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冥離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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怨煞聚集,冥魂猖狂,地靈四起,來自幽冥之界的泣歌飄渺傳響,有如哀傷的塤聲。這裏,只有永無止境的昏冥與黑暗。

秋原川單膝跪地,手握白冥刀支持著身體,長發垂在額前,幾乎看不到他的臉。

“這就是你的全部實力?真是與當年隔著天淵之別。”對面站著一個黑色的身影,輕蔑一笑,語氣卻愈發淩厲,“當年你可是讓整座冥界都變成修羅場了,厲判素商——”

秋原川握著刀柄的手緊了緊,發出了幾聲清脆的指骨聲,他站起來,仿佛對方的話語於己無關。

那團黑影露出滲人的笑靨,幽暗中只能看到一雙猩紅的眼睛,他舉起一只手,匯集起一股黑色的風,那是由惡靈組成的氣息,他說:“也對,你現在還什麽也記不起來,是時候讓你看清自己的真實面目了。”

寂靜中,白冥刀在黑霧中滑落,秋原川沒能抵住侵襲,漸漸模糊了意識,在黑暗中墜落。

遠處,一把黑色長劍向下飛來,追逐他下落的速度。時間過得十分漫長,他還在向幽冥深處墜落,而那柄驪龍劍依然在加速追趕。

越來越近了。

紫色的劍氣猛地一亮,拉近了一些距離,又過了不久,驪龍劍終於托住了秋原川的身體,使他放緩墜落的速度,這時,又一股紫光盈現,蒼辰出現在他身邊,半蹲在劍身上看著他。

“秋原川?”他扶起他的上身,可是並沒能叫醒他。

他望向周圍,還不知要在這黑暗中墜落多久。

與此同時……

湛濡睜開眼,把明月玄珠懸於掌中,用靈力將它收起。

門開了。

“師姐。”葛楚站在門外,向她打了一聲招呼才走進來,坐到床邊,微笑道,“看我給你帶什麽了?”

“哦,”沒等她把東西拿出來,湛濡的鼻子就已經告訴她了,“四酎清酒。”

“這都被你猜中了,醉仙。”葛楚拿出兩壺酒,說。

湛濡拿起酒,剛要入喉,看了一眼葛楚,轉而問道:“小師妹,今天怎麽想起陪我喝酒了?”

“嗯,這是成雪大哥讓我帶給你的。”

湛濡輕笑道:“那我真應該,折柳相贈。”

說到後半句,她的聲音卻輕了下去。

“夢蝶呢?”她又問。

“她休息去了。”葛楚說。

“其實……”

葛楚應聲求問道:“嗯,什麽?”

“沒什麽,喝酒。”湛濡說道,舉酒痛飲。

其實,她不必強顏歡笑。這是湛濡真正想說的。

酎瀝清馨,而她才是湛濡想斟酌酣醉,或一飲而盡的。

終於到了深淵的盡頭。

蒼辰收起驪龍劍,讓秋原川的身體盡量靠在自己胸前。此時,他感覺得到自己的心跳。

“你的確很執著,蒼子虛,啊,現在是蒼辰。”幽暗中,一個低沈而戲謔的聲音傳向他的耳畔,“而他現在還是秋原川,等到他醒來,恐怕你就要絕望了吧。”

蒼辰冷淡沈著地問:“你想說什麽?”

“呵,”一絲冷笑,那聲音繼續道,“等他醒來,不就能真相大白了嗎?”

那鬼魅般的聲音散去之後,蒼辰默默地望著秋原川,那張沈寂的臉,就像睡著了一樣,十分安然。

幽杳。

依稀感覺到有人向他走來,秋原川一點一點地伸出手,感覺到,另一只冰冷的手將他的手握住。他睜開眼,黯黮中,看見了一個黑衣男子。

厲判素商?他暗自問道。

“也不完全是。”黑衣人回答,好像能洞悉秋原川所想的一切。

秋原川並沒有問自己在哪,眼前的人穿著黑色的鬥篷,使他看不見他的上半張臉,他只能感覺到一陣陰寒冷酷的氣息。

“我是屬於你的另一部分魂魄,你於我而言,亦是如此。”黑衣人說道。

“為什麽?”

