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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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二十九,仲瑛來了,仲騁他們兄妹在書房談了近兩個小時,出來時,仲瑛的眼圈明顯紅腫。餐桌的氛圍也比較沈默,仲宛心力交瘁,實在打不起精神熱場,自己孩子的幸福沒了,仲媽媽當然也高興不到哪去,仲騁講究食不言,仲瑛情緒也低落,溫頌之有心熱場子,也得有人配合,這大概是仲家最沈默安靜的一頓年飯。

飯後,仲宛幫媽媽收拾,仲媽媽推她出去跟仲瑛聊天,仲宛不知道聊什麽,怎麽聊?仲騁跟仲宛坐一邊,仲瑛跟溫頌之坐一邊。溫頌之打破沈默:“仲騁什麽時間的票?” 仲騁喝口茶道:“明天中午的票。” 仲瑛驚呼:“這麽急幹嘛?好歹過完明天啊!” 仲騁搖頭:“什麽年不年的,見過你們,親人團聚就算過年了!”

仲瑛罵道:“你說他們家根挺正的,怎麽就出了欒晨這麽個歪脖子樹?把兩家攪得雞犬不寧,不行,我咽不下這口氣,我非要過去跟她講講理!” 仲騁跟溫頌之趕緊拉她坐下。 仲騁安慰道:“我都不在意了,我這次出去又不是她逼的,我想出去走走看看。” 仲瑛道:“要不是她,你跟寧寧現在過的好好的,孩子都會打醬油了!”

仲騁淡淡道:“本身我倆也出了點問題,只是欒晨加速了進展,當年不離婚,拖個兩年也是離,我一直都沒把欒晨看到眼裏,她也不會真正造成我什麽,只是這次她太瘋魔了,我才想辦法把她送回來。” 仲瑛擦淚不說話。

仲宛這還是第一次見仲瑛落淚。仲騁刮著她鼻子,打趣道:“你這杠精怎麽突然轉變畫風了?我這次特意加持了戰鬥力,打算跟到一決高下,怎麽突然哭哭啼啼的?” 仲瑛咽哽道:“我再跟你杠,你也是我哥,就算我一百歲,你還是我哥,我們都快十年沒見了。” 說完抽張紙,擤著鼻涕。

仲騁坐過去抱抱仲瑛:“好了,好了,逗你玩的,年輕的時候就看不慣你那德行,不管對錯故意跟你杠,最後把自己也弄成了杠精。” 仲瑛破涕為笑:“誰讓你不順著我?你順著我,我不就不杠了?” 仲騁說:“好好,以後我都服你,順著你,聽你的!” 仲瑛笑著擦淚:“這還差不多!” 說完指著仲宛:“她就是盡跟你學的,也老氣我!” 仲宛無辜聳肩:“那我以後也順毛捋!”

仲騁跟仲瑛又笑鬧了會,兄妹到底是兄妹。十年不見也沒絲毫隔閡。仲宛低頭剝瓜子,溫頌之坐過來,仲宛擡頭對他笑笑,溫頌之剝好瓜子放她面前:“過完年你要不要跟我們去上海待一陣?” 仲宛有些心動,一想又搖搖頭。 大家都非常有默契的不再提隔壁的事。他們越是故意避開,仲宛反而更是難受!不過分個手,弄的跟死人了一樣。

下午仲宛一邊挎著仲瑛,一邊挎著仲騁,一塊去墳地去看爸爸,爺爺他們。仲爸爸是在仲宛高考後,發現的胃癌晚期,他一直瞞著家人,走的時候並不算安詳,宛宛沒結婚,仲騁浪蕩著,家裏還有大把的事要操心,他也才四十出頭,被病痛折磨了近一年,臨走時體重80公斤的人,瘦到了45公斤,身上的肉松弛的耷在骨頭上,肋骨清晰可見,最後還是不甘心的走了。

仲宛不能想起爸爸最後的時光,那段時光是她最黑暗的,不能聽到爸爸痛的□□,不能聽到他嘔吐,她更不能哭,只能晚上睡覺默默的哭,那段時光情緒很不穩定,欒江任勞任怨陪著她,慶幸有欒江陪著走過來,也還好有欒江。反而仲爸爸病逝,仲宛倒沒有那麽痛苦,她覺得爸爸終於解脫了,不在人世間受苦,去另一邊陪爺爺奶奶了。

