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泠沈九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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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泠沈九淵

在六月雨天書店。

虞鴻堂還是一個人忙前忙後,今天他的店員一個都沒來,有一個找到工作辭了他這裏的兼職,兩個請了病假,還有一個去支援總店了。好在這裏靠近海灘,地角偏僻,他一個人也應付得來,順便給湛濡沏了一杯紅茶。

湛濡一直坐在那裏等他,喝完一杯茶,見他還顧不上自己,就趁他經過身邊的時候問:“吶,師兄,你這書店為何叫這個名字?”

虞鴻堂整理著書架,過了一會兒才說:“因為我剛開這家店的時候,正值六月,屋頂沒裝修好,一場大雨一夜之間把我新進的書全淹了。”

說完,他想起了什麽。

以前顧彥昔常來他的書店,有時是買書,有時是蹭書,又一次,他也問了他同樣的問題,他也是這麽回答的。

收拾完書架,他轉過身問:“師妹啊,你來我這兒,不是就為了我問這個吧?”

“你可終於肯搭理我了。”湛濡起身走到他面前,她向來尊敬這位大師兄,如今有求於人,當然要有個虛心的態度,“師兄,我來你這兒自然是為了借書了,我就是想知道,周懷煦那老小子這幾年都做了什麽。”

“嗯,”虞鴻堂點頭應道,看了一眼旁邊的小書間,“你去那邊等吧。”

“謝師兄。”

虞鴻堂上了狹小的閣樓,那裏也是他的臥室,海邊潮濕,樓下店鋪裏他經常刷墻倒沒顯出什麽,可他這臥室就“返璞歸真”了,墻上長了一面面的黴斑,頂棚的墻皮脫落,地板上還生起了蘑菇,他整天開著空調、除濕機也不見好,最後嫌費電還占地方,就把兩臺家電扔進了地下倉庫。

他翻開唯一還沒被潮濕侵襲的書櫃,抽出了一本巴掌大的皮質封面的書,拿到了湛濡眼前。

“就是這本了,舵門老大周懷煦的生平記錄。”

“我想看這二十年的。”

虞鴻堂便在書上施法,只見書頁自行翻開,直至四分之三頁地的時候,一邊翻頁,文字就一邊從書裏浮到了空中,組成一個個文段。湛濡瀏覽了這些文段,大致掌握了這二十年來周懷煦的經歷。

最後,書翻到了空白最多的那一頁,還有文字在不斷自行記載。

“那我就不打擾了。”走到書店門口時,她說。

“沫留。”虞鴻堂又叫住了她,“凡事小心。”

“知道了。”她說完就離開了。

在東區,街前是燈紅酒綠、金迷紙醉的風月場,人後是市井混子爭一□□路的修羅場,比不上西城的繁華自由,卻別有一種令人樂在其中、不願自拔的迷亂。

葛楚走在老舊的街區裏,來來往往的人似乎都在用餘光註意著她這個生人。經過一條小胡同時,她聽到了金屬碰撞的噪音,便稍作停留,翻到對面的樓道裏觀望。

之前湘澪追查到了她要找的那夥人的行蹤路線,所以她一下車,就朝他們往酒吧走的路線趕來。

現在她躲在樓道的窗後遠遠地看著他們,沒錯,就是那三個人,她能認出他們手裏拿的貨,上面畫著一個標記,只有老舵門內部的人才能畫出來的,因為之前在臨界區的那棟樓裏,她在好幾個地方都見過那種標記,回去問過秋暮雨,她也說那是老舵門的標志,秋原川以前也畫過。

看起來,那三個人正在結果另外幾個人,葛楚站在樓上都能聽得見兩方的對罵聲,她等著那幾聲經過了消音處理的槍響後,那三個人中的一個說:“叫那老張頭兒快來把這裏收拾了。”

他說完,另一個人就播起了電話。

就現在了,她用靈力放出了那把鹿盧劍,站在窗臺上,從三樓跳了下去。

湛濡就站在周家的大門前,面對著眼前的兩個看門的保鏢,她相信,門後肯定還有更多的保鏢。

“你是來幹什麽的?”那兩人看了看她,其中一個問。

“我是來送快遞的。”她連草稿都沒打,張口就來了這麽一句。

那兩人見她穿著一身古裝,長發披散,還送快遞的?

“神經病!”

