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東風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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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相信易寒的說辭,一定是游青拒絕了我的戒指。她不想嫁給我,因為,因為她已經有了別的男人!可是,她怎麽可以放棄我,在我愛上她之後?

“敖子,還記得我們曾經在學校那段日子麽?你常常一個人跑去看飛機起飛。你曾說,飛機沒入太陽的那一瞬間,是想逃開夜扯起來的遺憾。我那時候很想對你說,不,飛機是幸福的,因為它將自己獻給了陽光。可是我不敢這麽告訴你,因為我知道你不想提起關於飛機的任何事情。還記得,你曾給晚霞起了一個很好聽的名字,你告訴我,天邊的晚霞是太陽留給月亮的情書,雖然日月不能同天照,但是他倆相伴相隨。我很感動,雖然我們像日月一樣,不能見面,不過,我常常會看著晚霞,我想你一定把你想對我說的話留在了上面。我可不想錯過,你也不要錯過,你瞧,那朵淡紫色的晚霞像不像我對你的思念?你能感受到麽?”雖然我不記得自己曾經對告訴過她晚霞的別名叫做思念,但看過了這封信,我看見天邊真的有一抹思念。難道,這些都是假的麽?我問易寒。

“敖子……你真的確定你愛的是游青?還是,你愛的是那個寫信的游青,你想象中的人?”

“你,什麽意思?”敖子的話讓我沈默了許久,那一夜,我睡不著。窗外的月亮很大,也很圓,清冷地照著教堂的尖頂。仔細想想,在我離開游青之前,我或許真的不愛她,我只是享受著被她愛著的感覺。可是現在,每天的刻骨相思只能用這幾片薄薄的信紙來慰藉,在她的信中那濃濃的愛意裏,我不僅繼續享受著她的愛,我也將自己對她的愛密密地寫進信裏。

“青,德國已經是春天了,可是,我知道你住的地方其實沒有四季的差別。不過,這樣你就感覺不到春天林子裏的第一聲鳥叫帶給人的喜悅。這裏的人們開始出來野游,一下子熱鬧起來的小城讓人很不習慣。最近啃的香腸都有春天的味道,我給你寄一些去,讓你也嘗嘗,這樣,我們就算分離兩地也還在一起。”

“敖子,你寄來的香腸已經發黴了。郵局的人說你沒有好好包裝,走味了。不過,這香腸發了黴,味道還是很香,真的,這不是我說的,是郵局的小王說的。我舍不得扔,可又不敢吃,最後全都送給鄰居家的旺財了。它吃了居然沒事,我問它什麽感覺,它說德國的春天很暖和,很舒適。當然啦,這是我做夢的時候旺財告訴我的。”我看著信,邊看邊笑,快樂是那麽真實,就好像你站在我面前皺著鼻頭笑一樣的可愛。和易寒分享,他只是看,沒有笑,我說他是木頭人。那時光顧著開心的自己,沒有註意到他看我的眼睛裏滿是同情。所以,我決定去找游青問個清楚。易寒沒有送我去機場,他躺在床上看著我,在我臨出門的時候叫住我:“敖子,等你回來我去接你吧。”也許是因為剛起床,他的聲音很低沈。

我坐在回國的飛機上,忍著從腳底傳來陣陣發麻的暈機感覺,回想著以前的信,回想著自己從信上得到的快樂。不斷有聲音告訴自己,不會的,一定是易寒不知道游青現在住的地方,所以他找不到,說不定游青已經回到她父母身邊去了。我敲了一下自己的腦袋,笨!一定是自己沒告訴他游青父母的地址。我拍了拍自己的口袋,命運之神想讓我親自將戒指戴到游青的手指上。下飛機的時候,我覺得自己快要飛了起來,入關,四檢,這些手續雖然煩瑣,卻會讓隨之而來的重逢更加美麗。

在游青家門前,我看著門框上厚厚的蜘蛛網,原本快樂的心情不知怎麽毫無理由的消失了。敲了好久的門,沒有人回應,不會是一家子都出去了吧?坐在臺階上,我掏出口袋裏的戒指,鉆石雖然小了一點,但是,它代表的是我對游青的感情。我十分的確定,我們一定會像廣告上說的那樣,鉆石恒久遠,一顆永留傳。看著小小的絢麗光芒在我的手掌上流轉,雖然胡同裏的楊槐樹蔭濃郁,陽光還是漏了下來,和我手中的那一點光芒融化在一起。屋頂上有些鴿子,輕快地咕咕叫著。遠遠的,我看見游青的父母互相攙扶的走來。在出國前,我就曾對游青說,以後,我們也會像你的父母,一前一後地走著,不用回頭,因為我知道你一定會跟在我的身後。

“伯父,伯母……”該說什麽呢?握著戒指的手突然緊張起來,如果游青真的不想嫁給我,我該怎麽辦?

