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玄鳥之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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氣壓很低,鋪天蓋地的落葉隨風零亂,自由地迎來沈睡的一刻。葛楚仰望著陰暗的天空,渴望更自由的呼吸。

一片葉子輕盈地落在她的臉上,“啪嗒”一聲脆響。她伸手拿開葉子,在新月色的柔滑葉片上有一顆水珠。隨後又是一顆,落在了她的臉頰上,順著顴骨向側臉滑落。

下雨了,是秋季特有的、纏綿的小雨。

她來到了一條以前沒有涉足過的商業街,去見一位重要的人。

這會是今年冬天來臨之前的最後一場雨吧。

陰霾下,一個幽暗的身影佇立於鐘樓的塔尖上,披風式的灰色大衣在風中飄逸,勾勒出那人修長窈窕的身形。那是一個戴著黑色爵士帽的人,在不被註意到的情況下俯視著這座小城。

在雲層的間隙中不時有陽光滲入,這金色的光線同雨水一起,上達蒼昊,下及川泉。

黃泉之下是幽冥的深淵,之上是這片天空下的世界,光與暗交替,黑與白輪換,然而,只是如此嗎?

此岸是淪入永恒悲痛的曼珠沙華,彼岸是永遠釋然的曼陀羅華,絕艷的血色與靜寞的月華,只因為這一水之隔嗎?

那麽,黑與白的交錯處又是什麽?

在這座城市裏,那條長街,葛楚就這樣毫不遲疑地走了進去。

街尾,秋原川朝著另一個方向走去,依舊波瀾不驚。

那麽,忘川之上,奈何橋頭,停留的又是什麽?

劍刃上的光與暗,應該不啻為一念之間吧,能將其控制得游刃有餘,的確需要一個能夠做到澤命不渝的本心。

路面變得濕滑,不平整的馬路牙下有了積水,一個女孩正從馬路對面跑過來,在踏上這條人行道之前腳下一滑,摔在了地上,面前的水花卷起了漣漪。

由於沒有打傘,這個女孩原本就濕透了衣衫,現在她的頭發上又多了一層水。她伏在原地,看到水窪映著一只手,便擡起了頭。

“你沒事吧?”葛楚問。

女孩搖搖頭,她的手緩緩地伸向葛楚,卻刻意保持了一段距離。

葛楚幾不可查地微笑,看來這個小蘿莉是不還意思了,於是她主動把手伸了過去。

即使是從對面漆黑的深潭中伸出的手,也可以像這樣毫不猶豫地握住嗎?

塔尖上,那人銀灰色的長發在額前飄搖,不時露出側臉,那薄涼的唇角勾起弧度。

女孩定定地看著葛楚握住了自己的手,平靜的水窪映著這兩只手相握的場景。

“謝謝。”站起來後,女孩對葛楚昭如星月般地笑了,然後她就消失在了長街的人群中,與她的出現同樣唐突。

雨一直在下。

那個微笑……好久都沒有見到了。

葛楚回想著那個微笑,不知不覺走到了長街的盡頭,是一個死胡同,有一家店開在這裏。

“The End.”她讀出了店名,旁邊還有一個中文字樣的名字,“末。”

不過想想也對,這的確是這條商業街的最後一家店了。

走進The End,葛楚怔在門口,似乎忘記了自己在的是什麽地方。

明明這家店的門面與這條商業街上的其他店一樣,都是毫無違和感的英倫風格,走進來卻看到了完全不同的畫風,好像回到了記憶中的那個時代。

踏上玄關,葛楚小心翼翼地向裏面走去,不出十步便豁然開朗,原來這是一家酒茶館。她邊走邊看,透過一排排博古架和竹簾,她看到了今天要見的人。

“不好意思,團長,讓您久等了。”她走了過去,從容地向坐在椅子上的老先生致歉。

“來了就好,我也沒等多久,快坐下吧。”

這位老先生是一家音樂團的團長,對葛楚有所耳聞。而眼前的這個年輕人就是漫畫家兼小提琴手葛楚,這的確有點讓團長意外。

“這位就是團長,也是我的前輩,曾是那個著名音樂團的首席小提琴手,也舉辦過世界級的個人巡演。”葛楚盯著桌面心想道,緊張地咽了一下口水。

皮鞋踩著地板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剛才站在鐘樓頂的人走了過來,腳步聲在這二人的桌前停了下來。

“歡迎光臨小店,這是兩位的祁紅茶。”

葛楚看著這人,黑色的爵士帽和銀灰色的長發遮住了她的雙眼,只能看見她那勾起笑意的唇,與膚色近乎一致,那留著銀色長指甲的手指,優雅地將茶具擺在了他們面前。

“這是我點的茶,嘗嘗吧,年輕人。”團長端起茶杯,輕呷了一口。

葛楚也嘗了嘗。

“請為這次的茶起一個名字吧。”店主說道。

“誒,這不是祁紅嗎?”葛楚疑惑道。

“祁紅只是它的種類,真正的茶,要有一個真正適合它的名字,賦予它存在過的意義。”