仲宛站在爺爺奶奶的墓碑旁,爺爺奶奶走的時候特別安詳,也是仲家最鼎盛時候,沒有遭什麽罪,閉眼睡覺第二天就去了,大概是這輩子活的太苦了,所以臨走上天也對他們有了憐惜之情。如果活到現在,不止白發人送黑發人,叔叔他倆也夠他們揪心的了。

仲媽媽只要上墳必哭,這次姑姑個鐵娘子也落淚了,連仲騁都紅了眼圈,仲宛可能淚流幹了,或已無淚可流,並不覺得傷心難過,反倒還挺羨慕他們一家團聚。回來的路上,一路無語,大家都沈寂在各自的思緒裏。

到家後仲瑛坐在仲宛旁,小聲問她:“你有沒有考慮讓嫂子在找一家?” 仲宛驚訝,講真,她還真沒想過。媽媽在家是自己的媽媽,在別人家是別人的老婆,她心裏只有一個父親,她也不會叫另一個父親。她覺得自己內心很陰暗,如果母親結婚了,家就不再是家,她被拋棄了。

仲宛搖頭,小聲道:“我媽不都五十多了麽?” 仲瑛扶她肩:“你爸走的時候,你媽才四十出頭,都快守十年寡了,一個女人很難熬的。” 仲宛還是本能排斥,又道:“我媽跟你說什麽了麽?” 仲瑛拍她腦瓜:“瞎想什麽呢?這是我自己想的,嫂子什麽也沒對我說。我是覺得,你平時上班走了,就你媽媽在家,偶爾去你舅舅家串串門,一個人挺無聊的!”

仲宛點頭“哦”。 仲宛知道自己比較自私,她不想媽媽再婚,這樣會侵犯自己幸福,自己像個外人。她也不想欒江結婚,她嘴上說的好聽,內心深處除了自己,他不能跟任何人在一塊,最好孤身一人,哪怕自己結婚了也不行……不行,就是不行。如果哪天媽媽結婚了,欒江也結婚了,她會哭的心碎掉,嫉妒的發瘋!突然這一刻她有點理解欒晨的感受了,猛的打一個激靈,不行,不行,不能成為欒晨那樣,要心胸寬闊!心胸開闊!可還控制不住的淚花外湧。

仲瑛拉過她手,拍拍已示安慰。仲宛半靠在仲瑛肩膀,仲媽媽端了一盤切好的水果放到桌上,仲宛看她兩鬢略顯斑白,也有了擡頭紋,笑起來眼角皺紋緊蹙,媽媽不在年輕,已逐漸成為一個老婦人,獨自在家盼望著自己偶爾回來一趟,沒有人噓寒問暖,沒有人牽腸掛肚,一個人孤零零在家,自己多待兩天就會很興奮。這麽容易滿足?要求已經這麽低了?仲宛覺得自己很殘忍,為剛剛排斥母親再婚而感到羞恥!

晚上睡覺鬧著要跟媽媽睡,仲宛抱著仲媽媽胳膊不在意道:“媽,你有想過再婚麽?” 仲媽媽嚇了一大跳,拍她腦門:“說什麽傻話呢?沒大沒小”。 仲宛撒嬌:“這話怎麽了?再婚又不是什麽丟臉的事?你不是害羞了吧?” 仲媽媽又拍她巴掌:“讓你胡咧咧,我們這把年紀,一輩子也快到頭了,福也享過,罪也受過,大風大浪都見過,什麽都看淡了,不會再去想那些小情小愛的,很多的東西都比它更重要,也只有你們年輕人執著於情愛,情愛雖然重要,但它也只是你人生的一部分,你並不屬於它。如果把它看的比命重要,你會付出代價,看看隔壁的欒晨。”

仲宛不說話,仲媽媽繼續道:“我沒想過再婚,我現在過的就挺好,無聊就去旅旅游,去你舅舅家串串門,晚上跳跳廣場舞,鬧鬧樂樂的,你十天半月就回來了,我的時間都不夠用。伺侯你爸,爺爺奶奶,還有你,都大半輩子了,我幹嘛閑著沒事在找一個人伺候?並且這年齡,肯定雙方兒女也都大了,相不相處得來?會不會有矛盾?這些都是大問題,大隱患,哪有一個人過的舒適,偶爾無聊點,但不糟心!”

