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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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夜。

月一天比一天滿,到了今天已是滿月,很亮,很近,就像垂在眼前,慘白的月華透過竹簾,道道光影交替,映在桌上,也應在秋原川的臉上。他喝著酒,望了一眼窗外,那月亮近得讓人心慌。

暮成雪站在院子裏,他的內力和法術陰寒凜冽,這月光對他很有益處。以前在玄清宮的時候,每日靜對烈雪終風,所以他的修為也極為純熟,只在外面站了一會兒就往樓上走。正好秋原川拿著幾個酒壺下樓,遞給他一個。

“夜夜狂醉,所思何人?”暮成雪笑問。

難得有這樣獨處的機會,兩人坐在木階上,他繼續戲謔道:“想不到多年不見,你已非當年,是心猿意馬,還是見異思遷?”

秋原川了解暮成雪占筮的本事,不過,用不著占筮,他想必也能看出自己和蒼辰的關系,然而,和至交博弈的感覺,一開始還只是切磋的心態,越到後來,就越覺得哀涼。

他平淡地說道:“當年是一時之歡,你我都沒當真。”

“如果我當真了呢?”

“不會,你只喜歡我的皮相。”

原本是暮成雪字字見血,沒想到,卻反被秋原川拆穿了心思,他又問道:“他與你也是做戲,難道你就當真了嗎?”

秋原川不經意地動了一下目光,說:“沒有。”

“那就是和當年一樣了,不過你放心,我不會告訴他。”暮成雪看似溫柔地笑了,和他幹了一杯。

靜了一會兒,秋原川問他:“成雪,泠淵閣或者玄清宮,真的存在過嗎?”

“你真是醉得不輕啊,酒話連篇的。”

之後就是沈默良久,幾壺酒下肚,秋原川喝得大醉,暮成雪卻只喝了那一壺就沒再繼續。他看著秋原川倚著欄桿,什麽都不說,與喝醉之前也沒有什麽區別,漸漸地閉上眼,似乎要睡著了。

“我扶你回房休息。”暮成雪將他扶起來,把他帶回房,安頓在臥榻上。

秋原川感覺迷迷糊糊,似乎入夢。額頭上好像被人吻了一下,他稍微睜開眼,看到的人是蒼辰。一只手被他握住,秋原川擡起目光與他對視,眼眸如水。他還是第一次夢見蒼辰,平靜地看著他夢裏的模樣,與印象中的一樣,小心翼翼地將疑惑與覆雜的眼神傾註在自己身上。

暮成雪若即若離地吻著他,看著他一動不動地昏睡在那裏,優雅卻意味深長地笑道:“如果現在我當真了呢?”

那雙漆黑的瞳子有如即將吞噬獵物的狼眼。

竹林裏,蒼辰和那位老前輩找了一片幹燥的平地歇腳,蒼辰撿來一堆樹枝,趁前輩不註意,用一張火龍符生火。紫火劃過,周圍瞬間亮了許多。

“前輩,我去找點吃的。”

“好,我肚子也餓了,去吧。”

蒼辰在這附近轉了轉,發現了一間竹屋,那裏沒有燭火,但看起來像是有人住著。他悄無聲息地走上樓梯,聽到裏面有輕微的動靜。

火堆旁,大叔從衣袋裏拿出半只包著荷葉的燒雞,穿在樹枝上烤了起來,他對著燒雞說:“嘿嘿,還好我有你。哎,要是一會兒他回來了,我就說你是我找到的,把你分給他,不過他還是不要那麽快就回來的好。”

然而,沒過多久,蒼辰就回來了,而且兩手空空。大叔看見他,放下啃了一半的燒雞,說:“你什麽都沒找到啊,那個,這是我找到的,你吃吧。”

“不用了。”他沈著臉,不茍言笑且冷厲異常。

大叔哪裏看不出來,自顧自地嘀咕著:“是不是生我氣了。”

想了想,他又把燒雞遞給他,心虛地笑了笑,說:“你還是吃點吧,這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吃餓得慌啊。”

“我要休息了。”

大叔有些擔心地看了看他,自己一個人把燒雞吃掉了,抹了抹嘴,這才安心睡下。

蒼辰沒有合眼。要找的人他已經找到了,他不知道這是因為他先前的薄幸而遭到了報覆,又或者,秋原川早就看透了這一切,把彼此之間的牽連看成是做戲一場,無悲無喜,毫不在乎。為什麽會這樣?他已經開始放不下了啊,真是莫大的嘲諷。

他想起曾經秋原川和暮成雪在一起時的情形,似乎真的要歡愉許多,還有那個紅衣女子對他說過的話:

“你要找的人不願意見你,不要去找他了。”

原來,見與不見沒有什麽區別。

翌日。

大叔和小鬼繼續趕路,還有三天,武林大會的大會就要開始了。這次,盟主就在他的門派接待群雄。

“欸,我說小鬼?”才走了沒多遠,大叔就停下來了,“這有個房子啊,怎麽昨晚沒看到?”

