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墓門的誘餌

關燈
初七那天,秋暮雨攜夢蝶回到了家。因為種種原因,這個年大家都是在這座城市裏度過的。

湛濡能重拾與諸位故人的前緣已然不易,昔年是誰舉芳樽,承諾醉笑陪君三萬場,不訴離傷?如此一來,葛楚怎會舍得離開她,能挽留住這癡人的明眸與薄唇,沈淪在她柔軟的掌溫裏,同她清醒、歡眠,總之是萬般不想再分離的。於是,她的家人推說工作太忙,今年就不回去了,家人也沒有太過埋怨。

蒼辰要在這邊教書,這個年過得很晚,家裏人丁興旺,而且個個都事業有成,就屬他是“閑人”一個,不回也罷。海內外都有蒼家的人,團圓這種事本來就大費周章,他們更是常年聚少離多。這算是大家族的一個遺憾吧。

秋暮雨跟著秋原川在這裏定居,少說也有八年了,自打來了就沒再拜訪過別的親戚。秋家人少,分布的地方很是零散,關系又淡薄,以前姑姑照顧他們的時候,就和親戚們少有來往,現在就更不知道去哪裏找他們了。

一回到家,秋暮雨就給葛楚打了電話,講她們這次旅行見識了如何的風光,遇到了什麽樣的鬼魅,又是怎樣濺了一身的腥。

“要我說,這絕不是滄海鬼門出了問題,我們遇到了各路擋子,可鬼仙就占了一千來條,就算是全國的召喚師在這期間召喚鬼仙也不可能有這麽多。”秋暮雨按了按自己的眉心,一想到這次的出行是何其艱難,她就興意闌珊了。

葛楚忽然想起兩位門神曾埋怨過世人把他們的畫像畫得奇醜,說過“以為長得醜,就能把鬼嚇回去不成”這樣的話。

“有神荼郁壘把守鬼門,鬼上仙走兩遭就夠變成窮鬼了。”她說。

倆人還在探討次元間的問題,夢蝶毫無聲息地進了房間。一個多禮拜沒回家,就有妖靈藏匿在墻縫裏。這類小妖對付起來並不難,夢蝶有人的軀體,但她的本體依然是靈,而且是魔界夢族的魔靈。

一道黑影在墻縫裏晃了幾下,像墨汁在流淌。

“沒用的。”夢蝶低頭微笑,一邊走近,一邊用她甜甜的嗓音說,“擅闖別人的家是很不禮貌的,尤其是——”

她的眼睛泛起深紫色的光,身體如紫色的螢火,影子黑如夜色,一群黑色的蝴蝶——也可能是蝴蝶的影子,在她的影子周圍翻飛游躍,好像她的影子是由這群蝴蝶組成的。

她的影子隨著她的動作一起,一只手如墨汁般流入墻縫,把那只妖靈拖了出來。

她繼續說:“給暮雨帶來麻煩的話,可是會教我為難的。”

那些蝴蝶從她的影子裏蹁躚而去,飛入妖靈的影子中。

秋暮雨掛下電話,回頭便是一陣驚愕。

夢蝶以她157的身高拖著一只比她高處很多的妖物,血從屍體中流出,淌在她纖白的手臂上。

“家裏出擋子了?”秋暮雨問。

夢蝶點了點頭,然後一臉渴求得問:“我可以吃掉它嗎?好餓啊。”

“……”

“真的好餓的。”

魔靈是專以這類玄怪為食的,人類的食物無法餵飽魔靈的胃口,可是這只妖看起來真的是令人作嘔啊!

“好……吧。”半天,秋暮雨才吐出這兩個字。

“我會把屋子收拾幹凈的。”夢蝶歡天喜地的抱著她的食物去了浴室。

秋暮雨在客廳嘆了一口氣,回到了臥室,打開那只五鬥櫥。她需要找到姑姑留下來的小沙漏,那上面沾著秋家至純的靈力,最近非常用得到。

一頓翻箱倒櫃之後,她終於找到了沙漏,卻失手碰倒了那支流光。

那天居然一無所獲。

她撫摸著白蠟上凝固的淚痕,心裏琢磨著整件事,忽然瞳孔一顫。她慌了神似得跑到陽臺上,把近乎水晶般白皙晶瑩的蠟燭舉在陽光下,瞇起眼睛將視線聚焦在一點上。

燈芯是斷開的,不會是剛才被自己碰斷的吧?

“暮雨。”夢蝶穿著一身浴袍,赤腳來到了陽臺上,“屋子已經被我收拾幹凈了,我也已經被我收拾幹凈了,隨時都可以吃哦。”

在魔靈的世界裏,似乎只有吃與被吃的關系?