仲宛說:“我這不是怕你無聊麽?” 仲媽媽說:“再找一個伴也解決不了這種無聊,與生俱來的,躲不到,除了糟心還是糟心,不比你們年輕人!” 仲宛擡頭看仲媽媽,好有道理,無法反駁!

仲媽媽又猶豫道:“你欒叔年輕時候也瘋狂過,離家出走斷食的,鬧的整個鎮子都知道,你看,現在不也過來了,你欒姨他倆感情不也挺好?江江你倆的事,我就知道你欒姨不會同意,欒晨那樣子,欒江當初當兵也那樣子,你欒叔曾經也………,哎,當初我不同意,是不想你撞南墻,其實你欒姨是把你當兒媳婦看的,我也把欒江當女婿看,欒晨鬧那一出,現在也知道欒江當兵的原因……你們以後啊……再過個二十年,回頭看過去,一切都是浮雲。仲宛終於聽到主題了,閉眼打呼嚕……。仲媽媽知道仲宛假裝,也不拆穿,枕頭放好,讓她躺平。

欒爸爸從前晚開始就發燒了,持續不退,不願離開床去醫院,整個人迷迷糊糊,狀態萎靡,馬謖年三十這天剛好不值班,開著車帶著張溪過來,張溪扛著大肚子去仲宛家,馬謖拿了兩瓶點滴過來給欒爸紮上。馬謖出來說:“多修養幾天,情緒放松就好了。” 聽到家裏有孩子哭聲,馬謖奇怪道:“哪來的孩子哭聲?” 欒江不鹹不淡道:“我姐的。”

馬謖被這三個字驚住了!他前段時間才聽說仲騁跟欒晨的事,還是從他那愛八卦的爺爺嘴裏聽到。欒晨為了仲騁自殺過,還是救護車來拉走的。 他可算理清欒江跟仲宛的源頭在哪,聽說欒晨跟著仲騁私奔了………,欒晨抱著孩子從樓上下來,馬謖回頭禮貌的打個招呼,看了看懷裏的孩子,又回頭看了欒江一眼。臥槽……

張溪雖然身材笨拙,但行動相對很靈活,嘴巴又甜,把仲媽媽唬的一驚一喜,仲媽媽幾乎把所有吃食擺上桌子,摸著張溪肚子道:“快到時間了吧?” 張溪嗑著開心果,溫柔的笑著撫摸肚皮:“下個月差不多就瓜熟蒂落啦!扛了這麽些日子,終於要卸貨了!” 仲宛還從沒見過大大咧咧的張溪溫柔細膩過………,從她的氣色跟笑容能看出,小日子過得風生水起。

張溪拉開了羽絨服,仲媽媽打量著肚皮,經驗老道的說:“是個兒子!” 張溪驚呼:“天啊,伯母,你也太厲害了!確實是個帶把的!” 說完打嘴……,兒子,兒子! 仲媽媽不在意道:“宛宛你倆性格確實挺像!” 仲宛不樂意道:“這是褒,還是貶?張溪笑道:“伯母,我兒子出生了,還要認宛姐幹媽,欒江幹爹呢!” 仲媽頓了一下,笑道:“那感情好,宛宛旁邊有個幹女兒,這下兒女雙全了!”

馬謖進來跟仲媽打了招呼,攙扶著張溪走了,臨走前張溪擠眼,生了給你喜糖,讓你沾沾喜氣!仲宛看她笑笑。馬謖跟她系好安全帶,嘴裏說:“以後不要在宛姐面前提欒江,他倆崩了!徹底沒戲了!” 張溪瞪眼道:“不是扯證了嗎?”馬謖嘆氣:“估計馬上就要去離了!” 張溪晃他胳膊:“到底怎麽回事啊?” 馬謖厲色道:“你什麽時間改改這毛病?我正在開車,大姐!不要晃我胳膊,會出事!”