黑衣人浮現出一絲笑意,瞬間就滅了下去:“那是千年以前,你墜入地獄之淵的時候,魂魄遭業火侵噬,而我,就是被侵噬的那部分。”

這樣說來,秋原川的確回想起一些片段。

在幽冥之淵的祭壇上,他被惡靈與業火侵噬,魂魄上的傷痕化作淺紅的血痕,絕望被怨恨替代,後來,幽冥之界在他的殺戮之下變成了一座名副其實的死城。

於是,閻魔只好把主神魔的首席審判權和殺罰大權交給了他,使他成為冥界的厲判。

想來,素商就是前生的自己。

“我一直都不曾離開你。”黑衣人輕撫著他的側臉,從額前的絲發到下頜,手上的溫度冰涼砭骨,明明是相同的聲音,卻有令人不寒而栗的殘酷,“而你,一直沒有意識到我的存在,因為你本能地排斥我。”

秋原川沒有動,淡淡地望著他。

如果接受,自己是否會萬劫不覆?

黑衣人幽寒地微笑道:“閻魔自以為把素商控制得很好,可他忘了,素商早在千年前就死了,現在活著的,只有秋原川。”

自己還活著……原來如此,秋原川心下自嘲。

如果是在棋盤上,只要選擇棋子是黑是白就好,然後,再按照自己的選擇走下去。而現在,甚至連簡單的抉擇都沒有,秋原川大概清楚自己要怎麽走下去。

“罷了。”黑衣人松開手,“既然你無法做出選擇,那我就去忘川,不再讓你為難了。”

那縷孤魂開始逐漸消散,秋原川卻說:“不要走。”

聞聲,那縷模糊的魂魄又變得清晰:“那麽,你的決定是……”

“留下。”秋原川簡單決絕地回答道。

黑衣人附在他的身上,握住他的手,望著他:“想清楚,走上這條路,就不能回頭了。”

秋原川無言。有什麽辦法呢?他早就不能回頭了。

兩個魂魄漸漸融合,他感受到了曾經在業火中的熾痛,卻很淡漠。

“秋原川?”見他的眼睫微動,蒼辰呢喃道。

然而,那是一雙什麽樣的眸子在看著他,空靈中透露出幽暗,冷漠而悲淒。蒼辰第一次見到那樣的目光。

秋原川挪了挪手指,一股灼痛從指尖蔓延,他面無表情,只是動了動嘴唇:“離開這裏。”

聲音很輕,蒼辰卻聽見了,在他耳邊回答:“嗯,我會帶你離開這裏。”

“你還是決定回來了,果真沒讓本座失望,素商。”閻魔再度出現,森森然地說道。

“秋原川沒有決定和你回去。”蒼辰凜然道。

“是嗎?想不到你這麽在意。”

“這件事由我來決定。”蒼辰凝眉,冷冷地看向他。

閻魔悶笑了幾聲,說:“你這種人居然會令素商念念不忘,我本想讓你這種目中無人的螻蟻迅速消失的,不過,我更想親眼看到,你絕望的樣子。”

閻魔轉瞬收起了獰笑,接著說:“素商現在動不了,是因為他接受了自己的另一部分魂魄,現在還在適應這個身體。但他現在已經是冥界的厲判了,連掌管神靈生殺大權的厲神都要屈從於他的審判,你有什麽資格做決定?”

蒼辰放下秋原川,孤傲的擡起頭:“既然如此,我也不會介意犯下誅神大罪。”

湛濡將壺中的酒全都咽下,而葛楚早就趴在桌邊不省人事了。

“師妹?”湛濡揉了揉她的頭發。

半晌,葛楚才側過臉,囈語道:“哈……再幹一杯……”

這就醉了,湛濡心說。她把葛楚扶起來,放在床榻上,又披上了被子。走到窗前,望著窗外暮雲凝碧,她卻瞳孔一振。

邪靈的氣息很重,外面發生了什麽?

