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拾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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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年前,長安。

“還沒有九弟的消息嗎?”大殿上坐著的是當朝天子,他放下看過的奏折,隨口一問。

“尚無。”大司馬大將軍蒼翰坐在空蕩的殿階下,“不過,若是我朝與胡人交戰,他必會歸朝。”

君子一笑:“那就有勞二哥了。”

一霎芰荷雨,幾回簾幕風。

初夏的江南,有不少人前來欣賞五湖風光,而蒼辰還在林間趕路,尋找幾天前那個不辭而別的人。

江南多瘴癘,對於久居北方的人來說必會有所不適,還有一月左右就是梅雨天了,不知道秋原川身上的舊傷會不會覆發,他隱隱有些擔憂。匈奴又隨時可能來犯,時局危機。

蒼辰忽然停住腳步,因為聽到前面有打鬥的聲音,他又走了一段路,果不其然,於是閃身躲進了草叢。

只見有十幾個人圍著一位中年大叔,這個大叔手無寸鐵,卻能獨自應付他們的刀劍,毫發無傷。

這種步法和力道他還是頭一次見到,力大生風到還不算什麽,關鍵是出神入化得近乎兒戲,好像不是在拳腳相向,卻更像是把這幫人玩弄於股掌之間。沒過多久,這些人就都被大叔的內力震倒在地。隨後,他們就知趣地落荒而逃,大叔也揚長而去。

這位前輩的功力著實驚人,可為何剛才那些人硬要自不量力?蒼辰稍微想了想,又覺得與他無關,還是繼續找人吧。

其實,他也說不清為何要去找秋原川,就算找到了,也不知該說些什麽,卻總覺得一定要找到他,似乎有一件被埋藏了很久的事情一定要弄明白。

當日,是誰飲下了忘川酒,乘月逝去,刻在三生石上的前塵字字錐心,是誰的血染紅了曼陀羅華?此刻的他還沒有這樣的追憶,可時間長了,又怎麽會記不起來呢?只是當時還蒙在鼓裏罷了。

他茫然地沿著這條林蔭道走了下去,不知不覺就被那位前輩註意到了。

“這位小道長,怎麽好像有心事啊?”大叔不覺間湊到了他身旁,風趣地問道,“你們道家不都是逍遙於閑雲野鶴,不為世情所累嗎?”

蒼辰不為所動,也沒有驚覺,以這位前輩深厚的內力,剛才在打鬥時應該就察覺到他的存在了。

“修道就不能有心事嗎?”

“誒,那也未必。未知何日到仙家,曾許彩鸞同跨。人心畢竟有情,一旦有所牽掛,就算你身在空門,也守不住那松風靜夜啊。”

這位前輩與蒼辰素昧平生,卻看得出他的困擾,又如此感慨,看來是個有故事的人。

“晚輩不是道士,但多謝前輩指教。”

“什麽?你不是道士?”大叔立時停在他面前,見他紫色道袍,垂絲散束的樣子,現在卻感到惘然若失,嘆道,“唉,也罷,我說小鬼,你為何要謝我?”

徐徐行了幾步,蒼辰撂下一句“你不必知道”,便匆匆離去。

一股淺香漸漸漫入鼻翼,他走了很遠,這氣息只縈繞在他周圍,四下望了望,他輕聲道出:“原川。”

什麽人也沒有。

初見時就是這彼岸花香,明知道是毒,還是情願沈醉其中。

他轉身繼續前行,卻一驚。他心心念念的那個人,正脈脈不言地站在前方。他立刻走過去,問:“你怎麽在這兒?我找了你很久。”

“等你。”

他沒在意秋原川的回答,而是擁住了他,因為他真的不知道,自己會不會找不到他了。

“這幾天你去哪了?”松開手後,蒼辰一如既往的冷靜地問。

秋原川移開與他相觸的目光,轉身時,眼神變得悲淒,夜琉璃般的眼眸被破碎的血瞳所取代。他漸漸走遠,蒼辰剛想說什麽,卻沒有說。他恍然醒悟,是自己鬼迷心竅了,剛才他沒有聞到他身上有彼岸花香。這樣的一晌貪歡終是枉然,還不如讓心魔自生自滅。