罵完又放低姿態的,把他們兩家的恩恩怨怨全部翻個底朝天。張溪聽的嘴巴都合不攏,馬謖唏噓道:“我剛看到他姐抱著個孩子出現,你都不知道有多驚恐!欒爸爸這次生病,我感覺跟晨姐脫離不了關系,欒江要是個混世小魔鬼,你知道晨姐屬於哪個等級? 張溪搖頭。 馬謖一本正經的說:“滅霸,滅霸級。”

張溪不相信道:“不會吧?” 馬謖也不跟她擡杠,淡淡道:“高中她男朋友劈腿,她帶人把他們衣服給扒了,只能她踹人,不能對方提分手,就這,還有男人前呼後擁的!我平常來他家玩,看到他姐都不敢呼吸,欒江也被他姐長期壓迫,不過,大部分時候他壓根不鳥他姐。”

欒媽媽心力交瘁的靠在沙發上,欒晨抱著個孩子在哄,欒江在廚房琢磨著做飯,先給欒爸熬了點粥,站在鍋旁看著水沸騰。欒媽媽閉著眼問:“晨晨,你為什麽要回來?你不回來我對你還抱著幻想,五年前你把家裏攪和一通走了,我在路上碰見你仲姨都沒臉擡頭,街上也不敢走,總感覺有人對我指指點點,你把幾個家庭禍害個凈,仲騁的家庭,我們跟仲家,還有……還有你弟弟跟宛宛!”

宛宛上大學後,我就把她慢慢當兒媳婦看待,你半路整這麽一出,你弟弟去當兵了,回來整個人跟廢了一樣,腿也跛了,你們回來當天,你弟弟跟你爸爸又是洗衣,又是做飯,又是收拾屋子,就是想讓我同意宛宛他倆。我生了兩天悶氣,準備妥協了,你抱著孩子回來了!”

你爸爸氣的生病,你弟弟的希望也破滅了,整個家又被你………你有心麽?你如果有心,長了眼睛,你好好看看你弟弟,看看你爸,看看我,看看我們一家被你禍害成什麽樣子了?這幾年我們家門都不敢出,這兩年終於慢慢甩開陰影,你回來了,我從來沒有想過你是這模樣回來的?十幾年的青春,去追逐一個眼神都不給你的人,不累嗎?”

晨晨,你走吧,我給你錢,你去哪都好,沒有忘掉仲騁之前不要踏進家門一步,我苦心經營三十多年的家,你不能就這麽給毀了。

☆、尾聲

年初八,仲宛跟仲媽媽從日本回來,年初一就去了日本。張沛文機場接到她們母女,有點訝異道:姑姑,你氣色怎麽這麽好?春光滿面的。” 仲媽媽把眼鏡摘下,捂著嘴偷笑,有點不好意思的拍他一下:“沒大沒小!” 張沛文沒有誇張,仲媽媽氣色確實很好,走路都腳下生風,腰桿子挺得直直的,跟以前氣質大有變化,用仲宛話說以前就是個鎮婦,現在比起城裏那些洋氣的婦人,少了些趾高氣昂,多了份淡然。

仲宛總結,如果有女人不喜歡逛商場,那麽理由只有一個,那就是“口袋某錢”。仲宛每次陪仲媽媽逛的時候,嘴裏都會叨叨:“你說我賺錢幹嘛?賺錢就是花的,它最大的價值就是花出去,留著那就是張紙!錢就是用來提高生活質量的,你女兒有這個能力帶你逛商場,你喜歡就買,不要整天想著跟我省,自己買個東西摳摳縮縮的。”

仲媽媽發完朋友圈,轉頭看仲宛道:“我也想去新疆,什麽時間去合適?你給安排個團!” 仲宛笑道:得嘞,您就等著吧,給你安排個妥帖的日子!” 張沛文打量了一下仲媽媽,說道:“肺腑之言,我姑姑變化還真大,像他們這年齡,思想都固化了很難有大的改變。” 仲宛趴到他椅背上,笑嘻嘻的說:“好的變化還是壞的變化?” 張沛文撇她一眼:“這不廢話麽?” 仲宛搖著仲媽媽胳膊:“聽聽,聽見了沒?”

