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子夜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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濕冷的雨霧和浮源露水散去,微茫的歌聲也消失了。

看到他們前世的光景時,葛楚就徹底無語了,那都是一千多年前的事了,怎麽會這麽巧就讓他們重見?

“阿雨,你怎麽看?”她問。

“看來對方已經知道我們的來頭了,而且是非常清楚。”秋暮雨又看了一眼沙漏,是上午十點,她拿起鏡子,“夢夢,先別用幻靈幹擾他們了,該來的遲早要來。”

“嗯,我也是這麽想的。”說罷,夢蝶又在鏡中消失了蹤影。剛才她一直停留在鏡子的世界裏,暗中用幻靈妨礙擋子,現在看來,這次的擋子是怎麽也甩脫不掉了。

他們繼續往樓上走,途中,暮成雪點了根煙。煙裏苦澀的味道能讓他清醒不少,似乎也能讓他與這亦真亦幻的時空劃清界限。他養成了抽煙的習慣,可能與他月魊的體質有關。月魊族人是風和月之神雲中君的後裔,聽起來似乎很高能,其實他們一族除了仙緣較多,自愈能力超出常人千百倍以外,就沒有什麽異能了,他們無法自行治愈身上的疾病,也不能靠體質化解中下的毒。 月魊連天人都算不上,甚至還差得很遠。

暮成雪手指上的傷已經愈合了,痛感卻沒有消失。因為月魊的傷口雖能迅速痊愈,但痛覺持續的時間與常人所受同等創傷的疼痛時間等長。這是月魊體質的警戒手段,痛覺能使他們的身心不被麻痹,從而準確判斷出自身的處境。所以,月魊也是十分善於做戲的一族。

“剛才那些到底是什麽?”吐了一口煙,他問。

“你不記得?”燕乙跟上去幾步,問。

他搖了搖頭。

不是不記得,而是現在承認還太早。

“那是我們的前世。”秋暮雨答道。

這時,葛楚的手機突然響了,她掏出手機,來電顯示是她很久沒聯系的一個朋友。

“我先接下電話。”她說道,“餵,阿穆。”

“葛楚。”電話那頭傳來了一個女人的聲音,很是消沈。

“嗯,怎麽了?”

“來看看思臻吧。”

“好啊,我們好久都沒聚了,等過兩天,我們還去那個酒吧……”

“不是,”對方突然打斷了她,“思臻她……她出事了,現在在醫院,我陪著她。”

“等等,你說她怎麽了?”葛楚心裏一急,連聲音也揚高了些。

電話了傳來了那女人的一聲長嘆,然後,她說:“她出事了。這次出任務,她的身份暴露了,我躲在樓裏看著她上了他們的車,然後,他們的車,從高架橋上沖了下去……他們事先做了準備,什麽事都沒有,可思臻她什麽都不知道,還坐在副駕駛的位置上……醫生說她可能……”

聽到阿穆說的話,和她哽咽的聲音,葛楚的心裏不光是震驚,還有迫使自己冷靜下來的壓抑:“阿穆,你先別急,我今天真的抽不開身,但是明天,我一定會去,你先把地址告訴我。”

通話結束後,葛楚開始查看通話記錄。這裏是臨界區,為什麽會有電話打進來?她必須確定這通電話的真假。

阿穆和思臻是她在酒吧裏認識的,她以前經常去酒吧唱歌,漸漸和她們熟了起來。後來她在無意間得知,那兩個女人是搭檔了很多年的職業殺手。當然,不用她們威脅什麽,她一直都守口如瓶。偶爾她們也會在執行任務的途中躲進她的家裏,給她添點“麻煩”,不過她並不覺得這是麻煩。有兩個和自己關系這麽好,又如此信任自己的朋友,是很值得慶幸的事。

她們並非殺人如麻的冷血殺手,她們殺的都是罪大惡極,又無法交給法律光明正大地審判的人。自從她離開那座城市,搬到這裏,已經有一年的時間沒和她們聯系過了,她偶爾打過她們的電話,卻總是打不通。

“煢靈,那邊好像有動靜。”燕乙提醒道,他似乎還聞到了其他人的氣息,從這周圍飄來。

“嗯。”葛楚站在樓梯下的走廊裏,通話記錄被她翻到了一年以前。

找到了,阿穆,未接來電……看來只有這一個了,她之間的來電我都接過了,只有這一條,是她最後一次聯系我了,她想,試一試能不能打回去。

一段彩鈴聲過後,電話被接聽了。

“餵,阿穆,我是葛楚。”

對方沒有回話。

“阿穆?阿穆?”