“夢夢,你看著支蠟燭。”

“我看見了啊。”夢蝶微笑道,暖如春風。她絲毫沒有在意秋暮雨認真的態度。

“燈芯斷了!”

“我知道。”

夢蝶平和地看著她,然後觀察起蠟燭。蝴蝶是否都有高度近視,她不知道,但她的觀察力是極為敏銳的。

“燈芯是受外力從右側斷開的。燭淚向左邊傾斜了4.1°,蠟燭在它斷開的位置凹進去了1.6毫米。我記的那天刮得是西北風,而且是非常偏北的方向,幾乎和燈芯斷開的方向垂直。啊,外力是從它斜上方9°左右切進來的。還有,能避開蠟燭直接切斷燈芯的外力,這一定是靈擊嘍。”

秋暮雨聽著是有些驚訝,但更多的是滿意和舒心:“看來不是被我碰斷的。”

“當然不會,你練不出這種力道的。”

“嗯。”秋暮雨點了點頭,這時,她發現自己還有一件重要的事沒做,就把目光轉向了夢蝶。

夢蝶仰視她的時候,紫水晶般的眸子越發玲瓏,光滑雪白的皮膚襯著白色的浴袍就像霜雪中的青女。

秋暮雨一個公主抱將夢蝶抱起,夢蝶也很自然地伸手摟住她的肩,兩人就這樣進了臥室。秋暮雨鎖上了門,手機也被她關了機。

於是,在蒼辰的家,就出現了秋原川給她打電話,卻始終關機的狀況。

“沒打通嗎?”蒼辰問。

“可能是沒下飛機。”秋原川掛了電話,秋暮雨今天回來的事他根本就不知道,如果不是蒼辰提醒了他,他是連電話都不會打的。

電視上又在報導那起人口失蹤案,又有人失蹤了。現在這件事弄得人心惶惶,有謠言說,這是什麽因果報應的靈異事件,警方開始忙著辟謠了。

湛濡百無聊賴地對著電視,輕嘆道:“鬼神者,其禍福發揚之驗於世者也。”

葛楚問她:“那件事你不是已經介入了嗎?到底要怎麽處理?”

湛濡巧笑道:“我想先看看,他們的目的是什麽。”

“……他們?”

“我讓湘澪去幫我調查了,就是還沒有結果。不過也不用心急,反正,我有的是時間。”

葛楚靜靜地把她的話掂量了一會兒,問:“你們幽冥族的人,都還好嗎?”

“唉,人丁稀少,天涯海角。”湛濡搖了搖頭,又低笑道,“他們的血統還是純正的,是不是幽冥族的人,我一眼就能認出來。”

葛楚望著她,單純的目光恰好掩藏了自己的心事。

她收拾了一番,背上琴匣,說:“今天樂團排練,還有,工作室要發放福利,我得去趕畫稿,明天才能回來。”

“好,你去吧。”

葛楚在門外躊躇少頃,又走了進來,吻了一下湛濡的淚痣。

湛濡揉了揉她的腦袋:“路上小心。”

葛楚去了橋的附近,給秋暮雨打了一通電話。

聽筒裏只傳來電話已關機的提示音。

她茫然地走在人群中,不能去找鳳翼和凰羽,她們過回了正常的生活,她不該去打擾她們。

望著蕓蕓眾生,她想,是時候聯系燕乙了。

她掛下電話,一個金發玄瞳的嬌逸男子就從她身後走來。

“你找我。”說話的人是燕乙。

葛楚見到他時,對他笑了笑,然後就帶他去了一家餐廳,向他說明了最近發生的事。

周圍的人只以為這是一對正在約會的璧人,服務生還給他們推薦了情侶套餐。

“一杯紅茶。”

兩人說完這話時,相互看了對方一眼。

“你知道三王墓吧?”等服務生走後,燕乙問她。

“嗯。你是想說,你也不能確定,是誰要找幽冥族人的麻煩。”葛楚無奈地苦笑了一下。

“我可以幫你。”

葛楚眸光一閃,看著他。

“赤有幹將莫邪劍,你還有玄鳥刃。”

玄鳥,鳳凰的始祖,本性暴戾,可是幾經風霜,早已被磨出了溫潤的品性。

從餐廳裏出來,葛楚就直奔秋暮雨的家。

燕乙和她說過:“你等著就好。”

“對不起。”

“你說什麽?”

