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亂紅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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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湛濡小酌一杯,方才繪了一幅海棠,就當是花下置酒。

好酒,好花,就差一美人了。

湛濡輕嘆,正愁無人把酒盡歡,人,來了。

“湛濡,哎?沒事就喝酒,你真成醉仙了。”葛楚走到她面前坐下,看著她依然無動於衷,只是飲酒,輕斂笑意的樣子。

“你在笑什麽?宅在家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也就算了,還喝酒,醉生夢死。”

湛濡的手指微顫,指骨輕響,酒險些灑了出來:“我的畫……”

葛楚這才註意到,自己的胳膊肘正壓在那幅畫上,連忙擡了起來,細細端詳了一會兒,說:“這是雨中的海棠吧?”

“嗯。”湛濡斟了一杯酒遞給她,“這是青梅酒,你嘗嘗。”

葛楚勉強抿了一口,還在留意這幅畫。她自己也學過美術,看得出這畫的好壞。畫裏的海棠,本就不堪雨摧,卻將冷雨接納,哀艷纏綿,周圍皆是亂紅飛舞,唯有這一株還在雨裏開著。怎麽看,都像是在畫一個人,任風雨吹打,淒楚而明艷的仰天輕笑。

葛楚微啟薄唇,想說些什麽,又不知該怎樣措詞:“醉仙……”

“你還是叫我湛濡吧,或者,叫我沫留。”

沫留,是她的表字。當初鮫人湘澪為她取這個字時,打量了她良久,就想出這二字。後來她親眼看著自己在意的人都一個個的離開,也漸漸參透了這二字。直到最後,自己的情絲也如這場亂紅在風中寂滅,化入渺茫的三千夜色。

客棧裏,湛濡和葛楚正準備離開,繼續她們未完成的旅程,雖然實際上是剛剛開始。

“小官人待你家娘子可真好呢,這是又要去哪游山玩水啊?”女掌櫃收了銀錢,打趣道。

“掌櫃的說笑了。”現在的湛濡是女扮男裝,一襲青色半臂長衫,似個俊俏的青年,而一旁的葛楚身著櫻粉曲裾,正因為何時就委身於她了而倍感郁悶。

“你家娘子不如你年長吧,長得花容月貌,倒和你般配。你可真得好好待人家吶。”

葛楚的面色微紅,這自然被湛濡看在了眼裏,不禁笑道:“掌櫃的羞煞小生了,這是舍妹,年少沒見過世面,我此次出游特地帶她來的。”

等走出客棧很遠,湛濡還在為剛才的事忍俊不禁,這招來了葛楚的無限鄙夷:“剛才的話,要是被暮雨聽到了,看她能饒了你。”

“等來日暮雨若當了掌門,不就有的是機會到外面來見世面了嗎?再說,你又何以見得,原川真的不願帶她出來?”

“是啊,也不知道師兄現在怎麽樣了,上次為了白冥刀,差點丟了性命,還好蒼辰及時趕到。”葛楚微顰著兩道蛾眉,“師兄就不能照顧好自己嗎?他不顧及自己的身體,還能有誰顧及他?”

“葛楚,你已為人/妻,怎麽能總想念舊情呢?”湛濡語重心長道。

這自然又找來了鄙夷的一瞥。

無奈,湛濡搖了搖頭,無視那象征警告的一眼,揮著衣袖嘆道:“唉,霜操何在!”

“湛沫留!”葛楚對她一路追打,她依然嘆著“霜操何在”,被葛楚從街頭追到了巷尾。

追累了,葛楚一個人氣鼓鼓的走在前面,湛濡從後面跟上,抓住她的衣袖,陪著笑臉:“真生氣了?”

“哼!”

看到這情形,湛濡松開了手,一個人在後面悠然的走著,說:“滄海遺珠,看來只有小生一人能去目睹了,可惜啊。”

“你休想!”葛楚怒中含笑道,其實她早就不生氣了,她知道湛濡這是繞著彎的討好她,自己也算是女中豪傑,就不再計較了。

滄海遺珠是湘澪告訴她們的,在南方的海域,原本是她的心愛之物,遺失在那裏,但要想找到也並不難。於是二人一路南下,如今剛過了南月城。

兩人騎馬,一前一後在林中趕路,隱約聽見塤聲,緩步留心起來。

“這聲音,應該就在前面。”葛楚說罷,先向前走去。

湛濡只好跟上去。她聽得出,那樂聲淒然沈郁,吹奏者應該內力不錯。

她們走過去時,看見的是一位青年人,神采奕然,有幾分年少氣盛,與這樂韻有所出入。

一曲終了,青年才註意到她們,未開口,湛濡先道:“曲高和寡,閣下奏得好樂。”

“呵,這位兄臺見笑了。”那青年應道,從樹下走上前,“二位可是趕路?”