“滾滾滾,老爺現在正約了夫人吃飯,你哪來的回哪去。”

“你說什麽?”湛濡依舊是那般如沐春風的神韻,但話音裏隱隱多了幾分厲然。

“唔……”這兩位還沒等反應過來,就一人頭上挨了一扇子,可這扇子打下去卻比鐵棍還厲害,兩人當即倒地,眼見著她輕松地躍進了院子,只得招呼道,“快來人!”

不過,已經來不及了,湛濡懶得和他們糾葛,忽的一消失,再出現時,已經坐在了周家寬敞舒適的客廳沙發上。

“你、你是誰?你怎麽會在這?”管家老頭子扶了扶老花鏡,問。

湛濡倒是賓至如歸,往沙發後倚了倚,說:“我想見周懷煦周先生,請你代我告訴他一聲,我就在這兒等他。”

門“哐”的一聲開了,一些人闖了進來,其中一個說:“就是她,別讓她跑了!敢私闖民宅,知道闖的是誰家嗎?”

“放心,我不跑。”

這些人圍了上去,正要逮住她時,一個頭發斑白的老爺子卻出現在了樓梯上:“你們都幹什麽?”

“老板,這女的她擅自闖進來了。”

“連個女人都管不住。”周懷煦說罷悶哼了一聲,走下樓來,見到湛濡時,低目謹視,一絲驚異在眼中掠過,面色沈著下來,皮面上笑了笑,“真是稀客,你們都下去。”

“是。”再怎麽蒙著一頭霧水,他們也不敢不聽老板的話,紛紛撤了。

湛濡被請進了議事的房間,周懷煦讓下人準備茶點招待,問她:“說吧,找我來,是想要點什麽?”

“周先生,你該記得,我不好別的,今天來就是想找你喝點酒。”

“好,你很久沒來了,是該喝點兒什麽。”周懷煦滄桑的皺紋裏又露出了久經風霜的笑意,他吩咐下人去換酒來。

趁著拿酒的功夫,他不動聲色地打量了一下眼前的人,心想,這女人,二十幾年過去了,怎麽一點也沒變?

兩人喝上了酒,他說:“我還記得,那一天,我遇到了海難,你救了我們整支船隊,你說,報酬要等我有能力了再來拿。這麽多年,我以為,你都給忘了。”

湛濡笑道:“倒是周先生記性真好,還能認得出我。”

“救命之恩,沒齒難忘。”

“救恩不敢當,只是報酬,該拿還是要拿的。”

“可別這麽說,有生之年能再見你一面……”周懷煦低沈喑啞著嗓音,緩緩說道,“唉,總覺得這半輩子過得也太快,始終,都在海上沈沈浮浮。”

“找到下一個墓門人了嗎?”湛濡看似隨意地問了一句。

“沒有。還是瞞不過你啊,你要的報酬,和這個有關嗎?”

“無關,不過,周先生若是再不收手,我恐怕就要收到一筆沈重的報酬了。”

靜默了片刻,周懷煦說:“我也想,是時候收手了。這些年,總是夢見年輕時跑船的事,夜裏遇到了暴風雨,信號斷了,貨物都砸翻了,甲板裏進了水,整座船動搖西晃,當時的情形太突然,連船長都控制不了了,我那時還是個大副,眼見著貨物要被卷走,可人命更要緊啊,誰都怕死,我就沖過去,掌舵,用了一夜,終於把船開到了港口,當時,兩條胳膊都腫了。”

“是啊,”湛濡笑了兩聲,說,“人命要緊。”

她又喝了一口杯中酒,放下酒杯,說:“周先生,你的報酬我已經收到了,告辭。”

說完,她人已經不見了。

“嗨。”葛楚從三樓跳到了他們的身後,打了聲招呼。

三人一聽見動靜,回過頭來看著她,只見她帶著一把劍,。

“這女的沒病吧,這都什麽年代了,還帶這家把事兒。”

“哎,不會是幹那行兒的吧?”

“那也沒見過帶劍的啊,這怎麽玩兒?high的起來嗎?”