仲宛從車上下來,就遇到準備出門的欒家人,仲宛跟他們打了聲招呼,欒爸勉強笑了一下,欒媽眼神不自然的“嗯”了聲,欒江往車上放禮品沒應聲。仲媽媽問:“出去串親戚啊?” 欒爸接道:“去欒江他姑姑,舅舅家。” 相□□了個頭,欒江開車就走了。

張沛文把行李從後備箱拿出來,看著仲宛道:“這兩天他們家發生了很多事,她姐姐不是回來了?還抱個孩子,聽說大年初一又離家出走了,欒叔在家掛了三天的水,街上說什麽的都有。” 仲宛沒接話,低頭領著行李進了屋。張沛文看她背影搖了搖頭,這都什麽事?發動車就走了。

仲宛把衣服整理好,坐在床邊發楞,仲媽媽推門進來,被仲宛眼神一閃而逝的無助給觸到,拿著手裏的禮品盒遞給她,倆人都坐在床邊,仲宛低頭翻著手裏的禮物,這些是給大家買的伴手禮,隨手放在床上,兩手放在床邊,眼睛望著窗外,仲媽媽揉著她頭發,看窗外道:“春天要來了。”

仲宛把頭靠在仲媽媽肩上,仲媽媽繼續道:“以後媽媽再也不逼你,只要你過得快樂,結不結婚都尊重你,人活一世,你怎麽開心怎麽過。” 仲宛抱著媽媽的胳膊撒嬌,認真的說:“媽,有你真好!”

一周後,舅舅過世了,據仲媽媽講,戒毒所的表姐回來了,在跟表哥的一次爭吵中,被舅舅無意聽到表姐待過戒毒所,挾持仲宛導致流產,本來身體這兩年也給熬空了,一口氣沒緩過來120就拉走了,當晚就過世了,葬禮過後表姐也不知去向,舅媽跟著表哥在城裏住,閑暇給他們帶帶孩子,煮煮飯。

轉眼就到勞動節了,自年後,仲宛跟欒江一直沒有正面交流過,更沒有提結婚證怎麽辦,過完元宵節,仲媽媽說他們搬走了,修理廠也轉讓了,一家人去了城裏生活,沒有再回過小鎮,馬謖孩子滿月也沒見他露過面,北京城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從來也沒碰到過,一周前,仲宛跟蘇敏促膝長談,打算股份制,蘇敏占少量店裏股份,菜館以後交給她打理,倆人正式成為合夥人。

蘇敏的婚事泡湯了,相親男的前妻回來了,在蘇敏越來越信任他,打算攜手到老的時候,毫無防備一腳踹開蘇敏走了。蘇敏依然正常上班,做事雷厲風行,果斷。表現的絲毫不受影響。依依聊天告訴她,媽媽會夜裏偷偷的流淚,很傷心的哭,但她要裝作什麽都不知道。只有仲宛知道,蘇敏這次失去的是什麽,是再一次對愛情的失望。

張師傅也離開了,張嬸是在三月的一天夜裏悄然去世的,走的很安詳,仲宛參加葬禮時,張師傅沒有表現的很悲痛,也沒有流淚只是淡淡的說:“那天晚上她想吃我做的炒肝兒,我當時有點累,說第二天一定跟她做,哎,看來以後沒機會嘍!我那天晚上是幹嘛了呢?怎麽就沒做呢?”

仲宛一直都羨慕張叔跟張嬸的感情,幾十年如一日,店裏只要研發了什麽新菜,張師傅肯定要帶回去讓她嘗嘗,休息了,推著張嬸到處逛,仲宛去給媽媽買衣服,張師傅會讓仲宛也幫挑兩套好看的,不買便宜的,要買好的,瞪眼強調他不差錢!自己喝個茶水,聽個相聲都不舍得。最常念叨的就是張嬸陪他如何吃苦,最窮的時候,張嬸唯一一個金戒指也給當了。張嬸去後,張師傅也沒了賺錢動力,他說賺了又沒人花,整個狀態懶懶散散的,推薦了一位相當不錯的廚師接替他,交代侯峰跟對方好好相處。本來要收趙易陽為徒,這事也擱淺了。

