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四章 衿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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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覺,我都一邊搖著腦袋一邊哼起了歌:“今天天氣好晴朗,處處好風光、好風光……”

老爺子看著我,也跟著我笑了出來,說:“現在心情怎麽這麽好了?剛才不是哭得眼淚嘩啦啦的,那架勢,我還以為你要哭個三天三夜了。怎麽著,難道現在腿也不痛了,手也不痛了?”

一說到疼,我渾身的疼痛神經就立馬活躍起來,叫囂它們的存在。“哎喲喲……怎麽會不痛啊,我這都趕上斷胳膊斷腿兒了。老爺子你是不知道,他那時候一碰到我的手,它它它立馬就斷了。”我在老爺子眼前擡了擡手,它還是用一種奇怪的樣子扭在一起,我都不忍心看,趕緊又放了下來。“那個時候,要不是你抓住了他的手,斷掉了的就直接是我的脖子了。我這可是用生命換來的報覆楠木欽的機會。不過……我還是很、開、心~”我高興得在扭來扭去。

“誒,停停停,好好說話,你這扭得我都要抱不住了,你嫌身上傷少了,還想把你屁股摔八瓣不成。”

“啦啦啦……,心情好了就是啥都擋不住啊。老爺子你是不知道那個楠木欽是怎麽欺負我的,那叫個……沒有良心,我以後再跟你說。不過您今天教訓得那個變態都說不出話來,你是不知道,他後來氣的只能把椅子給捏碎,啊哈哈……我是不行了,笑的我又想拉大大了,哈哈哈……”

我感覺到老爺子手上一陣沒勁,我屁股差點就真的要摔成八瓣,還好老爺子緊了緊,然後腳步明顯快了不少……

老爺子把我帶到一個像醫館一樣的地方,裏面有三三兩兩的人在忙碌著。

老爺子招來一個面容清秀的弟子說:“衿風,你來幫他看看傷勢。”

他走到我面前,一會兒捏捏我的手腕,一會兒敲敲我的腳踝。我在一旁打量著,身材纖細,唇紅齒白的,“怪不得你叫衿風,看起來就一副弱不禁風的樣子。”衿風的力道一時重了,我覺得我的腳都要被掰彎了。“哎喲喲……你輕點你輕點,不用這麽報覆我吧。”

老爺子給了我一爆炒栗子對我說:“活了你的該,說話也不看看對象,總是這麽沒大沒小。”

我一陣窩火,本來就是整我的好吧。礙著老爺子在旁邊,只好扯著臉對衿風說道:“衿風大哥,真是對不起,小兄弟我那叫啥……啊對臭嘴說不出好話,你可不要再給我吃那種苦藥啊。”

衿風卻像沒有聽到一般,施施然的走開了。我擡頭望著老爺子,老爺子搖了搖頭說:“衿風是這脾氣,不過有你的苦頭吃的了。”

一會兒,衿風拿著一堆的東西過來,把我的手腳扭來扭去,還綁上了木頭板子。我疼得簡直睜不開眼:“餵……你不用這樣吧……哎喲……”

我疼得直叫喚,衿風一把把一團東西塞我嘴裏,我都叫不出聲,只能發出“嗡嗡嗡”的聲音。我左手還沒廢呢。我扯下那一團東西往地上一摔,大聲說:“你憑什麽要塞住我的嘴啊,你故意弄得我這麽疼還不準我叫喚啦。”

老爺子卻一巴掌扇我後腦勺上說:“怎麽說話呢,這麽大點痛都受不了,這幫你正骨頭呢,你想你以後都成瘸子不成。”

我委屈的把頭扭到一邊,不再理他們,心裏一團的火氣,果然我還是個外人。

衿風終於開了他的金口說:“你吵得我頭疼。好了,一個月後再來取下來。還有一些藥,教主,我都囑咐過阿笙了,您去取了便是。衿風還有事,就不送二位了。”