“……這樣啊,我想想,嗯……”葛楚看著這杯茶,茶水深紅濃郁,淡淡的茶水滑過口腔,回味卻是十分濃烈的沁香,“就叫……玄鳥吧。”

“玄鳥,很不錯的名字哦。兩位請慢用。”說罷,那人便優雅離去。

葛楚一邊喝茶,一邊看著她走遠,心說,居然會有這樣的店主。

“我也是第一次來這裏喝茶,這裏就像神隱之所一樣。”團長緩緩地說。

“團長,”葛楚放下茶杯,鄭重其事道,“關於樂團的事,很抱歉,我不想加入。”

團長瞇起眼,笑著聽她說完,很少能遇到這樣單刀直入的人,但是他並不介意。今天要談的不正是這件事嗎?能遇到這樣的後輩,對他而言也是一件幸事。

兩人交談得十分愉快,大概在四十分鐘後就基本結束了話題。

“如果是你的話,兼顧小提琴與漫畫的確不成問題。”

“誒?”葛楚有點受寵若驚,怔了一會兒,才說,“是嗎?我倒沒覺得……”

“那,今天就談到這兒吧,很抱歉不能在這裏呆太久。”團長整了整外衣的衣襟,“很高興能和你交談。”

“我才是,能和團長聊這麽久。”葛楚突然一激動站了起來,這時她才意識到了什麽,自己已經任性地拒絕團長的邀請了,於是,她向前輩深鞠了一躬,“非常抱歉!”

團長站起身,說:“年輕人,要保持住這份驕傲。”

葛楚擡起頭,目送著團長離開。

就在團長轉身離開的那一瞬,她又看到了……那種笑容。

雨還在下。

葛楚呆在店裏避雨,和這幾乎涼透了的茶,計劃著一會兒去工作室的工作安排。

“顧客。”

“嗯?”

“小店要打烊了……”

“可現在連中午都不到啊。”葛楚打斷她的話,愈發地感到這家店的不可思議。

“嗯,的確,但是今天不會再有客人來了,請見諒。”店主一本正經地說,然後拿出一把油紙傘,那張神秘的臉上,這露出清朗卻幽暗的微笑,“不過,小店的傘可以接給你哦。”

於是,路上有多了一個撐著紅蓮圖案油紙傘的姑娘。

欸,剛才那是什麽人啊,笑得那麽詭異,該不會是不良妹控吧?葛楚邊走邊腹誹。

“姐姐。”

一個俏皮而清脆的聲音響起,葛楚側目望去,是之前的那個小蘿莉,站在兩家店之間的一條狹長幽深的三尺小巷的巷口。

“是你……”葛楚上前一步,為她撐傘,“都濕透了啊。”

女孩對她甜甜地微笑了一下,用冰涼的小手握住她的手腕,說:“姐姐,你知道雨為什麽還不停嗎?”

“嗯?這個啊,”葛楚擡眼望了一下天空,“因為天上的陰雲一直沒散啊。”

“如果陰雲散不去的話,雨就不會停了。”女孩悶悶地說,忽然,她兩眼放光,綻開微笑,“對吧,姐姐?”

這次,葛楚定定地看著她。

女孩哼笑了幾聲,然後放聲大笑,她用瘦弱的拉著葛楚在巷口轉了一個圈,她笑得那樣明媚,在雨裏快活的轉著圈,接著,她抓住葛楚另一只空著的手,用那雙光怪陸離的眼睛盯著葛楚,莫明奇妙地說:“既然什麽都做不了,還要用一副知其不可而為之的口吻來應對,其實不過是在為自己的茍且偷安找借口而已。”

恍惚間,葛楚的瞳孔一縮,風揚起了她的頭發,在空中停滯了片刻。

“你真的能做一名沈默而傲然的守望者嗎?”

回憶裏,玄鳥曾在化成人形時問過她這個問題。

“我……”她動了動嘴唇,油紙傘已經掉在了地上,在沁涼的雨水中,她又恢覆了平靜,這時她才發現,女孩剛剛被她無意間推在了地上,“對不起。”

“看見了吧,人類就是這麽做作。”女孩擡起頭,她抓住葛楚的腿,順著她的胳膊緩緩爬起,有如藤蔓一般要將她纏住,“喜歡的時候就據為己有,厭惡的時候就棄之如履。為什麽顫抖呢?你害怕握住我的手嗎?”

“不是。”葛楚將手放在女孩的側臉上,在她略帶憂傷的瞳孔中,女孩單純爛漫的微笑被眼前的獰笑所取代,但她還是沈下氣來,說,“天總會晴的。”

女孩停了下來,驚異而呆滯地望著她。

“何必在這個孩子身上下功夫,何況她能露出那樣的笑容啊,這罪與罰,你承擔得起嗎?”一絲苦笑在她臉上劃過,即使在這之後,她的手被女孩打開,她也十分冷靜。

涼風呼嘯而過,一些樹葉旋轉著飄入深巷。遠處,一個白色的身影隨這涼風晃過,手中的長刀一閃,濺起一串雨珠。

葛楚看著這剎那間凜冽的明亮,有幾滴雨珠落在她的眼睫前劃過,直到秋原川收刀,她才緩過神來,呆萌地問道:“誒,川哥?發生了什麽?”