通話突然被終止了,電話裏只有一串忙音。

是她把電話掛了,還是沒有信號?葛楚正疑惑著,走廊東側卻一聲巨響,整棟樓震了震, 墻磚朝她沖了過來,把她帶到了走廊西側。

燕乙發現了事情的不妙,本想喊她,可已經來不及了。他沖下樓,來到走廊西側,卻不見葛楚。

“煢靈!”他抓起碎磚爛瓦就往一邊丟,他知道,人一定是被埋在裏面了。

秋暮雨和暮成雪也沖下了樓,看看在一旁挖著亂石堆的燕乙,秋暮雨也跑過去幫忙。走廊東側烏煙瘴氣,暮成雪隱約看到了對面的人影,卻無聲地上了樓。

現在承認還太早了,不如乘亂做點有意義的事,他想。

“餵,你不是上仙嗎?好歹用點法術啊行不行。”秋暮雨掏出自己藏在身上的那些家把事兒,冷冷地嘲諷道,“場面都這麽大了,你幹挖什麽時候能找到她?”

“仙班的級別是按照修真的年數來劃分的,沒聽過‘多年的媳婦熬成婆’嗎?”燕乙回過頭來跟她貧,卻正好觸上她怒目中的冷光和幾許嫵媚,一時又歇了嘴。

真是太像了,她和秋原川,尤其是眼睛一模一樣,就是秋原川的眼裏沒有嫵媚,話也沒她的多。燕乙準備轉身繼續挖磚,秋原川的前世救過他,是他的恩公,他決定姑且不和恩公的妹妹計較。然而,一種很不好的感覺猛地從他背後升起,他朝後面定睛一看,下意識對秋暮雨喊道:“小心後面!”

一聲子彈與金屬相撞的聲音劃過,是因為秋暮雨剛才一轉身,用她改制過的毒梟擋住了子彈。這種短刀被她改制之後,對於阻擋一般的子彈都不是問題。

走廊東側的煙塵已經散了,另一夥人走了進來,燕乙從腳步聲上就能判斷出,他們大概來了二十幾個人,並且他還聽到了那不太和諧的金屬環碰撞的聲音。

“亂入者就在這兒呢,誠哥。”說話的正是墓門人虺老九,他還抱著那個鬼歌子夜的蘿莉布娃娃。

“總算是找到了啊,行啊,這還有個妞,是誰讓你們來這兒的?”那個被稱作“誠哥”的人問道。

對面的人,秋暮雨雖然一個都不認識,但是既然他們能和墓門人來到這裏,她覺得,這些人哥哥一定是認識的。

這時,亂石堆上發出了聲響,過了一會兒,葛楚從中露出了半個身子,她跪坐起來,看著對面的人,臉上和胳膊上都是血。

“沒事吧?”秋暮雨問。

“還有一位啊,沒死?”對面那人氣焰囂張地說道。

“我沒事,擦破了點皮。”葛楚說完,便直直地盯著墓門人,問,“那些人是你殺的嗎?”

“那些人,哪些人啊?”虺老九撫摸著布偶那半張精美的臉,猥褻地笑道。

“就是那些,被炸成肉醬的人。”葛楚的聲音狠了幾分,不過被她的冷靜遮掩住了。

“他們啊,他們是祭品,被我用完之後,就送走了。”

“果然如此,你們先把人抓來,操縱他們的神志,讓他們替你們效力,用完之後再廢掉,把魂魄送去冥界做魂祭,”燕乙站起來,言之鑿鑿,“大叔,你是惡趣味加蘿莉控嗎,還喜歡惡心萌?”

這是什麽神轉折?

“操!誠哥問你話呢,你小子打什麽岔?”旁邊又站出來一個人,故意挑了個頭,走過來便要動手。

突然間,葛楚一下子從亂石堆裏竄了出來,原本跪坐在地上的身體已經站在了他面前,手裏的玄鳥刃剛好比在他喉嚨前不到五公分的距離。

“你這刀是陶瓷做的?”那人摩挲著劍身,朝她勾去一個眼神。

“哼,老三真是一碰見女人就成軟蛋。”誠哥鄙夷地罵了一句,回頭對其他人說,“哥幾個,咱們趕緊速戰速決,西城那邊的事一樣不能耽誤。”

那男人正握著劍身,忽然,劍身開始發燙,變得通紅,他叫罵了一聲,趕緊松開了手,一些從劍上熔化下來液體已經落在了他的手上。

不僅是手,他覺得全身都痛得厲害,跌倒在地上動彈不得:“你個死賤人給我用了什麽東西?”