湛濡披上外衫,立即沖出房門,她有預感,秋原川和暮成雪都不在,他們一定是遇上了什麽麻煩。但是,當她推開蒼辰的房門,發現什麽都沒有時,心下不由得一沈,看來還是來晚了一步。

她朝著邪靈氣息匯集的方向跑去,而每接進一步,就是離她的猜想的證實又近了一步。

哐啷!

驪龍劍被拋在了一邊。

站在原地,蒼辰擦去唇角上的血,他被困在營魂陣裏,而且他感覺到,他身上的靈力正在被吞噬,這種情況的確不是什麽好的預兆。如果是其他人,即使失去了修為也可以正常的活著,可他的身上流淌著蒼龍之血,沒有修為護身,他就一定會暴斃。

蒼龍之血……

突然,蒼辰把手舉到唇邊,貼了上去,俄頃,血液順著手腕淌了下來。他蹲下身,在地上畫了一道驅鬼符。

霎時間,惡靈退散。

到了。

湛濡站在那道結界前,邪靈的氣息就源自這道結界之內,在這周圍只有她一人。下落不明的人還有暮成雪,那麽,在這道結界後的,就是蒼辰和秋原川了。

要不要打破結界?湛濡開始猶豫不決,如果打破,怨煞會被釋放到人間,如果置之不理,那蒼辰和秋原川還在裏面。

這種感覺,倒是似曾相識……

“師兄師兄,你看,掌門送給我的玄冰刃。”一身交領藍袷衣,長發簡單地被一根藍發帶束在腦後,那是兒時的湛濡。

“哎,大小姐,我的字畫!”虞鴻堂趕忙奪過那幾踏紙,無奈而惋惜地看著它們已經支零破碎。

“師兄,那些都是很珍貴的東西嗎?”小小的湛濡擡起頭來,問。

“唉,那可都是師兄我親手畫的,你這般胡鬧,要是被師父知道了可是要罰你去抄書的。”虞鴻堂摸了摸她的腦袋,嘆息道。

“那師兄重新畫一遍不久沒事了嗎?”

虞鴻堂坐在桌案旁,悠然道:“有些事情可以補救,有些卻是無法挽回的。尤其是對自己來說很重要的東西,不是簡單的行動就能保護得了。”

聞言,湛濡有點小憂傷地垂下目光,輕聲說:“可是湛露只會習劍,如果這樣都不能挽回重要的東西……”

後來,自己又說了些什麽呢?湛濡仔細回想了一下,也沒有想起來,但是,這種無能為力的感覺卻是真實存在的。

算了,現在不是多愁善感的時候。湛濡決定將結界打破,她相信他們可以在此之前把邪靈鎮住。

重要的東西嗎?於她而言,她的朋友都是很重要的人,她會力所能及的珍惜。不過,後來她才開始嘲笑自己是有多麽的偏執,以至於連後路都沒有留下一條,就那樣悲傷而無悔地走了下去。

黑霧彌漫。

蒼辰轉過身,視線被黑霧阻擋,他便停在原地。

還沒有結束。

當霧氣散向兩邊時,他才看到,秋原川站在他的對面,而在秋原川身後,閻魔用黑影般的手緊緊地扼住了他的喉嚨和額頭。

“素商,識相的話,你也該和本座回去了。”閻魔平靜地說道,聲音中卻透著力度。

“放開他。”蒼辰沈聲說道,這已經是在拔他的逆鱗了,此時的他,身上的戾氣不比那團黑影要少。

閻魔卻變本加厲地哂笑:“素商已經逃不掉了,本座是在給你機會,你可要好好珍惜。”