不用擡頭看蒼辰也知道他說的是什麽房子,應付了一句:“昨晚我沒往這裏走。”

“反正咱們也快到了,就多休息半天,養精蓄銳。”

蒼辰剛想拒絕,可這前輩的內功實在是驚人,被他握住手腕竟掙脫不開,他楞是被拽了過去。

“哎呀,走吧。”大叔勸道。

屋內,秋原川已經醒了。他只穿著單衣,睜著眼在臥榻上躺了一會兒才完全清醒過來。他想起自己還要去找秋暮雨,便立刻起身,先去和暮成雪從長計議。不過,剛一下床,他就扶住欄桿站住了。緩了片刻,他還是感覺整個人都飄飄欲仙,可能是因為宿醉未消吧。穿好衣服後,他聽到門外有聲音,想必是暮成雪來了,於是他推門走了出去。

這時,他卻和蒼辰不期而遇。

蒼辰面無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冷淡地離開了。秋原川覺得有些莫名其妙,思忖了稍許,突然發覺到一件重要的事——昨晚蒼辰來找過他,那不是他的夢。

“蒼兄弟,”暮成雪迎面走了過來,欣然笑道,“這幾天我一直在打聽你的下落,想不到你已經來了。”

大叔沿著游廊轉了過來,問:“小鬼,你們認識啊?”

“嗯。”蒼辰只是應了一聲。

暮成雪問道:“不知這位前輩是?”

“哦,我是在路上遇見你這個朋友的。”大叔拍了拍蒼辰的肩,說道,“那,我趕了幾天的路,能不能在你這兒歇息半日?”

未等暮成雪說什麽,蒼辰就做了主:“前輩你不必客氣,反正他們都是我朋友,你又救過我,走累了留下來休息便是。”

“是啊,前輩請隨我來。”暮成雪也沒覺得不妥,說道。

四個人坐在門前的院子裏,因為是在樓上,院子很高,看風景的視野很開闊。這讓大叔感到十分敞亮,愉快地吃掉了暮成雪準備的早飯。秋原川簡單動了動筷,然後就起身離開。其實,坐在他對面的蒼辰也根本沒怎麽動,而且看起來心事重重,大叔碰了一下他的胳膊,他才回過神來。

“小鬼,你不是要找你師兄嗎?剛才那個就是吧?”

“嗯。”蒼辰點了點頭,眉宇間透著些許覆雜。

“那你怎麽不去找他啊?他去哪了?”大叔問道,看了看旁邊的兩人。

暮成雪答道:“這附近有不少河湖,他可能去練功了吧。”

樓下,秋原川已經走進了竹林,不過他聽見了他們的對話,心中不免稍作思量。暮成雪為什麽要說自己會去河邊?難道昨晚自己和蒼辰在一起的事被他知道了?但不管怎麽說,他是得好好沐浴一番。於是,他找到了一片隱秘的地方,那裏有一條不深不淺的河。

半晌,竹海間只有在風中摩挲的聲音。大叔坐在院子裏乘涼,順便嚼著竹葉剔牙縫。山風陣陣,不覺間,他悠然自得的面容收斂了起來。

這時,一個人影從竹林梢頭飄然而來,不到轉眼的功夫就來到了庭院下,那是一個虎眉長髯的前輩。

“付一笑,你傷我徒兒的事該有個交代吧。”此人話音低沈,卻透著深厚的內力,大叔待在樓上自然聽得一清二楚。

他不慌不忙地從樓上跳了下來,正色道:“交代?你們嵇山派聯絡邪門歪道,阻撓我俠義之士前往武林大會,我若是不給你一個交代,那就不是我清愁千杯付一笑了。”

“既然付大俠執意詆毀我派,那就動手吧。”

蒼辰和暮成雪早就聽見了聲音,他們趕來時,那兩人已經打了起來。

原來他就是付一笑前輩,也就是武林盟主陸辭的師父之一。而旁邊那個使出嵇山派劍法的,就是景知常,蒼辰心想道,景知常為人陰險狡詐,方才付老前輩所說應該屬實。看得出來,付老前輩的武功要比景知常略勝一籌,可是難免景知常不會使出什麽刻毒的手段,如果此時蒼辰也前去對付他,肯定不消多久就能將他擊敗。沒有猶豫,蒼辰將劍解封,去幫助付老前輩,暮成雪見狀也拔劍而起。

蒼辰用的是蒼家的劍法,有步步制敵之效,可謂上倚蒼穹下淩游龍。暮成雪的玄清宮劍法亦虛亦實,如飛霜破月,變幻莫測。而付老前輩指法過人,手中只有一綹竹條就能打亂敵方的攻勢,景知常只守不攻,進退維谷,果然沒過多久就被付一笑一掌擊中,他借空翻落在地上,閉氣調息了一會兒才緩和過來。

“付一笑,這本來是我們二人之間的事,你卻仗勢欺人,這筆帳,老夫記住了。”景知常說罷,瞥了那兩個後生一眼,轉瞬間便離開了竹林。

三人正往竹屋裏走,大叔笑道:“今天多虧了你們兩個,哎呀,我也不能在這兒打擾多久了,陸辭那小鬼還等著我吶。”

“付前輩,”蒼辰停下腳步,對他說,“晚輩就要回長安了,不能與前輩一同前去,前輩一路小心。”

大叔聞言一聲輕嘆:“看來,老天不讓我們多呆一會兒,也就只好各奔前程了。不過小鬼,你的指法倒是不錯嘛,來日方長,有機會我們切磋切磋,後會有期。”

辭別過後,兩人看著老前輩乘風而去。暮成雪回頭說道:“這麽快就要回去了,胡人那邊有什麽舉動嗎?”

“還沒有。”

“哦,”暮成雪挑起唇角,別有用心地說道,“那就是知難而退了?”

蒼辰知道他話中的意思,一霎間目如寒星,說:“未必千裏。”

竹林間,秋原川已經聞聲回來了,他沒太留意這兩人的暗語,只是聽見蒼辰說要回長安,心裏到底還是會有所顧念。碧落黃泉下的等待,是為了什麽,他還不急於知道,現在最要緊的是找到秋暮雨。然而,沒有人願意與所思之人相見了不到片刻就分開的。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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