兩位老人站在我的面前,他們穿得很素凈,灰黑的呢襖子,幹凈的千層底兒的布鞋子。老太太的手上拿著一條帕子,眼睛腫腫的,好像剛剛哭過的樣子,老先生也是。他們的一頭白發,在陽光的陰影裏更顯得疏落灰白。我聞到他們身上有一股淡淡的焦香,那是死亡的氣息,是哪位老街坊過世了吧,那焦香是冥紙和香燭的味道。一時,我不知道自己該說些什麽,游青沒和他們在一塊,可能還在那裏幫忙料理著喪事,她向來是無事忙的。兩位老人走到近前,一看是我,都吃了一嚇,老太太一把沖過來,死死地抓住我的雙手,一雙眼睛紅絲千牽,臉上滿布的皺紋發著抖,張著耷拉的嘴唇想要說著什麽,卻只是發出“啞啞”的聲音。我的雙臂被拉得生疼,正要說話,老太太已經哇得一聲哭嚎起來,那一聲哭嚎,驚起胡同院子裏的鴿子們“嘩啦”一下騰地飛起,陽光飄散著斑駁的灰塵。我一下子怵了,腦袋被那哇地一聲喊成了空白,嘴裏喃喃:“這,這算怎麽……”

“老伴兒,唉,老伴兒!你別嚇著孩子!”伯父拉過伯母,偷偷地擦了把淚,對我說:“先生,你走吧。”

“走?伯父,我是敖子啊,你不認識我了?”看著他老人家混濁的眼睛,裏頭有一股子讓我毛骨悚然的悲傷。我的不安,在他拍著老太太後背的輕柔中,無邊無際地擴散開來。“我是來和游青說清楚的她在哪兒我答應過二位回國要娶她的我知道前兒叫朋友來送戒指不對我知道游青我是說前陣子我剛好要實習所以走不開送戒指是想告訴她我馬上就回來了我!”我開始語無倫次,講話很急,心跳狂亂得一定已經滿臉通紅。

老人們看著我的眼睛裏湧出淚水,老太太兩眼翻白,快要暈過去了。老先生打開門,黑黝黝的門洞子讓我恐懼,我站在門口猶豫著。老先生扶著老伴兒進了房,蒼老的聲音從裏頭傳出來:“繁先生,請進吧。”

眼睛在黑暗裏的短暫不適後,我看到了游青,她在我對面沖我微笑,我輕喊了一聲“青!”便傻在那裏,眼淚一下子流了下來,那是游青的照片,照片的框子纏著黑紗。

“不!——不,伯父,你告訴我這不是真的,不是!游青一定是不想嫁給我,所以躲起來不見我,對不對,對不對!!”老人孱弱的身子在我擠壓下,骨頭發出可怕的咯咯聲,他努力地掙脫我,淚眼模糊中,我看著他艱難地吸氣,伴隨著他的咳嗽,我的臉龐一陣一陣地發涼。手掌突然傳來一股刺痛,伸到眼前一看,因為揣得太緊被那鉆戒硌傷了,我絲毫不覺得有什麽不對,舉起右手想擦去自己臉上的淚水,視野一下子血紅一片。游青在墻上,在那片血紅中燦爛的微笑著。

站在她的墓前,我送上一束纏著黑紗的向日葵,放在白色木槿的旁邊。耳邊響著老先生說的話:“青兒已經大好了三年了……今天是她的冥壽……這是青兒臨走前要我交給你的。”三年了,游青已經死了三年了,墓碑上刻著“生於1973年4月20日卒於1995年4月20日”

“青,原來你的生日是4月……每年我們都一起過生日,習慣了,我還以為你最多和我相差幾天……你瞧,我真粗心……”將鉆戒埋在游青的身邊,纏著傷口的紗布又滲出血來,“你一定是想讓我親手把它交給你吧,現在我來了……你卻不能收下了……”我哭著,坐在她的旁邊,靠著她,點上一根煙,從包裏拿出一本日記,那是伯父交給我的游青的遺物,我翻開來,就著下山的夕陽讀了起來,我想知道游青在我離開的日子過得好不好,於是就從後面幾頁讀起。

“1994年11月3日,有風。敖子告訴我,他的簽證下來了,雖然他一點也不開心,我卻替他高興。離開這裏,或許他會過得開心一點。最近身體有點不好了,吃的止痛片都沒有效果。關於生病的事,不能告訴敖子,他已經失去姐姐了,不能再失去我,不能!”

