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青龍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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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年前的黃昏把客棧映成一座幽館,與現世的黃昏似乎沒有差異。秋原川坐在屋頂,喝光了所有壺中的酒,奇怪的是,他沒有像昨天那樣酩酊大醉,他前世為素商死後的記憶卻使他異常清醒,那些不斷啃食著他的回憶令他的頭有些脹痛,他還想像昨日那般一醉方休,可惜卻不能。難道是因為昨天的那段安息香?

其實那並不是安息香,只是聞了之後就會令他安心許多,那究竟是什麽香,他也說不上來,畢竟是暮成雪調配出的東西。

他握著最後一只酒壺,向下倒了倒,確認已經被他喝得一滴不剩了,就丟下酒壺。他拿出懷中的長簫,吹奏起來。

死後的那一千年,他和湛淋離兩個判官,還有彼岸、三元官一起住位於在陰陽兩界的交界處的幽館裏。幽館是一家酒肆,湛淋離釀酒,他們品酒,也賣酒給過路的人,還有黃泉路上那些寂寥的幽魂。

天色更晚更深的時候,院子裏進來了一個人影,他看見那是蒼辰。

他還是回來了。

秋原川從房頂上跳下來,從窗戶回到了屋內,過了不久,蒼辰就推門進了屋。

他見秋原川坐在床邊,只是幾不可查地停留了一瞬,就繼續往屋內走,說道:“明天我們去一個地方。”

秋原川沒什麽反應,不過從他的眼睛中可以看出,他是聽到這句話了。

蒼辰掃過他一眼,轉身便要回自己的床榻上去。

這時,秋原川問了一個這麽突兀又不著邊際的問題,語氣越到最後就越輕微,幾乎成了嘆息:“你能記得自己彌留時的情形嗎?”

蒼辰沒當回事,坐在床邊,回答:“誰會記得這種事?”

他說的是有道理,一般人,怎麽會記得這種事?秋原川便不再問了。

天氣有些窒悶,可能是要下雨了。兩人沒過多久就都各自躺下了,他們的床榻是靠墻相對的,如果現在真的下了雨,那兩人倒是有種在對床夜雨的氛圍了。只是,兩人都無話。

窗還開著,燈柱根本就沒被點燃過,屋內升起了屢屢睡意,這種安寧維持了快一個時辰。

秋原川睡熟時的臉也很安寧,甚至靜得像長眠厚夜,然而,下一刻,他就驚醒了。好像要擺脫什麽似的,他的身子也跟著掙紮了一下。

蒼辰也被他的動靜給吵醒了,他半睜開迷離的眸子,側過頭來望了他一眼

秋原川完全沒有了睡意,坐起身來背靠在床欄上。黑色的絲發垂過他的臉頰,他的神情大概也是陰郁的吧。

“殺人如麻的人,是會做噩夢的,只不過他們不會說出來罷了。”蒼辰說,他也沒了半點惺忪的感覺,也坐起來,望著窗外。

今夜無月,深藍色的冥月和夜色融為一體了。

“可能是吧。”半晌,秋原川才回應道,並向蒼辰投來一眼。

蒼辰循聲回望,卻驀然發現,秋原川已經不見了,那床上空蕩蕩的。不覺間,忽然有一雙冰涼的手臂從身後繞住了他。他不用回頭便知這人是秋原川,因為他身上有彼岸花的味道。

可是,他怎麽能這麽快就從那邊來到蒼辰的身後?

蒼辰想不出這是什麽武功秘術,他更想不出,以自己的內力,怎麽會感覺不到對方來到了自己的身後,直到對方碰觸到自己才覺察到,簡直是遲鈍至極。

秋原川自己明白,這不是什麽秘術,但他沒有解釋,因為即使現在說了,蒼辰也不會明白。

現在他離蒼辰很近,近到他可以聞見蒼辰血液的味道,那是一種任何嗜血的生靈都無法抵禦並欲罷不能的美味。但是他知道,他不能。他只好將鼻尖貼近蒼辰的肩頸,貪婪地呼吸著那種味道,再把臉埋進他的肩窩。

這個人已令他等過了千年星霜,體嘗了千年離索,雖然很多事他還不是記得很清楚,但在無間中留給他的感覺還在,如尖刺一般。他想,自己能等這個人,一定是因為這個人於他而言有特別之處,總之,這一定是種非常好的感覺,讓他在無間中熬了過來。他們之間的關系,一定比他和暮成雪之間雲雨歡榻的關系要重要得多。不然,他也不會這麽單純地想要靠近他。

蒼辰很明顯地感覺到秋原川的眼睫在自己的肩上劃來劃去,並且聽到他從自己的肩窩發出的悶悶的低聲細語:“陪我一會兒……”

隨之而來的,是從頸側感受到的濕濡黏軟,秋原川竟然在那裏落了一個吻,真是令人作嘔的討好。

蒼辰一把將他按過,欺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說:“你在這種事上,的確很放的開,是天生就不在意嗎?”