葛楚直接把劍捅進了他的嘴裏,他的最沒有被劃破,熔化的液體卻流了進去。

“這是用丹砂做的劍,丹砂就是硫化汞,加熱以後呢,就會產生水銀。”沒等她解釋什麽,燕乙就已經替她把道理說清楚了,“現在你死的很明白,可以瞑目了吧?”

“你!”誠哥震怒,卻只能眼睜睜的看著自己手下的兄弟含混不清地叫了幾聲“救我”,不到兩分鐘內就中毒身亡。

“誠哥,咱不能就這麽看著老三去了……”

“當然不能!”誠哥打斷身旁兄弟的話,氣極地走過去,一腳把屍體踹出幾米遠,“這他媽是他自找的,但是你們,也別想從這裏走著出去!”

對著燕乙他們說完後半句,他就開過去一槍,其他人也一並沖了上去。

子彈是沖著葛楚來的,不過她早就跳到一邊去了。

對於他們這幾個千年前就是行走江湖的人而言,對付這些人根本不需要大展拳腳。三人一邊抵擋,一邊商量著下一步。

“燕乙,用丹砂來騙我很有意思嗎?”葛楚問道,淩空給了眼前的三個人一記橫踢。

“你不知道啊,我為了把玄鳥刃保存下來是有多不容易,可惜它最後還是給毀掉了,我也沒辦法嘛,都一千多年了。”燕乙和一旁的人廝打著,抽了個空為自己辯白。

“唉,怎麽轉型了,一點也不像你。”葛楚把化了一多半的劍丟了過去,正砸在他周圍人的身上。

他連連向後躲了幾步,無奈地翹了半邊眉毛,對她說:“我碰了水銀也會中毒的!”

“墓門人和布偶就交給你啦,這些人嘛,留著也沒什麽用,反正該說的他們都說了,不該殺的人也全叫他們給殺了,我先撤嘍~”葛楚跳上了樓梯,回頭對他露出一排小白牙就跑掉了。

聞言,燕乙像尊雕塑一樣楞在原地。

秋暮雨迅風似的從他身邊晃過,刀刀見血,結果了最後三個人,然後,從他眼前施施然地走了過去:“加油啊老兄。”

她剛走上樓梯沒幾步,只聽身後一聲槍響,她立刻回過頭去。燕乙半蹲在地上,手捂著肩膀,虺老九從對面走了過來,用槍抵著他的額頭。

“怎麽了,美人兒先生,這就不行了?”虺老九妖邪的笑了。

“你個變態……老子叫燕乙。”燕乙顯然對於“美人兒先生”這個稱呼感到很不爽,連暮成雪都不敢這麽叫他,這家夥居然……害得他連名字都告訴他了,會不會被那個惡心萌的布偶當成言靈控制住啊?

“只要你肯跟我回去,我就不抓跟你一起來的那個人,想好了嗎,小東西?”

“都說了,老子叫燕乙。”

虺老九即刻給槍上膛,又往他的眉心處用力一桶。

“行了吧你,別裝了,”這時,在上面看得一清二楚的秋暮雨放話了,“上仙挨了槍子兒都是能笑出來的嗎?”

燕乙沈吟了一聲,朝她剜去一眼:“……你哪只眼睛看見我在笑啊?”

他這鳳目一挑,還真是勾人,難怪前世的暮成雪被哥哥拒絕之後,轉身就迷上了他。秋暮雨想著,緩和了語氣,道:“我見你身子顫的不正常,就猜了一下。”

燕乙笑了一下,挪開捂在肩上的手,指間夾著那枚子彈:“我答應你,還有,這是你的子彈,還給你。”

叮鈴當啷幾聲清響,子彈落在了地上,滾遠了。虺老九的眉心處卻多了一個彈孔,槍也從他的手裏掉了下來。他疑懼地看著自己的身體裂開了幾條血口,喉嚨裏發出驚恐的聲音,卻說不出話來。頃刻間,他的身體如燦然綻放的大紅蓮般體解肢裂。