“1994年11月6日,晴。今天送走了敖子。看著他的背影,我好想告訴他不要走,可是我沒有。我開始流牙血了,我不讓他親我,他有點生氣,連頭也沒回。其實我很開心的,他說等他回來就會娶我,雖然……我不一定等得到。”

“1994年11月8日,晴。我後天就要去醫院了,醫生說光靠吃藥已經控制不住了。敖子打電話來,他哭了,我們都哭了。他說他好想我,國外的陌生讓他如此脆弱,他哭是因為我先哭的。他說他愛我。我哭,是因為什麽?我想,有很長一段時間,我不能再聽到他的聲音了。我告訴他以後不要打電話,電話費太貴。敖子,為我祈禱吧,祈禱我早點好起來。我也會為你祈禱的。”

“1994年11月28日,陰。今天的天氣真不好,雲凍住了似的,灰蒙蒙的像涼粉。醫生勸我不要再寫日記了,我說不行,已經好久沒寫了,這幾天腦子老是昏昏沈沈的,睡不著卻又醒不了,精神很差。今天媽媽告訴我敖子給我打電話,我聽了很高興,肚子開始有點餓了,這讓媽媽很開心,看著她高興地去買吃的,我想說聲對不起……寫不下去了,我想哭……敖子,你過得還好麽?媽媽應該已經照我吩咐過的告訴你,我搬家了。敖子,對不起,我不是故意想騙你,可是我不想讓你知道我生病了。我不想你失去我,我不想你難過,至少在我還活著的時候,我不想。我真的很自私,真的!”

“1994年12月31日,雪。好冷,明天是新年,雖然我不能和敖子一起過年,不過,我知道他一定會想我的。最近,我的手拿筆的時候有點僵,醫生已經交代護士不讓我寫東西了,不過,我躲在被子裏偷偷地寫。最近情況越來越不好,斷斷續續地昏迷了好久。爸爸媽媽他們一下子老了好多,我想我快要死了,敖子新年快樂!護士來了,先寫到這裏。”看到這裏,天快要黑了,我的臉因為淚水幹了有點緊巴巴的痛。95年的新年,我一點印象都沒有,那時候剛到德國,累得早就忘了時間,那天我應該在餐館裏□□工,洗盤子吧?日記剩下最後幾頁了,就著打火機的一點點光亮,我想把它看完。

“1995年1月25日,雪並大風。化療挺有效果的,只是,我變得好醜!早晨起來,枕頭上的頭發一大把。我哭了,但是,我想我會好起來的,這兩天沒有昏迷了,身子也不是很痛,就是手腳有點麻。敖子最近一直沒有消息,媽媽告訴我,電話打過去沒人接聽。他一定很忙吧?忙得都不回家體息。”電話?我不知道,那時候天天一下課就去打工,打完工就上圖書館,家裏的被窩都沒睡暖過。

“1995年2月3日,晴。天氣很好,陽光很暖和,可惜我不能出去曬一曬,再過幾天,我可能要送去深切護理病房,聽說已經找到匹配的骨髓,全家人都很振奮。這是值得紀念的一天,所以護士允許我寫下來。敖子,好想告訴你這個好消息,等我手術成功了,我一定要飛到魏瑪去看你……”

日記寫到這裏,就結束了,打火機也已經沒有汽油了。天空沒有一點星光,在黑暗中只有我的煙頭明滅。我什麽也不想恩考,站起來,一陣頭昏,才記起自己一天都沒有吃東西了。離開游青的時候,我跪在她的墓前懺悔,對不起……

現在想來,其實有很多東西,因為游青的死的沖擊而讓我忽略了。那時候的自己滿腦子都是游青,她尖銳的眼神,爽朗的笑聲,偶爾的迷糊和小聰明。回旅館的路上,一路走一路想,我才發現自己對游青的記憶少得可憐,只有大學的那三年時一些片斷。記憶裏她像一只小貓賴在我的腳邊,蹭著,好像成了我生活的一部分,反而因為這樣,和她在一起的日子,我已經記不清了。現在的自己,腦子裏的游青完全是另一個樣子,她敏感,細膩,風趣而可愛,就像她寫的那些信。(當然,當時,我並沒有想起游青既然已經過世三年了,為什麽我還會收到她的信?更沒有想到,信上的字跡和日記本裏雖然有點相似,但明顯不是出自游青之手。游青的字更輕靈一些,更隨意而潦草。所有的這些,都是因為易寒我才想到的,我們大打了一架。)

回到旅館,我又坐到了天亮,陸陸繼繼地流淚著,游青的日記我沒有再看下去。我知道她日記裏的手術沒有成功。伯父告訴我,游青死在了手術臺上,麻藥還沒有過去,她走得沒有絲毫的痛苦,她的臉上還掛著希望的笑容。我想,因為游青,我把這一輩子的淚都流幹了。爸爸媽媽還有姐姐的死讓我更成加珍惜生活,可是游青的死,讓我明白為什麽姐姐會去西藏祭天。因為,愛人的死,帶走了我們的生活。游青死後,我只是活著,生活已棄我而去。我和姐姐一樣,被愛情打敗了,就這樣我拖著一具空殼回到了德國。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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