“嘿,你想什麽呢?我是說倒賣古董的。”

“倒賣古董?”之前說話的那個說道,“餵,我說你,有事兒說事兒,沒事兒就滾吧,別妨礙我們幾個做生……”

他話還沒說完,葛楚早拔出劍來,給這三人一人一劍,血甩在了墻上,劍還是幹凈的。她收了劍就走了。

要不是沒辦法送這些人進法庭,葛楚才不會親自動手,加之湘澪雖然是個律師,可是他掛牌兩年來,衰運不斷,連連敗訴,就算真有辦法告了這幫人,也沒有勝算,葛楚也就只好這麽做了。她並沒有結果了這些人,而是在他們要拔槍之前廢了他們的手。

在這之後,她就去了那夥人要去的酒吧。她隨意閑走,不擇路徑。

看著酒吧裏的男男女女,有人拋心卻沒人要,有人騙心卻丟了真心,以前她和阿穆、思臻在酒吧裏喝酒的時候,就不明白,他們為什麽要這樣?也許還是沫留說得對,像她這樣的人,本就無心無欲,即使在世故中佯裝成常人該有的樣子,也就好比空有一副軀殼,而沒有真實的靈魂。有肉而無靈,其實與那些只追求靈與肉的人,好像也沒什麽區別。

一個牛郎向她搭訕,她懨懨地瞥了他一眼,走開了。這時,她遇到了一個人。在看清那人之後,她醒悟到,與其說是她遇到了那個人,倒不如說是那人等到了她來得確切。

“你怎麽了?”湛濡就在她的眼前,問道。

即使她猶如轉瞬即逝的煙霏,在葛楚眼裏還是真實的存在。逝去的人無法歸來,但可以停留,並不是因為執念。人們大多認為偏執是一個人的弱點,一個人倔強,或者執著,就被認為是偏執,其實這樣認為的人才是真正的偏執者吧。不是一個人決定做某件事就應該被冠以偏執之名,偏執,相應的是沈重的付出。湛濡的等待說不上是偏執,因為她所付出的,於她而言並不沈重。她付出的是思念,有她對故人的思念,也有她所感應到的,故人對她的思念。

“我……沒什麽。”她說,“你怎麽在這?”

這裏有許多人都是奇裝異服的打扮,湛濡穿了一身古裝,站在這裏還不算太過違和。她環顧四周,牽過葛楚的手,把她拽到自己身前,說:“來找你啊。你好像不太喜歡這裏?”

兩人在吧臺前轉了一圈,湛濡推開了一扇房門,還沒看清裏面是什麽房間,走進去後,就是另一番景象了。

幻由心生,心裏的幻境所成的結界便是另一個空間。此時她們站在清泠澤畔,兩岸依然開著彼岸花,有曼珠沙華,有曼陀羅華。

兩人挽著臂,望著河水,頗有一種回到了從前恍然,她們在河畔,有時習武練劍,有時高山流水。那是前兩世的兒時都會發生的光景。湛淋離和楚煢靈是在碧玉年華相識的,所以那時,河畔只有楚煢靈奏著焦尾琴,燕乙安靜地坐在一旁,看鳳翼凰羽舞著鳳凰絕游,或有湛淋離與青陽煙景,劍指長天,挑動層層漣漪,顧顏稀咬著根蒲葦躺在地上偷懶,聽虞鴻堂坐在一旁喋喋不休那幾章經書典籍。第二世的葛楚和湛濡是自小就相識的,她們形影不離了十餘年後,卻有了短暫的分離,但在悲歡離合、陰晴圓缺之後,她們的線還沒斷,這在那種年代真是一種奇跡了。

這時,湛濡幻化成了一團虛影,葛楚只能看見一團霧,卻觸摸不到。她覺得有一股陰寒的氣息緊實地裹住了她的全身,她知道,這是湛濡現在最真實的形態,一個惡鬼,可這就是她的半翼。

“你就這麽喜歡遠離塵寰的感覺嗎?”湛濡的聲音在她耳邊低喃。

她想伸手握住湛濡的胳膊,卻只碰到了自己的,她說:“我說不上來。”

湛濡笑了:“你想不食人間煙火啊,吶,除非你能羽化登仙,或者成為和我一樣的存在。”

她仰起頭,看著千年前的澄澈碧落,思緒悠悠:“那你就——殺了我吧。”

那股霧氣輕揉地籠罩著她,那聲音說:“我不會,我還得為你下半生的幸福著想吶。”

她話音一落,葛楚忽然覺得身上哪裏很不對勁,確切的說,是哪裏都很不對勁。

“餵,不是這個節奏吧?”她掙紮了一下,問。好歹她剛才也文青了一回,被湛濡這麽一攪,什麽七葷八素都沒有了。

“哦,那你喜歡什麽節奏?”湛濡又化回了人形,但並沒有住手,她站在葛楚身後,繼續說,“你的事情不是都辦完了嗎?我們之前說好的。”

“……啊?”葛楚聽完這話,心裏一陣別扭,“我是說,我回來了要補眠。昨晚已經被你折騰得睡眠不足了好嗎?睡眠對於女人來說是很重要的。”

“那就回去再補眠吧。”

“什麽啊?”