說罷,他有力的手掌猛按了一下秋原川的胸口。秋原川窒了窒,眸間隱約有點疑惑地看著他。

以前在王府的時候,蒼辰無意間中過一樹梨花壓海棠的毒,屢次都是秋原川以身解毒,那時他也不是沒懷疑過,這個人未免也看得太開了些,如今卻發覺,他大概生來就是那種只在表象上孤高自清的人。

既然他都不介意,那自己又何須認真?歡場而已。

蒼辰異常冷靜地進行著每一步動作,秋原川卻不知該如何面對。他微微啟唇,很想說出“不是”,可他還是沒能說出來,眼中有一星半點的落寞劃過。

連他也是這麽想……

稱意即相宜,人在看見某個人或事物就會感到十分愉悅時,就會不由自主地想去接近和關懷他,每個人都逃不過如此,只是表現出來的形式不同罷了。當時蒼辰是會錯了意,而在經歷的時光的數載打磨之後,他才明白,秋原川就是那樣,在他自己不明白對別人的感覺時,就已經不自覺地先做出了關心那個人的舉動。

怎麽會那麽真摯?可嘆他那時卻不能明白。

無意中,蒼辰對上了秋原川的眼。他的眼還是那麽空靈,還是那麽輕易地就能表情達意,難怪他平時那麽緘默。此時他的眼睛好像在說:“不是這樣的。”

但他的眼睛太過空靈了,這只能教蒼辰以為,他的眼睛很善於說謊,於是不再理會。

誰管那月沒星替?

蒼辰就真的沒有理會,而是在他身上消磨起來。

春情梨花薄,紫章服、緱笙氅堆疊了一地,鬟香漏枕,玉骨旎聲浮。風影彩雲都被拋到了天邊,只剩虛妄迷幻,而歡期總是短暫的,因為天亮之後……

兩人廝磨到過了子時,只覺頭腦發暈,便和衾睡去。

又過了不到一盞茶的功夫,蒼辰就下意識地醒了。他走到桌邊,喝了一口冷茶,簡單擦拭了一下就換上了衣服,兀自坐在另一張空床邊上,望了一眼窗外,原來已經是三更天了,然後他便沈默地看著地上的窗影,也沒有出神。

沈悶的天氣裏,竟吹來一絲濕熱又微涼的風。這時,蒼辰聽到了由遠處漸漸臨近的笑聲,便起身從窗戶上跳了出去。

屋頂上站了兩個人,身形高大,衣著怪異,看樣子不像是中原人。

其中一個,還總在喉嚨裏發出狂傲的怪笑聲,蒼辰聽著很不順耳,便飛過去兩針,鎖住了他發聲的穴道,頓時,那人就沒了聲。

他用掌力將自己體內的銀針拍了出來,可還是發不出任何聲音,原來是那針上早已被蒼辰施了毒。

來的這兩人內力也不差,若是一般江湖人士的飛針暗器朝他們使來,他們還不至於感應不到,可蒼家的功夫非比尋常,尤其是指法,所以蒼辰使出的暗器通常都不易察覺。那兩人吃了閉門羹,卻還找不著蒼辰的位置。

“身後。”

聞聲,兩人朝樹影間望去,果然看到一個人正站在古樹枝上。

於是,暫時失了聲的那個站在另一個的前面,拔出刀來,而另一個也拔刀站在他身後。

蒼辰腳下一蹬,跳到了房頂上,一掌劈中了站在前面的人,把他打在了一邊,又同時朝後面的人出劍。前面那個險些被打下房頂,在這期間,蒼辰已經和後面那個打鬥了幾個回合。

那人從對面斜切過一劍,蒼辰以劍身相迎,手指一轉,就把劍刃掃了過去,那人向後撤了一段,卻翻身躍起,一腳將倒在那的酒壺踢向蒼辰,轉身從後方襲擊,蒼辰轉身迎擊,劈碎了酒壺,忽的繞過那人手臂下的虛空處,橫裏砍過一掌。而前面那個也上了陣,兩人一起對付蒼辰一個。