閔成奚跟宋哲也出了國,閔成奚出國那天叼著煙頭罵道:“它大爺的,老子最驕傲的就是愛國,沒有留過學,根正苗紅的祖國接班人,一把年紀了,楞是被逼的出了國。” 他倆的愛巢讓閔成奚爹給剿了,被老爺子拿著皮帶抽的皮開肉綻,無奈,跳窗離家,直奔宋哲家裏。

還沒舒服住上一周,連傷都沒養好,就被宋哲他媽給堵了,把屋子能摔的都給摔了,就差一把火齊乎了。宋哲就坐在沙發看她媽發洩,連眼皮都不撩,她媽指著閔成奚的鼻子罵一通,宋哲站起來直接進廚房領了把菜刀出來,放到桌上,把上衣脫個精光,跪在地上磕了三個頭,領起到就往腹部切。

宋哲媽早被她唬楞住了,不知道他要幹嘛,閔成奚也不知道他玩的是哪一路,站在那裏不敢動,直到他領起刀準備切腹,宋媽媽直接腿軟,滑倒在地上。閔成奚也被嚇得夠嗆,快步沖過去,奪下他手裏的家夥,腹部已然有道不深的劃痕,珠珠血流了下來。

閔成奚對他的戰術佩服的五體投地,就兩天的時間,他父母就接受了他不能喜歡女人的事實。閔成奚手撐著腦袋半躺在床上看他:“你了牛X死了,不愧我看上的男人,有膽量,有魄力!” 靠在床頭看書的宋哲眼神都不瞟他。

為了讓他媽不在逼他相親,結婚,生娃。這裏頭下了多大的功夫只有他知道,他認同不了他媽的價值觀。找個門當戶對的姑娘結婚,只要生下兩個孩子,後面隨他便,就算喜歡智能人,她都不再管。宋哲雖然沒有讀過四書五經,可好歹受了三十多年的教育,最起碼的責任跟擔當他還是能領的清,自己沒有能力給女孩幸福,就算生下孩子,有一個完整的家,那也是禍害跟平白脫累了他們。

高二的時候,他隱約發現自己跟別人不太一樣,那時候害羞自卑,導致性格內向,直到大三出國留了兩年學,才知道這不是自己的錯,也不是自己能選擇的,慢慢跟自己取得了大合解。雖然接受了自己,但內心對自己還是有股幽怨在,潔身自好,排斥同性。還試圖談了兩任女朋友來扭轉命運,最後無疾而終,再後來,不在跟命運抗衡,機緣巧合下認識了閔成奚。

閔成奚也謀劃著苦肉計,打算照著宋哲的戰術一摸一樣的整一套。計劃好了!準備行動了!當晚推門進家,找到飯桌的爸爸跟老爺子,進廚房,領菜刀,拍在桌面,脫上衣,大氣凜然的跪下,連磕三個響頭,拿起桌上菜刀,閉眼準備往肚皮劃去。

不對頭…怎麽沒有驚呼聲?暈倒聲?連個勸阻的都沒有。瞇眼一瞧,他爹面不改色的夾菜,老爺子倒是放下了筷子,搬著椅子挪過來,感興趣的說:“一直想開開眼,真是上天垂憐!” 扭頭問閔爸:“以前我們看電影叫啥來著?日本武士片?” 閔爸轉過身,認真道:小林正樹的切腹!” 老爺子雙手拍一巴掌:“不錯,就是這部片!不過裏面拿的是竹刀。” 轉頭看向一臉懵逼的閔成奚:“孫子,你這菜刀怎麽個講究?” 閔成奚看看菜刀,看看□□的腹,這切還是不切?

