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方諸亂序

關燈
“姑姑是秋家楚字輩的直系長女。”火車緩緩開動,秋暮雨在葛楚身旁低聲回憶,“我父母在四川除擋的時候,折進去了,屍體就是姑姑給找回來的,後來,也是姑姑照顧我和哥哥的。”

葛楚將視線從窗外收回,看向她,半天才應道:“你姑姑也是楚字輩的。”

“秋楚語。”她一字一頓地說道。

“很好的名字啊,讓人想到《國語》裏的楚語篇。”

“嗯,她是一位深於道術的人,我還記得,熟悉她的人都叫她‘方相氏’。”秋暮雨說著,臉上浮現出笑意,“很厲害吧?”

“是啊。”葛楚搜尋著自己前世的記憶,來印證這個事實,“《周禮-夏官》中提到過吧,‘蒙熊皮,黃金四目,玄衣……玄衣朱裳,執……戈揚盾’,說的就是驅鬼之官方相氏。但是,道與術,有不僅僅是用來驅鬼的。”

“父母去世那年,暮雨大概不到周歲。我對他們……現在沒什麽印象了。”秋原川坐在漆黑的大椅子上,身體幾乎都在陰影裏。

蒼辰在斜後方望著他,繼續問道:“那把刀呢?”

秋原川握著他的長刀,拔出一段來,只見寒光晃過。他一寸一寸地移動著目光,迅速將整把刀抽出,用布擦拭起刀身。

“道就是道路、方法,術就是手段和謀略。”秋暮雨稍稍掃了一眼車廂,車內沒有太多人,她不必過於拘束,便仰頭靠著靠背,一邊望著窗外,一邊不經意地留神周圍,“我們這類人,被世人稱為‘道士’、‘術士’,好一點的稱呼,就是‘天師’、‘陰陽師’之類的,其實,我們的身份與這些稱謂不盡相同,準確來講,應該叫‘方術之士’,是從事巫祝術數的一類人。”

而巫祝術數,也不是一般意義上的迷信。葛楚是明白的,然而,古往今來,在世道上故弄玄虛的人太多,才會令人們對他們這一類人的誤解如此之深。

巫祝是佇眙祭祀儀式的人,巫以樂舞降神娛神,祝則誦讀禱詞。術指方法,數指氣數命運、道理謀略,術數就是以種種方術觀察自然和社會,來推測國家或個人的氣數和命運。所謂氣數命運,其實是未來的發展。

巫祝術數涵蓋的內容非常廣泛,有天文、歷法、醫術、神仙術、陰陽災異、占蔔、奇門遁甲、堪輿等。

“真是可哀。”末了,葛楚只能嘆出一句。

人們不相信這些並不可悲,也不重要,信與不信是個人的自由,悲哀的是,那些似懂非懂的江湖騙子用這些方術來班門弄斧,在真正的這類人中濫竽充數。

“你覺得那個店主是方士嗎?”秋暮雨問。

葛楚想了想,回答:“是。”

“啊,我也這樣認為。姑姑說她見過那個人,一定是她,一身銀灰色的青年女子。”

在她的記憶裏,也有一個十分肯定的聲音在說話,那是她姑姑的溫柔的聲音:“就是那個一身銀灰色的青年女子啊。”

“暮雨,”葛楚忽然發覺了什麽,“你姑姑是秋家楚字輩的,那你和川哥應該都是原字輩的才對吧?”

“是乘字輩。我和你川哥,還有姑姑的兒子,都是乘字輩的。我是後來聽姑姑講才知道的,當時父母不想讓哥哥以後被秋家的那些事所困擾,就沒按照家譜給他取名。等到他們有了我,卻給我取名叫‘秋乘月’。”她慘然一笑,“很不公平吧?”

秋夜……乘月嗎?葛楚心想道,問:“你的父母也很愛你啊,那後來呢?”

秋暮雨對她的話無動於衷,只是回答道:“姑姑大概也覺得這樣對我不公平啊,所以就和哥哥商量,改了我的名字。”

三生以來,名字都是他給起的,我的命運註定要和他綁在一起嗎?連魂魄也要聽從他的差遣……我絕對不會讓你如願。

想到這,秋暮雨的眼神愈發冷凝。

那應該還是秋暮雨十五六歲的時候,有一天放學,外面下著雨,在傍晚,正好是秋天。秋原川站在校門外等她,卻連傘都沒帶。

“你怎麽在這兒?”她走了過去,問,“為什麽不打傘?”