刀劍聲驚擾了四鄰,但沒過多久,那兩人就順著窗飛入了屋內,一個撞在桌子腿上,另一個撞上了床欄,摔在了地上,而蒼辰就站在窗檻上,目泛寒光看著這兩人。

秋原川已經披上了袍子,腰間簡單系了腰帶,坐在椅子上,那摔在桌子下的人就躺在他的腳邊。

說真的,此時的秋原川比剛才還要“不規矩”,散發敞懷,半露肩膀,膝蓋和半條腿也露了出來,而且還赤著腳。

那個躺在他腳邊的人見了他,先是一驚,然後便要起身朝他揮劍,可惜動作遠不及他快,被他一劍刺中了胸口,當即斃命。

另外那個見這情形便知自己寡不敵眾,半拖著身子,起身就想跑。可秋原川如影般晃過,沒給他起身的機會就一劍扔了過去,釘在了他腦袋前的地面上。他驚得轉過身,後背貼地,向後挪蹭,可窗口上悠閑地坐著蒼辰,他無路可退,便提劍指向秋原川。

就在他提劍的那一瞬,秋原川俯下身抓住了他的手腕,使他的手動彈不得,甚至手指一松,丟掉了劍。這時,秋原川伸出食指擡起了他的下巴,漠然盯著他的雙眼。

過了一會兒,那人就兩眼發直,聲音也毫無起伏地說:“我是王將軍派來暗殺靈虛王的。”

王將軍,是那個背叛了胥國又投降了匈奴的王忠堇?

蒼辰便開了口:“你回去告訴王忠堇,靈虛王已經被殺了。”

聞言,秋原川收了手,放那人從窗戶上離開了。

他一如前世的素商,還是希望蒼辰能縱橫黃雲紫塞,誅盡宵小,所以剛才刻意用了攝魂的招數,套出那刺客的話來。

過了沒多久,店家就來敲門,詢問了他們的安危和那刺客的音訊後,連連說明早要去上告衙門,他們也沒多解釋什麽,賠了砸壞了的器物的銀錢,蒼辰又吩咐小二到了早晨燒兩桶熱水來。

那小二嘴裏倒是能吐蜜:“二位少俠武功高強,剛才替我們平了這亂子,想來這一定是嫌那賊子的血臟了二位的手,您等著,我這去燒。”

“不必了。”蒼辰叫住了他,“先把這屍體收拾了,你明早再來。”

“哎,好好好,我這就不打擾二位客官休息了。”說罷,小二和另一個幫手把屍體擡了出去。

等人都走了,秋原川又躺回蒼辰的床榻上。

“你回你自己床上睡。”蒼辰說。

秋原川看了他一眼,還是那句:“陪我。”

兩人對視了片刻,最後蒼辰躺在了他枕邊。

可哀的人啊,算了,等到天亮之後……

清早醒來時,蒼辰發現,居然是自己抱著那個人,裏外裏,還是自己任人家出入君懷袖了。他收回手臂,起了身,也沒見那人因脫離了臂彎而被弄醒,大概是昨晚太倦了吧。

這兩人的醫術都是著手成春,平時又經常研讀醫術,一些和房事有關的東西也知道不少。昨晚蒼辰用了許多意想不到的房事禦術,而了解這些的秋原川又那般聽話配合……不過,他是真沒想到,秋原川會如鬼魅般地纏著他,而且還是個奇怪的鬼魅,既不媚俗,也沒有丟下他一個人脫離狀態,似乎是收放自如,若即若離,恰到好處。

然而,秋原川卻是醒著的,他突然伸手拽住蒼辰的衣袖,又什麽都沒說。蒼辰看著大敞的窗外,外面下著淅淅濛濛的朝雨,時候尚早,店家都還沒起,他就在秋原川的“慫恿”下又躺回去了。

其實,在決定做今天這件事之前,他考慮了很久,直到現在,他還隱隱有些不舍,但天已經亮了,他不能再逃避下去。有些話,該說就要說,有些決斷,該做就得做。

秋原川又回到了他的臂彎裏,手肘在他的胸前有意無意地蹭了蹭。蒼辰出了會兒神,又留意到了他的雙眼,竟是半睜著看著自己。

兩人又淺眠了一會兒,等小二敲了門,便起身下床,待小二進門把水送來又離開後,兩人在兩個浴桶裏,背對背沐浴,然後更衣,雨停了便啟程。清修之人,一日不食太多,所以早膳也被省去了,何況,也沒有銀兩了。

一個禦劍,一個禦刀,秋原川跟著蒼辰來到了那個他們都熟悉的小鎮,南月城。

蒼辰帶著秋原川在近海的空地落腳,那裏有一座恢宏的祠廟似的樓閣,卻又和祠廟不盡相同,石門旁的石碑上刻著三個字:青龍祇。

蒼辰的靈力屬木,他又修習蒼家的功夫,內力也是走這一路的,四靈中,青龍司春,五行對木,想必這青龍祇定是與蒼家有關了。秋原川猜測,這應該是蒼家的祭祀之所。

這裏面十分昏暗,也沒有燈柱,他們穿過祭壇,來到了大堂,堂內東向的那面墻上有一條青龍壁雕,占了整面墻壁,對面有十尊雕像,不算太大,但擺放的位置很高,最中間的是靈山十巫之首,巫鹹之像。