老爺子笑著說:“謝了,還有自己註意身體。能休息就休息會兒,別什麽都親力親為的,阿笙他們都跟你這麽多年了,把事兒交給他們也沒什麽可擔心的。”

衿風答應了一聲“是”,對老爺子鞠了一躬就走開了。

我右手右腳都綁了木頭板子。老爺子要抱我的時候,我一把推開了,左手拄著拐杖,右腳踮著,一瘸一拐沒好氣的說:“不用你抱,我自己能走。”

老爺子也沒說什麽,只是一直跟在我身邊。我走的很不適應,很慢,也很費勁。老爺子也慢悠悠的走在我旁邊,真的是感覺各種別扭各種憋屈。

“衿風是個苦命的孩子,”老爺子這會兒開口說“他是我有一次下山,在一口水井邊撿到的。”我聽著,兩個人繼續慢慢的走在路上。

“他就被放在一件破爛的大衣服裏面,整張臉幾乎都被蓋住。也沒有一點動靜,不哭也不鬧。我開始都沒註意,還差點踩了他。後來我才看到那是一個孩子,嘴唇都成了烏色,臉上也是蒼白。被丟在了這裏,顯然是被父母拋棄了的孩子。”

我不也是個爹娘不要的孩子麽。

“他只有一絲很微弱的呼吸,心跳也很慢,那是一腳已經踏入了閻王殿了。我把他抱起來去找大夫,大夫都說這孩子身體的器官都已衰竭,已經是要死的人了,救了也是沒用的。我找了很多醫館,終於有個大夫說他願意一試,但是也不能保證他的生死。我看著他才那麽小,身上就紮滿了針。但他總算是睜開了眼,還有一次都哭出了聲,聲音很小,只是低低嗚咽,我又激動又高興,以為他可以得救。可後來,大夫說他也沒了法子,用盡了所有的法子,只能維持他幾個月的生命。看到他終於有了些生機,我還是不想放棄,便去臨淵山莊找裴淩風。”

“臨淵山莊……鈞書說他就在臨淵山莊,上次就是鈞書把我治好的。”我想起來說。

“原來你還見過鈞書,裴鈞書是裴淩風的孫子。他們家世代行醫,在江湖上也是有不小的地位。我跟裴淩風是舊識,本來也不想勞煩他,可是我再也找不出第二個法子,便抱了衿風去找他。裴淩風說了跟那些大夫一樣的話,我實在是生氣,朝他亂發了一陣子脾氣。”老爺子搖頭笑了笑。

“後來他說,如果我真的想要救他,衿風就必須呆在臨淵山莊,雖然不能承諾什麽,但他會盡他最大的努力為他保命。衿風的生死本跟他沒有任何的關系,他卻肯為了他而耗費那麽多的時間跟精力,而且他也是大忙人一個,現在想來是我太勉強他了。我把衿風留在了臨淵山莊,自己也只有著空的時候才能去看看他。

慢慢的,我看著他從一個半死的孩子,漸漸長大,會說話,會行動,知書達理,不過他小時候跟現在一樣,也沒什麽表情。衿風是在臨淵山莊長大的,裴家人不僅照顧他,還教他醫術,他又是個聰明的孩子,學什麽都很快,也很好。

我也以為他活不長久,可是不知不覺,也已經過了這麽些年。裴老頭跟我說過,衿風的身體還是很不好,身體裏的器官在小時候就已經受過傷害,只是勉強靠著藥物跟調理維系生命,也許在哪一天受不住了就會死掉。

兩年前,我去看他的時候,就問他了句想不想要跟我出去走走。他十六年來都只是呆在臨淵山莊,一步都未曾跨過那扇大門。沒有誰會願意一生都被禁錮在一個地方,可是礙於他的身體,我們不敢輕易讓他出去。可現下他也長大了,當了自己的病人這麽多年,也會調理自己的身子,或多或少也有自己的想法,我才敢問出來。