可是,在他轉瞬的那一剎,蒼辰的心頭一震。他從未見過那樣的秋原川,仿佛經歷過一世淒涼,即便知道這是幻境,他也不希望秋原川真的會這樣黯然神傷。那散落的青絲,仿佛在下一刻就會蛻成華發。

“不知從何時起,昔日的摯愛、莫逆,都漸行漸遠,真是流光容易把人拋啊。”這是在漫長的風霜雪中,湛濡一醉千年的笑著說出的慨嘆,無人知曉。

忽然,蒼辰向他疾步走去。

他隱隱覺得,如果在這個時候看著他離開,也許以後就再也沒有機會見到他了。直到他一把握住他的手,再次觸摸到那熟悉的冰涼,他才有些安心。

“就算是幻影,也該說點什麽吧?”

午後的陽光直入幽林,光影斑駁了一地。蒼辰躺在原地,那個幻影終究是消失了,一句話也沒有留下。他總覺得,這大概是前世之緣某段過往,也許要用今生去看透。

明明兩個人都是形影相吊啊……

“痛苦嗎?”一個女子的聲音傳來。

蒼辰微皺眉頭,站起身,只見是一位身著紅色裳袍的姑娘,清絕艷逸,一頭如水銀絲垂過腰間,修挑的蛾眉與纖長的眼簾亦是銀色的,雙瞳紅如瓊琚,脂膚白勝皎月,只有雙唇被血色點絳。

“公子能看穿鏡花水月,又不一語道破,想必是有什麽執念。”姑娘的話語看似開懷釋然,又暗含著幾縷哀婉,她施施然走到蒼辰面前,直言不諱道,“你要找的人不願意見你,不要去找他了。”

“姑娘認識我要找的人嗎?”

“認識又如何,不認識又如何?”姑娘極其淡然地淺笑了一聲,“遺忘了的事,可以再拾起,流光逝川,就追不回來了。”

蒼辰默然不語,想道,她的身上沒有九界之內的任何一界氣息,應是個超脫之輩,她剛才說得無可厚非,但是她怎麽知道我要找的人是誰?

他知道自己一定要去找秋原川,便說:“想不想見是他的事,痛苦與否是我的事。”

可他還沒走出去多遠,就覺得身後有一股充盈著靈氣的內力向他襲來,而且這股靈氣非同尋常。他來不及想太多,立刻轉身與之交手,那姑娘用的是長袖,不過沒幾下就被他握住了袖梢,兩人對峙了一會兒。

“任何執念都不會是永恒的,我勸你不如趁早放下,釋然為快。”

“姑娘的這番話我心領了,不過既然你這麽說,看來我已經離我要找的人不遠了。”

這時,姑娘甩起長袖,又與他交起手來,兩副長袖從各處夾擊,變幻莫測,纏住他不放,還好他眼疾手快,始終都與她不分軒輊。這姑娘的內力可真是與她的外貌大相徑庭,被他躲開的那幾招把四周的草木山石打得粉身碎骨,在這樣和她打下去,恐怕他是要占下風了。不過,很快他就心生一計。

這回兩人再過招時,蒼辰反倒沒有與她拉開距離,而是把指法用得更靈活了,沒過多久又直接向後速移了十米開外,姑娘便向他拋出衣袖,可就在這時,她的袖子碎成了一塊一塊,天女散花般散落在地上,那場景,怎一個美字了得。

姑娘稍微有些吃驚,看向了他。

“難得在下想為姑娘做個針灸,”他看了看夾在十指間的銀針,然後收了起來,對她笑道,“不過姑娘的袖子太長了。”

蒼辰轉身將走,大叔卻不知怎麽就忽然出現了,沖他喊道:“小鬼,小心身後!”