“路上碰巧和別人打架,摔壞了。”他回答得輕描淡寫。

從那以後,她經常會遇到班上的同學一臉羨慕地對她說:“有一個哥哥真好啊。”

聽完,她只會在心裏冷笑一句:“呵,有什麽好的。”

後來有一天,她得知他翹了課在外面鬼混,把腿摔斷了,就匆忙地趕去醫院給他“善後”,卻遇見了也去看望他的大學同學。

見到她後,他們一個個長籲短嘆:“這是你妹妹啊,你們長得好像啊。”

“表情也很像。”

聞言,她冷著一張臉,嘈道:“有嗎。”

“說話的風格簡直一毛一樣啊。”

於是,她轉身走出了病房,劃過款,離開了醫院,再沒有去那裏看他。

她是秋暮雨,和秋原川,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人。

“這是唐陌刀,”秋原川把刀穩穩地收入鞘中,回頭時露出了側臉,“她送給我的。”

蒼辰走過去,問:“我能看看嗎?”

並沒有什麽不可以,他把刀交給了他。

姑姑有許多家傳的和方術有關的器物,那把百煉鋼刀就是其中一件,是重鑄的大夏龍雀刀,誅鬼無數,因此怨煞之氣極重,姑姑從來不讓任何人碰它。直到秋暮雨可以握住那龍雀大環,將刀拔出時,姑姑已把它送給了秋原川。

列車上,秋暮雨把手抄進衣兜裏,摸到了她藏在身上的各種輕便靈活的刀具。就是從那件事之後,她開始收集制作各種刀具機關,就像染上了癖好似的,狂熱的,看著幹凈的刀刃沾滿惡靈的血汙。

夕照同杏花一起飄灑,她站在那些刀具前,偏執而陰寒地微笑道:“哥哥也不過如此啊。”

那時,秋原川剛好推開了房門,正從她身後走過,並沒有聽到那句話。

她又說:“這個世上,為什麽會有你我的存在呢?”

聽到這句,秋原川站定了。兩人都站在院中的杏樹下,她轉過身,目光清冽地看著他。他無言,雙眼隱入額發下的陰影裏。

落英繽紛。

終於,有一滴血滴在一片墜落的花瓣上。

她聽見了血花雕零的聲音,也看見了,血從他的手腕上滲了出來。之後,他們回到了屋裏,她為他包紮傷口。

兩個削瘦的身影停留在地板上。他的臥室門半開著,她看見床頭上擺著一個水盆。

她問:“你在害怕什麽,要做到這種地步?”

他的手溫冰涼,仿佛他已經死去了,而現在這個只是他的幻影或者軀殼。沈默了一會兒,他在她耳邊說了句什麽。

“姑姑是方相氏,幾年前出任務的時候沒再回來。”秋原川平靜地回憶著,難得他會在蒼辰面前說這麽多,“事後我和暮雨就搬過來了,因為我在這裏讀大學,她在那邊是一個人。暮雨每年都會去找她。”

蒼辰放下了刀,問:“那你為什麽要割腕?”

他看得到啊。

因為記憶在逐漸恢覆,他的靈力也日益充盈。

“你到底在害怕什麽?”他追問。

是因為那個字……嗎?

“‘割’的左邊是‘害’,右邊是‘刂’,用刀斬斷所害怕的事物,是你的初心吧?”他又問道。

於是,他看著他的眼睛,說:“我害怕,總有一天,我也會成為方相氏。”

他卻說:“騙人。”

他儃儃然坐在那裏,沒有辯駁。

他走過去,靠在他身上,頭枕著他的肩。

“一會兒就該走了。”秋原川將手放進蒼辰的發絲間,若有若無地挑弄。

“我知道。”蒼辰悶聲答道,他顫抖著,因為他把秋原川抱得很緊。

秋原川的手很冷,就連他的血液也很冷,從手腕上流出來,與那盆水相溶,沒多久溫水也涼了,涼得徹骨。

方相氏的意思是“畏怕之貌”,能令方良畏怕以驅逐之,其本身也是厲鬼吧,只不過是厲鬼中的神祇罷了。

所以,曾經的地獄厲判怎麽會害怕自己變成方相氏?