燕乙站起來,手隨便在自己身上拂過,就用靈力抹去了血跡。

“他為什麽會突然變成這樣?”秋暮雨聞到沖人的血腥味,皺了皺眉。

“因為鬼歌子夜的屍偶。”燕乙看著站在他對面的蘿莉布偶,答道,“相傳晉女子夜造《子夜歌》,以吳地清商調為曲。後來她的夫婿負了她,她含冤而死,變成了怨魂,經常在夜半鬼歌清商曲辭,人稱‘鬼歌子夜’。她怨氣太重,還四處蠱惑心懷怨恨的女子,吞噬她們的魂魄,再把她們的屍體做成屍偶,替她尋找更多的魂魄和精氣,等到屍偶完全腐爛,她就會找別的女子,做成新的屍偶……總之不是什麽好東西,叫她擋子都算擡舉她了。”

“哦,那這些身體爆的像肉醬一樣的人,是早就被她吸光精氣了?”

“嗯,剛才我把子彈扔出去,只是要他知道他已經死了。”

“不過,那些人為什麽不知道自己已經死了?”秋暮雨問。

這時,燕乙轉過頭來看著她,一雙黑紅色的眼眸泛起了玄光:“因為,當一個人把自己的名字告訴她時,她就能用言靈控制這個人。”

地面上露水浮源,秋暮雨挪了一下左腳,只聽潮濕的聲音擦過鞋底,樓梯上很滑。

聽了燕乙的話,她說:“哦?那我要是現在殺了你,你也不知道了?”她無意間擺弄著戴在胸前的小沙漏,雲淡風輕地看著燕乙。可沙漏中極為幽微的調試機關的聲音卻滲進了燕乙的耳朵裏。下一剎,恐怕就會有短刀鋼針一類的暗器朝他飛過來了吧。

燕乙一慌:“我說笑的,你別當真啊。我就是想告訴你這家夥的技能,知己知彼嘛。”

這家夥是指屍偶。

秋暮雨不冷不熱地笑了:“也是,你的全名又不叫燕乙。對了,其實剛才,我也是開玩笑的。”

“那就好。”燕乙十分囧地瞥了她一眼,轉眼時又發現,那個屍偶離他更近了,“真冷啊,總這麽盯著我看。”

被一個溶了一半的屍體這樣盯著,燕乙這一個月都會食不下咽,他現在只想一把火燒了她,讓她塵歸塵,土歸土。

你就安息吧,我可是為了你好,他心說。

就在他剛要動手的時候,秋暮雨卻說:“幻象因她而起,就算你現在讓她在地下長眠,我們也不可能走得出去。”

“什麽?你的意思是,我們得先破了她的幻陣,再祝她一路走好?沒道理啊。”

“夢蝶是這麽跟我說的,你愛信不信。”

“又是她,你讓她出來,別老悶在鏡子裏面行不行?就這麽喜歡囚禁感?”燕乙急躁地甩了甩衣袖,可擡眼又撞見了那個屍偶,就不禁向後躲了兩步。

“你害怕?”秋暮雨問。

“你若是被她這麽盯著,估計早就連腸子也吐出來了。”燕乙無奈地皺著眉頭,一副不知是惱是悲的模樣,那屍體散發出來的腐臭味令他忍無可忍又不得不忍。

“上仙大人!”夢蝶突然從鏡子裏冒了出來,幾步跳到了他面前,歡喜地抓住他的胳膊,仰起臉對他粲然一笑,“哪天我帶上仙大人到鏡子裏面玩兒吧,那裏絕對沒有你想的那麽悶哦。”

“呃……嗯,好。”燕乙僵硬地站在那,簡單應下了。

又來了一個小蘿莉,不過,總比那只要好得多。他想著,又忍不住朝那個方向瞅了一眼,果然,他的乙男心再次受到了驚嚇。

也不知何故,夢蝶總是對燕乙天然地親近,從一千年前就這樣了。而燕乙深知夢蝶這是心如淵泉,形如處女,因為她畢竟是夢魘,除了秋暮雨,燕乙還從未見過誰能與她交結到如此境地還能相安無事。尤其是,越看著夢蝶,就越能讓他想起一個人,那段回憶他不想提,他也知道夢蝶的用意,所以他總是可以疏遠她,但這似乎沒用,夢蝶依舊爛漫天真地親近他。這就更讓他明白,夢魘,是輕易接近不得的。

作者有話要說: 這一章,小生改了好多遍。。。還是不滿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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