趁這時機,閔爺爺一個反手奪下菜刀,伸手敏捷的把他蒽趴在地,對他爸吼道,關門!拿皮帶! 欒爸站起來關門,取了一條皮帶出來。閔爺爺接過皮帶,狠狠抽他屁股:這可是老子當年參戰時候的皮帶,打下去一點都不委屈你,能耐啊,學會威脅人了,哪種自殺方式不好,偏偏要選小日本的切腹,老子最討厭當年的鬼子了,你什麽不學好,臨死還拿切腹來惡心我。正愁抓不到你呢,沒想到自己送上門來了,還跳窗,怎麽就沒摔死你! 閔爺爺抽的閔成奚牛仔褲都見了絲紅,閔成奚疼的哇哇直叫!修理了一頓給鎖到了臥室。

閔成奚大學就跟男生廝混,明明是直男,楞是被掰彎,然後一發不可收拾。大學到現在談男友,沒八個也有五個。比起潔身自好的宋哲,閔成奚可畏情場浪子,投入感情快,走出來的更快。講究在一起就快活,分手就體面。每場戀愛很認真,分的時候絕不拖泥帶水!理智又清醒。仲宛曾經嗤笑他,他高深莫測的搖頭不接話。他也是從純情小男生一步步走到浪子的,也受過深深的傷害,被踹,被劈腿,混出來一套明哲保身的處世態度。

閔成奚在床上趴了一周,每晚他爹上來給他塗藥,倆人不搭茬。斷了兩天食,後面想通了,得保存體力,開始一日三餐點著吃,在屋裏鍛煉身體,屁股的傷逐漸恢覆,寫了封長達5000字的信放桌上,趁著老爺子,跟爹不在,阿姨進來送飯的空檔,跑了出去。

宋哲下班回來,看到消失了近十天,窩在自家門口,一副被人遺棄的可憐狀,過去踢踢他腿,閔成奚擡頭看他:“我要去美國,你去麽?” 宋哲看著他沒說話。 閔成奚扶墻起來,笑著說:“我開你玩笑的,你休息吧,不打擾了,我要回家了!” 宋哲盯著他走到電梯口的背影散漫道:“今晚的航班?” 閔成奚回頭搖搖頭,宋哲打開門:“那就進來收拾東西。” 閔成奚三步做一步的跑過去,竄到宋哲的背上,宋哲挑眉揚嘴角,趔趄一把扶住墻。

欒江得知仲宛去了上海,是在兩個月後盛夏的夜晚,馬謖酒後說漏了嘴。欒江聽後只是倒了杯酒,點了根煙,沒有什麽大的反應。這半年,大家都想要粉飾太平,都努力想回到原來的生活,欒爸是,欒媽是,馬謖也是。只有欒江在一步步努力向前走。像是他站在深淵旁,恐怕自己說錯什麽話,把他推進去。

馬謖說完,暗咬自己舌頭,欒江喝口酒道:“知道為什麽我出來住麽?” 馬謖轉頭看他。欒江看著馬謖:“獨處我很輕松。” 馬謖瞬間明白了言外之意,低頭倒了一杯酒,悶頭喝下,看著他道:“我們擔心你?” 欒江點頭:“我知道,我也害怕你們說這句,我都26了。” 馬謖用力拍下他肩膀,端起一杯酒,一口悶道:“一切盡在不言中!”

欒江手指頭夾著煙,拇指跟食指不經意轉著手腕上的轉運珠,馬謖年初晉升女兒奴,眉飛色舞的講著女兒趣事,拍拍他胳膊:“那軟軟的小手小腳,毛茸茸的睫毛,肉嘟嘟的小臉,我馬謖女兒怎麽那麽漂亮,她媽媽稍微罵她,她就擡頭找我,那委屈的小眼神,嘴巴一撇,我心都化了,化了!你知道嗎?”

拿出手機就跟女兒視頻,鏡頭裏的女娃娃,咿咿呀呀說著什麽,哈喇子直流,反正欒江是沒看出哪裏可愛?馬謖對著鏡頭做了個鬼臉,小娃娃張著嘴,手舞足蹈的咯咯咯…咯咯笑,手還一個勁抓鏡頭,大概想要把裏面的爸爸給拽出來。

馬謖撞撞欒江,得瑟道:“怎麽樣?咱閨女可愛吧!” 欒江不得不承認,笑起來確實特別可愛,瞪著圓圓的眼睛,咋吧咋吧的看鏡頭,想捏捏她那肉嘟嘟的小臉。馬謖扭頭看見欒江的表情打趣道:“你將來肯定是一位好爸爸!” 欒江笑著搖搖頭。