我問他的時候,他猶豫了很久。我等著他的回答,他終於是點了頭。當天我們便去跟裴家人告別,裴家老夫人還偷偷哭了,一直叮囑我要好好照顧衿風,說他吃了不少苦頭,是個好孩子,還說要不是我來要人,定是不會讓這孩子冒這麽大的危險。衿風也是一副快要哭出來的樣子,這麽多年來,我還是第一次看到他這麽生動的表情。

衿風的事,我欠了裴家很大的人情。

簡單收拾了些東西,我便帶著他出了門。從他的眼神裏看得出來,對於外面所有的一切,衿風都覺得十分新鮮,但那種感受他從來都不會表現出來,那小鬼還真是能忍。我拉著他東瞧瞧西逛逛,到處找好玩的好吃的好喝的,想讓他跟其餘的孩子一樣,能夠有些欲望,有些想要的東西。至少也該把一些不好情緒都表現出來,別那樣忍著憋著。可是他還是一副無欲無求、不痛不癢的樣子,讓我很難受。

我們出門的第二天夜裏,他就發了病。要不是我去給他送藥才發現,他是絕對不會自己告訴我。桌子上散了一桌子的藥,杯子倒了,水都潑了出來。他整個人都縮在椅子裏,給自己紮針,臉上都是蒼白,嘴唇也沒有血色。手一直不停的在抖,手臂上都是針眼,被他紮了幾針才紮對了位置。

我們走的很慢,所以離臨淵山莊也不遠。我說要把他帶去看看,他卻一直堅持不用不用,很是固執。我又不知道怎麽紮針、紮哪個穴道、紮多深,只好幫他穩著手,然後他自己紮進去。一陣折騰之後,他終於是好了些。我把他放到床上,自己坐在外面椅子上守了一夜。

這件事之後,我就再也不敢帶他到處走,他自己也堅持說不想再回臨淵山莊。我知道他是不想再給裴家人添麻煩,其實他不想給所有人添麻煩。

後來,我就把他帶回齊居山來了。齊居山上倒也適合修養,花果草藥什麽的也都不缺。衿風來了之後,氣色也漸漸好了些。他悉心研究藥理,醫術繼承裴家也是精通,山上弟子有個傷痛什麽的都去找他。我便讓他做了濟門的門主,想讓他自己少操點心,把事兒勻給門下的人做,他嘴上答應著,卻也老是放不下。”

聽老爺子講著衿風的故事,我鼻子酸酸的,眼前浮現出那個人的臉。沒什麽表情,無欲無求,卻是那麽頑強、隱忍,當真是一副謫仙的樣子。

我擡起頭,生氣的問:“老爺子,你怎麽不早說啊,不然我才不會那樣大聲的去吼他。現在弄得我多愧疚啊。”

老爺子反問道:“嗯,你是要我把這些話當著衿風的面說出來麽?”

“我……我不是這個意思。”

老爺子繼續說:“衿風雖然看起來確實是一副弱不禁風的樣子,但卻是比任何人都堅強、都隱忍、都要自尊。他不想給任何人添麻煩,更不願意別人用同情的眼光來看他。他把疼痛都藏在一個自己都找不到的地方。若是你知道了這些,肯定會同情心泛濫,說出的話,遠比剛剛說出來的,還要傷他。”

“那……那你為什麽還要告訴我這些,你不怕我下次就……”我沒說出口。

“衿風是我看著他長大的,操的心也不少,我怎麽會忍心讓你還對他說出那樣的話,還對他吼,自然是要教訓教訓你了。”

老爺子停下來,蹲在了我的面前,說:“再說,我知道咱小天是個聰明的娃子,知道下次什麽該說,什麽不該說了對不對?”

我癟了癟嘴,說:“走了這麽久,我都走不動了。”

老爺子笑著摸了摸我的頭說:“好,爺爺這就抱你。”

我把頭擱在老爺子的肩膀上。衿風,原來,不是弱不禁風,而是弱,不衿風。

作者有話要說: 阿葉看到一個簽名,說

每一個笑著說噗的女子上輩子都是辛勞的豌豆射手

噗,中槍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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