伸出手,蒼辰憑借內力把驪龍劍吸到掌中。

閻魔毫不退步,只是陰森森地望著他。

這時,秋原川的目光轉向右側,用餘光掃向閻魔,似笑非笑地說:“的確逃不掉了。”

蒼辰有點詫異地看著秋原川,只見他的手已經扼住了閻魔的一只手腕,忽然,眼白色的光從他的指縫間照射出來。

閻魔猝不及防,極力想避開那道光束,他絕對沒有想到,秋原川善於禦風術,可以控制白虎七宿的靈力。

黑色的怨煞在不斷地消散,最後只餘下幾縷黑煙。

秋原川轉過身,依舊似笑非笑地看著閻魔,聲音空靈而陰寒地說:“讓你失望了。”

“呵,不愧是厲判,不過,你別想有第二次。”閻魔話音未落,就已經金蟬脫殼了。

青光散射,結界終於被打破了。

當蒼辰和秋原川安然無恙地出現在湛濡的面前時,她舒了一口氣,這一賭,她還是勝了。

“靈虛?”湛濡看見他手上的血,問。

“我沒事,該回去了。”蒼辰不以為意,旁若無人地往回走去。

七日後。

湛濡坐在窗邊飲茶,偶爾放下茶杯時,輕搖折扇。

魂煢煢兮不遑寐,目眽眽兮不終朝。誠然,前路的迷霧已然散去,明月玄珠,秋暮雨,其實湛濡已經穩操勝券,可為什麽,正是這種清晰,卻使她走不下去,總覺得到底是少點什麽。莫非,無可挑剔的縝密,也是一種繁華絢爛的陷阱,從而令自己遲疑,於是,就只能停留在原地,什麽也做不了……

氤氳繚繞的水汽中,湛濡彈起了琵琶。

“難得你不喝酒了。”葛楚的一句問候打斷了沈靜若水的弦音,這些天,湛濡總是郁郁不振,玉友為伴,還以為她要悶死自己呢。

“啊,茶又叫苦酒,總之也是酒,不足為奇。”湛濡說。

葛楚一邊施施然地走過去,一邊說:“也不知道原川哥哥和蒼師兄去哪了,連行李都沒收拾。”

不辭而別嗎?葛楚心想道,想必湛濡一定是料到了,可是暮成雪為何會在離開之際送給她那兩壺酒呢?可能是不好意思就這麽走掉吧。

“原川自有他的去處。”

“那麽師姐呢?”葛楚看著她,問。

“什麽?”

“師姐就沒有想好去哪嗎?”說著,葛楚走到她身後,拿出龍紋玉掌梳,在她濃墨似得長發間梳理起來。

她綰起湛濡幾日披散的青絲,以冠束之,再從冠頂垂下,黑瀑般的直發垂在身後,看起來十分地賞心悅目。

泠淵弟子有束冠的習慣,湛濡今年二十有一,與蒼辰同齡,比秋原川稍長一歲,比秋暮雨年長三歲,又比葛楚長了四歲。如今葛楚還不到束冠的年齡,只在頭上戴了一枚簪子。這枚簪子是湛濡在她十五歲那年為她打磨的,玉料是她們在蒼梧山游歷時采到的紅玉,簪身光滑,不假雕飾,只在末端嵌了一顆紅色的紫牙烏。湛濡還在秋暮雨十五歲的時候為她打磨過一支類似的白玉簪,這類簪子的尖端都很銳利,可以在必要時刻用以防身。

湛濡的輕笑使葛楚從回憶中清醒,她問道:“怎麽了,師姐?”

“沒什麽,只是忽然覺得,自己太過冷靜了。”

葛楚不以為意地說:“我還以為是什麽事,原來你才知道自己的反應遲鈍啊。”

“……”

是了,一花一世界,一葉一菩提,能頓悟的又有幾人?與其這樣遑遑不決,不如放輕松些,且徐且行吧。湛濡又找回了自己的感覺,自信地揚起了唇角。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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