欒江在城裏,搞了間汽修廠,在附近租了個公寓,每天修修車,周末去父母那裏聚餐,生活過的沒有波瀾起伏,平淡中透漏著絲絲平靜,欒江很滿意。公寓也很整潔,墻面上放了超大一張,倆人曾經在成都的合影,仲宛看著鏡頭幸福而甜蜜,欒江笑著望向她。

欒爸爸退休了,欒晨離家五個月後抱著孩子回來了,飛揚跋扈的性格剩下沈默寡言,欒爸欒媽照顧著孩子,她進了一家公司上班,對欒江依然愛理不理,欒江也不怎麽鳥她,好在都願維持表面的和諧,偶有看不慣,但不會針鋒相對,欒爸欒媽有心拉近關系,奈何倆人隔閡已深,還是這種狀態各自最自在。

仲宛從上海回來的時候,有刻意查過黃歷,挑了個黃道吉日,沒有通知任何一個人,拖著小公主打道回府。去年蘇敏跟仲宛商量著,又租下了隔壁宅子,規模擴大了一倍,菜館也重新裝修了一下,蘇敏坐在前臺,一只手托頭,一只手搗著計算機,皺著眉頭煩躁的在對賬,響起道淡淡的聲音:“很難?” 蘇敏頭也不擡的擺擺手,示意她哪遠去哪,過了一分鐘,頓下擡頭,仲宛抱著個孩子坐在沙發旁。啊啊啊啊啊啊啊!!!

蘇敏聲音太大,把孩子給驚的打了個顫,委屈的汪汪兩眼看著媽媽,仲宛趕緊摟在懷裏,瞪了蘇敏一眼。蘇敏激動的過來,指著孩子:“這…這…!” 仲宛撇她一眼:“才多久沒見,話都說不囫圇了?中風還是癡呆了?”

蘇敏抱著仲宛親了一口說道:“你玩的是哪出?你可真能耐!” 看著孩子道:“小可愛,你叫什麽名字呀?” 小女孩扭頭看媽媽,仲宛低頭說:這是你敏姨姨,媽媽的姐妹,湯圓要不要介紹下自己呢? 仲夏回頭看蘇敏,抱著媽媽的腿,害羞介紹道:“敏姨姨,我叫仲夏,夏天的夏,媽媽跟姥姥都叫我小湯圓!” 伸了兩根手指頭:“兩歲四個月了!”

蘇敏逗她說:“這小可愛咋長的,完全結合了你倆優點,不過這愛害羞的性格像誰呢?” 仲宛抱起來親一口,我女兒當然像我!蘇敏問她:“那誰知道麽?怎麽個打算?” 仲宛不在意道:“我知道就行!沒有什麽打算,你能帶依依?我怎麽就不能帶湯圓?” 仲宛放下湯圓讓她跑著玩。蘇敏說:“咱倆能一樣麽?依依她爹就是個死人,從來沒有主動看過依依,他壓根就沒法跟欒江比。” 過會又接著道:“孩子啊,還是盡量在一個完整的家庭成長更好,每次看見依依太懂事,我就很心酸!”

仲宛不大認同道:“話是沒錯,你也說了是盡量,大人的事是大人的,我們兩個家庭的事,不會牽扯到孩子,湯圓有爸爸,爺爺,奶奶,姥姥,家庭結構很完整。兩歲時她問過我爸爸在哪裏?我給他看過照片,也跟她解釋過,雖然她還太小,不明白成人的世界,以後慢慢長大就好了,我不反對她跟欒江接觸,我會盡量給他們創造機會。” 蘇敏覺得仲宛太理想化了,不過這是她的人生,自己無權置喙,再說……這世上真有誰能領的清?活的明白呢?誰都半斤八兩,活的馬馬虎虎,矛矛盾盾!

時隔三年,再次回到小鎮,早已物是人非,小湯圓爬在車窗外好奇的打量著,扭頭問道:“媽媽,這就是你出身的地方麽?”

仲宛笑著點頭:“嗯,這是媽媽出生的地方,成長的地方,是承載了最多快樂的地方,也是盛滿了最多傷心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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