火車早就開過了終點站,又經過了四個臨時站,終於抵達了最後一站。

葛楚離開車座,環顧四周,車裏的人寥寥無幾。

下車後,人也四散了。窗外的風景由明漸暗,由正常變得扭曲,好像還是剛才的事。列車上的燈滅了,隨後,火車也不見了,而外面是一片墋黷。

這裏就是臨界區。

“方諸是用於月下取露的器具。”The End的店主在一直玉碗裏倒入清水,自顧自地說道,店裏沒有別人,她在本就幽暗的房內放下了珠簾羅幕,只點了一盞久微燈,“在東漢就無人知曉它的模樣了。有人認為,方諸就是銅鏡。”

秋暮雨拿出夢華鏡,把它懸在半空中。她將左臂伸向旁側,一張畫有蝴蝶圖案的靈符出現在她的手中。夢蝶蜷縮著身體,坐在一個零散了許多白色碎片的空間裏,她在胸前交臂,靠著雙膝,正沈睡著。

夢魘即將蘇醒。

這時,她和她所處的空間開始傾斜、推移。因為在外界,秋暮雨移動了搜中的靈符。葛楚看著她用修長的手指輕輕一揮,靈符被貼在了夢華鏡上。

白光從鏡中照射出來,夢蝶睜開深紫色的眸子,在鏡中向她們伸出手,說:“可以了,走吧。”

秋暮雨看了看葛楚,握住夢蝶的手,葛楚會意,跟在她身後。兩人的身影隨夢蝶的手臂白化,有融成一團白光,被鏡子吞沒,進到墓門之後。

《周禮-秋官-司煊氏》:“司煊氏掌以夫燧,取明火於日,以鑒取明水於月。”後世有鄭玄註曰:“鑒,鏡屬,取水者,世謂之方諸。”

“不過,這個好像不能成立吶,因為銅鏡容易受熱,就不易有露水凝結了。封禪儀式上也是用井水代替的。”店主望著這碗水,雖然她的上半張臉始終被額發遮住,“也有人認為,方諸是用海邊的大蚌雕成的。”

話語間,水中的倒影變成了一位銀發赤瞳的紅衣女子。

“真難得啊,這裏居然有一大片梅林。”彼岸扶著一株梅樹,幾片白梅花瓣落在了她的紅衣上,放眼望去,半座山坡鋪著各色的梅花。

“因為是在結界裏。”湛濡折下裏一枝白梅,送到了她手上。

“呵呵,自己的愛人現在下落不明,還能在這裏同旁人賞梅。”彼岸婉轉地一笑,音如風鈴,她幽雅地翹起玉指,把白梅放在鼻尖下聞了聞,頓覺幽香沁潤。

“我沒有別的意思。”湛濡站在落花中,望著疏影橫枝,悠然淺笑,“冬季不賞梅,總會覺得可惜。”

“是啊,什麽時候,就該做什麽時候的事。”彼岸轉身離去,又一片花瓣擦過她的眼睫,掠過她的冷唇,她殷紅的身姿妖冶而清雅,當真是僝僽比梅瘦,“一枝春我收下了,告辭。”

《淮南子-天文訓》:“方諸見月,則津而為水。”高誘做註:“方諸,陰燧,大蛤也。熟摩令熱,月盛時以向月下,則水生,以飼盤受之,下水數滴。”

“還有人說,方諸就是石杯。”店主將幾顆月光石投進碗中,水面微微蕩出漣漪,漾出藍光。

許慎註:“方諸,五石之精,作圓器似杯,仰月則得水也。”

“但無論是什麽,它總有一個原形。”她飲下一杯女兒茶,“隱藏在亂序時空裏的方良,總有它的本體。只要把它找出來,就能理清所有的亂序。”

春曰青陽,夏曰朱明,秋曰素商,冬曰玄英。

東靈蒼龍,南靈朱雀,西靈白虎,北靈玄武。

東裔旸谷,南荒南交,西裔昧谷,北荒幽都。

東野蒼天,南野炎天,西野顥天,北野玄天。

滔風東來,巨風南來,飂風西來,寒風北來。

“沒錯,連一縷風都有四時之序,八荒之維,只有此岸和彼岸的交疊處出現了,扭曲。”她勾了勾手指,簾幕又都被卷了起來,“原本不該有的地方,出現了,而且無法清除,因此不斷有人儃佪於此,又因為有人的存在,而無法清除。”

街上,鳳翼和凰羽探尋著腳步,走到了胡同盡頭,站在這家店的門外。

店主又勾了一下手指,擺了一下手掌,門開了。她側過臉,看向外面的兩姐妹,微笑輕浮如故:“歡迎光臨。”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