此處其實已經很久沒有人來過了,祭壇上沒有祭品,香爐裏沒有上香,燈臺上連支蠟燭也沒有,但是因為有靈力的保護,這裏看上去還是和新建的一樣,纖塵不染。

蒼辰看著十巫像,回頭對秋原川說:“這裏有青龍鎮守,沒有機關。”

聞言,秋原川便朝大堂中央走去,仰頭看向那個青龍壁雕。

忽然,地面上出現了一個青色法陣,將他圍在了正中央,他不解,想回頭望向蒼辰,卻沒有動。

“你看出來了吧,這曾經是蒼家的祭祀祇廟,不過,後人視之為不祥之地,已經不來這裏祭祀了。”蒼辰平淡地說,仿佛在敘述一個故事,“這裏還有別的用途。你現在動不了了吧?”

他說完,淩空而起,幾步來到了青龍壁雕下,站在巨大的法陣外,正對著秋原川。

“站在這個龍祇法陣內,無論別人問你什麽問題,你都必須如實回答,否則,就要任憑在場的神祇處置。”蒼辰所說的神祇,就是指這青龍和十巫,他的話音冷峻陰沈,眉宇間帶著幾分桀驁,“蒼家曾有人在這裏起誓,而後背信棄義,遭了天劫。這樣的人不在少數了。”

話已至此,他的眼眸更加深邃,有如穹頂星鬥,開目則可驅散諸惡。

他轉身望了一眼青龍壁雕,又轉身看著秋原川,確切的說,是看著他的雙眼:“我只想問你,你於我,到底是何心跡?”

秋原川默然不語。

恍然想起,曾有人問過他類似的話:“汝之本心為何?”

心跡嗎……

他也在反覆回想那些和眼前之人有關的零碎的記憶,漸漸地,他醒悟了什麽。

他只那樣看著蒼辰,眸中已表明了一切。半晌過去,法陣中毫無狀況,蒼辰已經得到了發自真心的答案。

“等法陣消失,你就可以走了。”蒼辰目光一沈,留下之句話就離去了。

因為,沒有別的意義了。

有些話還是沒有說開,只是當事人自以為說清了,便是兩清了,錯過了,以後想解釋清楚,就要經歷許多波折。

秋原川沒說話,只有他自己明白,他為何沒說。蒼辰在郁結什麽,他明白,也自以為明白。他在郁結什麽,蒼辰不明白,也自以為明白。

可哀的人。

南月城位於東海岸,小城不算大,但是鐘靈毓秀,聚集了許多神靈妖魔,好在有這座青龍祇鎮妖,怪力亂神之事倒不曾發生在城裏的普通莊戶上,上次火魔現世,也被湘澪及時滅掉了,這個小城,就像是有神明祈佑一般。

法陣尚未解除,秋原川紋絲不動地站在原地,的確,除了呼吸,他現在連一根汗毛都動不了。

他忽然感覺到了一絲異動。

這很不對勁,因為法陣內的是神祇聖地,而這種氣息是不可能在此出現的。

東方青帝,太皞伏羲氏,攝青龍,司春,主歲星,此地應是陽氣極盛之地,怎麽會有這麽不純凈的陰戾之氣?

一股青黑色的煙在秋原川的身後不遠處縷縷升起,然後化作一具人形,正是那個在衡山打傷了湛濡她們的老道。

他緩步走到了秋原川面前,秋原川認得出,他是冥界閻羅王的貼身侍衛,營魂池陂。

“你一定奇怪,我為何能在這裏現身。”池陂朝他看去一眼,那雙眼透著陰魂的森寒,他慢慢走近,說,“這裏的確是青陽之地,可是你別忘了,太歲是兇煞之星,青龍亦是兇神,我能進得了這個法陣,也不足為奇。”

這就難怪南月城裏既有神明庇佑,不至於鬼魅傷人,而又妖邪不散了。

“厲判素商,冥主有法器相贈,特地派我來轉交給你,還吩咐我,一定要親自送到你手上。”池陂將手上的白色拂塵一揚,拂塵指過去,挑起了秋原川的下頦,“你動不了了?其實,能鎮住你的,不是這個法陣。語言到了這裏,就成了咒,所以他們怎麽說,你就能只能怎麽做了。而且,你一直都能說話吧?他沒禁錮你言語的能力。”

依然是一陣靜默。

池陂輕笑著看向了他的眼,湊近了一步:“哼,算了,多說無益,我就把王的法器給你戴上吧。”

說罷,他伸出兩指,撫上秋原川的右眼。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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