心中的所有眷念，她閉上眼，一個動作將所有露著的皮膚全然貼上那面連空調都帶不走冰冷的玻璃上。

瞬間所有感覺神經似乎如被丟進一池零下幾度的冰水裏，徹骨疼痛而驚心，她忍不住微微輕喘，只是時間一久，她的體溫與玻璃融成一個比值，她只好重新又換了一處位置再次貼緊。

不知過了多久，一聲冷笑將她驚起。

江寒莫測高深的望著她，眼底對她的鄙夷卻顯而易見。

宋宛不再感覺出冷意，微麻的神經離開那片玻璃，反而對室內空調的暖意有些不適，她默不作聲的搓了下手臂，並不打算和他有所回應。

江寒見她又是頭也不回的要走，一把拉過她，宋宛一個翻手脫離鉗制，並順著方向推離了他一把，江寒比宋宛高出了許多，所以她使出的力道並不能有多大，但也足夠令他怒火中燒。

他毫不客氣的將她一把推在墻邊，他向來喜歡運動健身，還曾參加過拳擊賽，以他將近一米九的身姿，宋宛穿著高跟也才一米七，兩人的懸殊高下立判。

如今的她對他饒是一身反骨，即使眸中氤氳，也不肯向他低頭認輸半分。

片刻，只覺得頭頂一黑，江寒陰沈的臉頂著她的腦袋，鼻息間微微漾出酒意，可不管她如何推動他始終不動如山。

“你難道一點都不難過嗎？”僵持了片刻，還是他先開了口。

宋宛硬著氣，“呵，我為什麽難過？！”

江寒定定的註視著她，想從她的眼裏看出點什麽來，會不舍還是失落，是難過還是覺得受傷，可是沒有，什麽都沒有，她的眼底空靈寂靜，仿若一池沒有漣漪的湖水，就連他悄悄爬上她的雙肩，她也未有改色或嗔怒半分。

他洩氣的放下手來，“我要結婚了……”

他十年前曾說過這句話，不同的是這句詞組裏曾經有屬於她的第二人稱。

如果放在一年前，他說這句話時也許她真的會萬分痛苦，可現在她卻什麽感覺都沒有了，甚至都沒聽見自己的心跳，看著這幾日夜夜出現在她夢裏的臉，細看間似乎多了幾絲滄桑。

錯了，一向風流倜儻的江寒又怎麽可能會有滄桑感呢？

相顧無言最易侵蝕人心，一寸寸被割裂又一再鮮明的回憶在這個瞬間慢慢被風化，只要任何一個人輕輕觸碰一下，便永遠消散。

不知為何，她的漠然讓江寒覺得憤怒，為什麽他對所有的事依然耿耿於懷，而她像個沒事人似的，攪亂了他的所有，卻能置身事外。

他食指一挑，強迫她與自己對視，“宋宛，我真沒看出來，你是這麽無情的人……”

“那現在你知道了並不晚……”她眼一撇，強迫自己不去看他的滿目傷情，這個男人太懂得演戲，也太懂得琢磨出她的心思，所以她不能再像以前那麽傻了。

江寒一窒，眼眸漸漸變冷，“不知道如果我現在退出YF公司會有怎麽樣的結果呢？”

宋宛眼一睜，驚恐的看著他，“你說這話是什麽意思？”

江寒喜歡她的這種反應，比起讓她歇斯底裏有趣多了，“VC投不投你們那半死不活的公司我可保不準，畢竟作為投資人，看到的都是利益，你說對嗎？”

YF公司成立了五年，主營是軟件開發以及網絡服務，建立初期本是她和陸紀川五五分股，後來因為她哥哥宋令出事她被迫無奈出讓了百分之四十的股權給了江寒，對於收購股權的事也不過是當初江寒為博美人一笑的舉手之勞，他根本就不會在乎公司盈利與否。

倚靠江氏的聲名，也自然能在公司資金缺緊時借位融到了一筆數目可觀的投資，然而一旦攤子大了，隨之而來的開支流動也數倍增長，對於處於劇烈燒錢的創業型公司，若是資金跟不上便將前功盡棄，何況現在正處於新項目準備上線時，不說能不能拉到投資這個問題，若是現在江寒要撤股，那便意味著YF公司只有死路一條。

宋宛很清楚的知道江寒這是赤裸裸威脅，她深感心力交瘁，為YF她幾乎付盡了所有心血，可這生死的命脈卻被別人緊緊捏在手心裏，即使她用了百萬分的努力去呵護，也不及人家一個輕而易舉的動動手指頭。

江寒目視著她糾結數度的表情，當然知道她心底此刻在想些什麽，他繼續輕描淡寫，“陸紀川怕是沒什麽後續力了，如今的YF公司，你們都應該棄暗投明……”

宋宛警覺，“你是什麽意思？”

江寒知道她上鉤了，“你在這公司的股份不多，沒必要這麽拼死拼活，或者說你想借這個殼讓你哥哥東山再起？別異想天開，這麽燒錢的事，沒有一點實力有幾個人能輸得起？”

宋宛默然，當初宋令遭人下套，如今依然身陷囫圇之中，她千般算計卻依然敵不住江寒輕描淡寫的一句話。

是啊，以她一人之力，確實在癡人說夢。

江寒的目的十分簡單，只要YF被並入他的公司，宋宛便不可能再從他身邊離開了。

“在古廈，只要掛靠個江氏，那就是一坨屎它也是香的……”

江寒側著身子，在她耳邊又低低說了一句，她頓時渾身冷怵起來，不可置信的望著他。

“江寒，你無恥下流……”

聞言，他一陣冷笑，“你以為我有那閑情花幾千萬陪你一起白玩？”

宋宛氣得渾身發抖，但深知自己無法拒絕他提出的要求，無論如何她都不能眼睜睜看著YF公司倒下去。

“你大可以考慮一下……你知道我從來就不會勉強你的……任何選擇……”他一笑，終於放開了她。

她眼底的掙紮他一絲不落的收下，心中已然篤定她的選擇，已無需再多言。

“對了，今天的捧花的紅包很大，是蘇炎銳的手筆，你應該很期待……”

他離開時，轉身默默又將來時拆下的新郎胸花給戴上，藏蹙在滿天星裏的白玫瑰突然變得順眼多了。

宋宛看著他離開的身影，直到消失在走道的另一端，覺得心口一疼，接著渾身顫粟。

氣溫大概又是下降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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