他聞聲回頭,卻見一道靈擊正朝他迎面而來,靈力之強絕非他所能抵擋,於是他騰躍而起,躲開了這一擊,落在大叔的身邊。

“姐!姐你別打了,他是我朋友。”一個少年跑了過來,攔住了那姑娘。

蒼辰一看,原來是那個辛夷花靈,雲柯。

“哎,小鬼,我們先走。”大叔趁亂帶著他離開了此地。

兩人進了一個小鎮,大叔依然“小鬼小鬼”地叫著他:“我說小鬼啊,剛才那位姑娘,不會就是……”

“怎麽可能,前輩就別胡思亂想了。”蒼辰立刻終止了大叔可怕的念頭,秋原川才不會這麽粗暴。

爾後,大叔和小鬼就在一個攤子下簡單要了幾樣酒菜。

這大叔穿得鶉衣百結,氣度卻風神超邁,再看他的腰間別著一串鈴鐺,可是剛才蒼辰在一路上都沒有聽見這鈴鐺作響,可見這位前輩的內功有多深厚。

“小鬼,那你要找的人是誰啊?你和他什麽關系?”大叔放下酒盅,問道。

“他是我師兄。對了,前輩為何會路過此地?”

“嘿嘿,小鬼,你可是問對人了,這麽大的事你居然不知道?我來告訴你吧。”大叔朝他眼前湊了湊,說,“你知不知道泠淵閣啊?”

蒼辰點了點頭。

“是這樣的,都說泠淵閣裏有好多稀世罕見的武功和仙法秘笈,不過那個地方很難找啊。”大叔沈吟了一聲,又說,“也不知道孤鴻劍派是怎麽弄到去泠淵閣的地圖的,他們還集結了一些武林人士和門派,你知道他們要幹什麽嗎?”

“去泠淵閣盜取秘笈。”

“哎呀,被你猜對了。所以呀,陸辭那小子身為武林盟主,當然是要在武林中扶正祛邪的嘍,他把他的那些師友,還有與他志同道合的俠士全都叫去啦,其中就有我一個。”大叔拍了拍胸膛,“小鬼,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啊?”

去泠淵閣的地圖,蒼辰只知道自己是泠淵弟子都沒有,這件事的確很可疑,但他也無需太過擔心,泠淵閣機關重重,憑他們,多半是要有去無回了。

他剛想回答,卻猶豫了。前面的那個人,會不會就是秋原川?他立刻起身離開:“前輩,我還要尋人,就先在此別過了。”

就這樣又留下大叔一個人長籲短嘆。

蒼辰追了過去,眼看著就要追到那個人,卻被人群擋住了,他眼睜睜看著那人朝另外一個方向走去。等到他走出了人群,再追到那個地方,那人卻不見了。他看了看這周圍,心想算了,只是覺得那人的背影有些像,可那人又沒穿白衣。於是他繼續走了下去。

然而,就在他走後不久,那個身穿粗布藍短褐的人,握著酒壺從酒肆裏走了出來,他不是別人,正是秋原川。

這幾天秋原川到處亂走,還喝得爛醉,稍微醒醒就又去買酒,銀兩都是在賭坊或者是與人博棋時賺來的。全國上下的追殺令中有他一個,所以前幾天他也遇到了不少麻煩,不過都被他解決了,為避人耳目,他便換了一身衣裳。

他晃晃悠悠的走進一片竹林,倚著幾根竹子,席地而坐。

有些事情困擾著他,他只能借酒忘機。自從上次和閻羅冥離昭交手之後,他就總能想起一些他的前世在死後的記憶。雖然那只是他的前世,他並不覺得與現在的自己有何關系,可畢竟還是有牽連的。最讓他想不透的是,為何他的前世死後,就一直在等前世的蒼辰,兩人在生前到底都經歷過什麽?

可是他又不是他的前世,想也想不透,只能徒增哀愁,也就只好喝酒了。迷迷糊糊中,他好像想起自己還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沒辦完,居然就在這忙裏偷閑了。還沒仔細想起,胸口卻一陣悶痛,他松開酒壺,不覺間昏睡了過去。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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