女孩安然無恙地站在原地,一股濁氣從她身後竄出,在空中化作一只九頭巨鳥,它的第十條項上沒有頭,上面的血和雨一起滴落。

這只巨鳥在高空盤旋了幾圈,便朝他們俯沖下來。

秋原川揮刀抵住沖下來的三只頭,另外還有兩只轉而襲向女孩和葛楚。見狀,葛楚一把抱住女孩,朝一旁躲去,兩人在地上滾了一圈,女孩被她保護得毫發無傷,她們站起來後,她對女孩說:“快離開這兒。”

“可是……”

這時,她在空中投手一劃,一道界限爆發出強烈的靈力,女孩向後倒去。

“快!這不是你應該經歷的。”說完,她轉身回到了混亂的鬥格場。

秋原川手中的快刀如影,由於善使泠風術,他連身體的移動速度也讓人根本無法捕捉到,於是,幾下就把巨鳥的九首斬落在地。

葛楚不僅汗顏地挑了挑眉毛,她連擊潰巨鳥的法陣還沒布完,巨鳥就已經墜在地上了。

“看來是結束嘍。”葛楚松了一口氣,朝秋原川走去。

就在這時,在她腳邊的一條斷頸突然聳立起來,緊接著,其餘九條也高高聳起,在空中搖晃了幾下。

“這是鬧哪樣!”葛楚有些不知所措地抓狂。

巨鳥的兩只翅膀在地上拍打了幾下,不久,它就搖搖晃晃的飛到了空中,十條斷頸到處亂甩,秋原川和葛楚靈活地躲閃,但是這樣逃來竄去也不是辦法,他們已經跳過好多條街區和建築了,現在在一棟樓的天臺上。

“葛楚,”秋原川趁著巨鳥還沒發現他們,開口道,“斬蒼虞鳥需要禦火。”

“哦?”葛楚想了想,原來這就是妖鳥蒼虞鳥,她還記得《正字通》和《白澤圖》上都有記載,這麽一來的確需要用她的劍才行,“給我一點時間。”

“我去拖住它。”說完,秋原川一躍而起,落在蒼虞鳥的翼尖,利落而優雅地用長刀挑釁起它的十條斷頸。蒼虞鳥竭力用斷頸雙向秋原川,可秋原川就在它的背上和羽翼間跳躍,毫不吝惜對它的愚弄。

暗紅色的流火在天臺上鋪下降靈術陣,流到術陣的每一角,燃起星火。葛楚的右手向旁側一揮,帶動了她的長發,在她身後飄曳。如果要用劍的話,她的確需要一點時間把曾經鳳凰族最初的圖騰召喚出來。

低聲吟唱幾句咒語,她便睜開了眼,沈聲說:“子不語,怪、力、亂、神,今吾受制於此,以守望者之名嘯詠,蘇息羽化之靈,為吾手中長刃,禦終風烈焰,焚如而斬三千夜流侵業障,天命玄鳥——”

話語間,地面開始微顫,疾風四起,旋入雲霄,一聲尖銳的鳴聲沖破長空,陰暗的流雲在狂風卷積中露出一道空隙,金色的陽光灑落,這時,四翼玄鳥破雲而出,在葛楚身後盤旋,隨後化作長劍在空中劃了幾下,停留在她眼前,被她一把握住。

多虧了秋原川,此時,蒼虞鳥的十條斷頸都快打成一個中國結了,見葛楚已經長劍在手,他翻身一躍,落回在天臺上。

“那麽……”葛楚堅毅沈著地沖到天臺的邊緣,舉身跳起,幾道劍光閃過,蒼虞鳥崩開了幾道血口,在熊熊烈火中被付之一炬。

“呼——”長舒了一口氣,葛楚扔下了劍,坐在天臺上。

玄光閃爍,長劍化成了人形,這是一個穿著玄端的金發玄瞳的男子。

“啊,好久不見啊,玄鳥燕乙。”葛楚朝他招了招手,隨後就繼續看天空漸漸放晴。

玄鳥燕乙看著葛楚的秋原川,暖人地一笑。

而在v大的天臺上,蒼辰和暮成雪默默地註視著這一切。

“你該做好覺悟了吧?如果原川還是那麽心力交瘁的話,我可是會把他奪回來的。”暮成雪向身旁的蒼辰瞥了一眼,溫和地微笑道。

“我還沒淪落到由你來多此一舉。”蒼辰轉身離開,撇下了這一句。

不久,暮成雪的一頭銀發就被黑色所侵染。

雨過天青。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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