湛濡突然正經地對她說:“如果你不喜歡,就一箭刺穿這個結界。”

“我……”葛楚想起了背在身上的落月弓,卻給自己找了個理由,“誰說我不喜歡?難得進入這種層次的結界,為毛要拆穿它?”

於是,開始發生的事情就沒有了停止。

到了晚上,蒼辰和秋原川又來末館蹭飯了。

原因很簡單,蘇易成請他們二人去吧裏喝酒,但是光喝酒不吃肉,感覺胃裏很難受,兩人就想起了湛濡的廚藝。當然,總是去蹭飯卻師出無名,是會不好意思的,這次還是蒼老師先提議去末館。

要說今天也算出奇,蘇易成竟然沒在gay吧請他們喝酒,而是在一家夜店裏,一進門,就被一群女孩子蜂擁而上。

到了那個時候,他才明白秋原川今晚剛一回家時的舉動是多麽的正常。

秋原川這一天也不加夜班,一進家門,他就翻出了穿耳槍,對著鏡子往自己的耳朵上一比量,蒼辰見了立刻上前阻止:“別自殘,說話。”

不過,秋原川的手比他快了一步,穿耳槍從右手傳到了左手,在左耳上落下了一個耳洞。

“沒事,很快就會好。”秋原川往耳朵上蘸了點酒精,傷口果然已經愈合成了一個耳洞,他戴上了耳環,又問道,“你要打一個嗎?我能幫你愈合傷口。”

“我拒絕。”

秋原川也沒說什麽,從抽屜裏拿出了一瓶沒怎麽用過的香水,往空中一噴,對他說:“過來。”

蒼辰並不想噴香水,因此連動都沒動,而是問:“你今天到底怎麽了,一夜回到幼兒園?”

“蘇易成今晚請我們喝酒,走吧。”見蒼辰不從,秋原川用自己迎接了從空中灑落的香水,沾上了一身淺香。

然而去到之後,蒼辰就被一群夜店小姐圍住了。他這時才明白,秋原川和蘇易成都在左耳上戴了耳飾,身上也噴著讓人感覺非常彎的香水,而他一走進去,直男氣息撲面而來又是個型男,不被堵截才怪。

後來還是秋原川轉身拉了他一把,那些ladies才放了手。

“哎呀,朋友開的店,給我打折,讓我來捧個場。”蘇易成賠笑道。

生意這麽興隆,他確定還需要捧場?

“喝夠了酒,就來我這裏蹭夜宵?”湛濡看了看跑風歸來的二人,轉身回去拿出了一些吃的,“你們小聲點,葛楚都睡下了,夜宵你們打包帶回去吃吧。”

臨走時,湛濡又給了他們一壺酒:“這是泠沈九淵,回去慢慢喝吧,吶,一個人喝是很無趣的。”

“謝了。”蒼辰說。

回去之後,兩人熱了夜宵,看了看那壺酒,不知何故,兩人都忍不住想打開它。

最後,秋原川開了壇子,聞著那酒香,蒼辰遞過去兩個酒盅,把酒倒上。

屋裏沒開燈,就著室外的城市燈光,兩人默默地碰起了杯。

湛濡看著剩下的那一壇泠沈九淵,不覺自嘲似的笑了笑,回到了臥房,小心翼翼地撫了撫枕邊人的頭發。

她的每一盞茶、每一壺酒都是為了紀念一個故事,而泠沈九淵,又是一段沈默傷逝的過往。

作者有話要說: 終於完結了,撒花~不過,泠淵的故事還沒有結束,如果有時間,小生會發番外篇的,哦,如果有時間的話,高三黨還是挺忙的。。。更重要的是,各位,敬請期待泠淵醉閣2,這個坑既然開了,小生是一定會把它填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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