她又大聲重覆了一遍:“對不起。”

“一有情況,我就會聯絡你。”燕乙接著說道。

“我沒有找到讓玄默重生的辦法。”

燕乙的臉上毫無表情,卻有種說不出的溫和:“沒事,你不必放在心上。現在最要緊的是不能再有人失蹤了,除了我。”

葛楚來到了秋暮雨的家。

“你不是專挑這個時候來的吧?”打開門時,秋暮雨以為是秋原川回來了,張口就問。

葛楚感受到她清冷的氣場中透著強烈的不滿,敢情這兄妹倆都有起床氣,她便試探道:“不是,燕乙讓我等他,他要去……”

“我知道了。”秋暮雨見是葛楚來了,聽她的話就明白了其中的意思,“進來吧。”

淩晨兩點多。

燕乙走上了橋,靠著欄桿燃起一根煙。

一串金屬制品碰撞的清脆聲音從遠處傳來,不久,一個棕發男人也來到了橋上,皮靴上的金屬環叮當作響。

難怪會找不到案發現場,這個男人是陰陽兩界的陰界召喚師,冥稱“墓門人”。燕乙嗅到了他身上的氣息,心想道。

“吶,能借個火嗎?”墓門人在路過他的時候,手裏捏著一根煙,問。

他的嗓音就像一百多年沒說過話一樣,嘶啞而滑稽。

燕乙如他所願給他點了煙。

他抽著煙,走到橋頭,嘴裏嘀咕了一句只有他自己能聽見的話:“真是個嬌小誘人的獵物啊。”

直到把煙抽完,燕乙才起身往橋下走。

嗚——

遠處又響起了火車的轟鳴聲,大概還有幾分鐘,那輛火車就會經過這裏。

燕乙走到橋中央,金發在路燈下閃著月似的色澤。在馬路對面一個燈火闌珊的地方,另一雙眼睛被這中光澤所吸引著。

“父親。”一個縹緲的聲音在他的耳邊響起。

燕乙放慢了腳步,又漸漸停了下來。

不可能的。

“父親。”又是一聲。

他順著聲音回頭看去,那是一個他非常熟悉的背影,在鐵道上幽雅彳亍著,朱砂色的羽衣在寒風中獵獵飄擺。

直到火車駛過,女孩回頭對他笑了。

玄默啊……

他張了張嘴,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這是墓門人的幻境,按照接下來的步驟,燕乙知道,自己應該從橋上摔下去,可他沒有。

另一個聲音卻出現了:“能借個火嗎?”

他回過頭,居然是暮成雪在向墓門人借火。

“你知道‘借火’是什麽意思嗎?”暮成雪又問道,悠閑裏含著三分挑釁。

墓門人一直隱藏在額發下的眼突然露了出來。

“又多了一個獵物。”說話的同時,有力的一拳已經揮了過來。

等暮成雪躲過這一拳後,他的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把藏刀。

“啊~你這幅樣子,是要上演土人劈柴的節奏嗎?”暮成雪兩手合掌,夾住了他砍過來的藏刀,柔和的目光中流露出謔笑。

繞過這一刀之後,暮成雪活動開了身體,渾身的筋骨咯咯作響。墓門人又一頓快刀襲來,他便拉開距離,拳腳相向。

燕乙看著他們漸漸扭打在地上,因為暮成雪把藏刀一腳踢出去十米遠。

有刀在手的時候,墓門人似乎還處於上風,現在沒了刀,反而被暮成雪當成了獵物。他一腳朝著暮成雪的後腦勺掄了上去,被暮成雪用手握住腳踝,他再一擡手,又被扼住了手腕。

“你就是要用這種姿態來給我借火嗎?”暮成雪溫雅而陰鷙地看著他,突然悶哼了一聲。

可能是觸及了某個機關,皮靴上的金屬環縮了回去,露出幾毫米粗的金屬絲,由於韌性良好而緊緊地鉗住了他的手指。

墓門人邪笑了幾聲,腳上拖著他站了起來,毫不費力地邊走邊說:“喜歡這種方式嗎?”

暮成雪不敢亂動,因為稍有不慎,他的手指就很有可能被削掉。

燕乙正要去撿地上的刀,他轉過身,腳上也隨意一甩:“如果你敢撿那把刀,我就把他從橋上踹下去。”

燕乙聽從了他的話,說:“我會跟你回去。”

“你們都要跟我回去。”他應聲說道,一步步向藏刀那裏走去,血從暮成雪的四根手指上一滴滴流了下來。

終於,他停了下來。

就在他要將刀拾起來的時候,燕乙腳下將刀一掃,踢向暮成雪,不偏不倚,將禁錮著他的金屬絲劃開。

墓門人見狀,立時將他踢下了橋,又一手擰住燕乙的喉嚨:“真是太心急了,美人兒先生,看來只能帶你回去了。”

這時,他把燕乙拽到眼前,一掌將他打暈,然後開啟了墓門。

“我說啊,”一只手忽然搭在了欄桿上,暮成雪居然翻上了橋,“你懂不懂交通法規?”

但是眼看著墓門人就要帶著燕乙在人間消失了,他也顧不了那麽多,緊跟了過去。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