“正是。”

“哦,在下顧彥,也是趕路人,敢問二位要去往何處?”

湛濡隨口編了一句:“在下湛沫留,出游數月,掛念家母,正要與舍妹回瀟/湘。”

不過,她們此行的確會路過那裏。

“那正巧,我也要去那裏,不如一路上做個伴,也好有個照應。”顧彥雖然裝作一副少年老成的樣子,卻還是掩蓋不住那種年少稚嫩。

看得出來,這個顧彥雖比自己年長,卻是不經世事,湛濡便隨口答應了:“顧兄若不介意,同行也好。”

葛楚對於這個半路出現的人心生戒備,但湛濡已經答應了,她也不好再說什麽,只是隱隱感覺這個人,還有剛才那段曲子沒有那麽簡單。

林風中,柳葉森森作響,光影從枝葉間斑駁映出。

果然,葛楚的預感是有必要的,三人又行了一個多時辰的路,就遇到了一夥山賊。

其中一個兇神惡煞的跳出來劫持住葛楚,喝道:“有什麽值錢的東西,都交出來孝敬我們這幫兄弟,不然,這美人兒可就要做我們的壓寨夫人了。”

湛濡剛想上前營救,卻被一道身影給擋住了,原來是顧彥。湛濡便不再行動,那些山賊自然都不能傷到葛楚,她更想看看顧彥能做出什麽。

“你們若是放人,我還可以饒你們不死。”顧彥說了句江湖俠士最習慣說的話,這讓湛濡心下一陣汗顏。

不出所料,另一個山賊毫不客氣的回道:“現在人在我們手上,也輪得到你來說什麽?叫你身後那個出來,我們二當家的要和他說話。”

顧彥回頭看向湛濡,只好不情願的讓過身。

她剛走上前幾步,葛楚就急切的喊道:“哥,你別過來。”

看著葛楚演得如此真切,湛濡也決定好好配合,用一副生離死別的強調說:“各位好漢,放過我妹妹,你們想要多少錢財,小生都如數孝敬你們。”

這時,山賊中的一位長髯老者不輕不重道:“這位小兄弟倒識時務,依老叟看,這位姑娘是你的心上人吧?”

“這、這……”事到如今,只得順水推舟了,對不住了,師妹,只好又將你委身與我了,湛濡看了葛楚一眼,義正言辭道,“實不相瞞,我與這姑娘是青梅竹馬,兩家已結為連理,那個,我把這些財物都交給你們,請你們網開一面,放過她吧。”

湛濡呈上錢財,那個二當家卻看都沒看一眼,只是哂笑道:“原來你娘子只值這麽幾兩銀子。”

一陣沈默,湛濡收回了銀兩,沈聲道:“我身為男兒,能伸能屈,但不許你們輕薄了我娘子。”

然而,那夥人只當是聽了一個笑話,狂笑不已。

湛濡已經認為他們不可饒恕了,自己低三下四了這麽半天,身後還有個看笑話的遲遲不出手搭救,這夥人真當她是戲子調笑她呢。她轉而輕浮一笑:“我曾許諾過,要與眷侶看遍千山暮雪,詩酒言歡,也不枉此生。”

話音未落,只聽幾聲慘叫,眼前的山賊早就屍橫遍地,駕鶴西去了。

“楚兒,你沒事吧?”湛濡迎了過去,看到她完好無損,才放下心來。

“我沒事,繼續走吧。”葛楚上了馬,眼神暗了幾分,她總覺得這事來的蹊蹺。

湛濡知道她的心思,面上的笑隱約帶著戲謔,回頭對顧彥說道:“方才的事,顧兄不必放在心上,趕路要緊。”

顧彥點了點頭,臉色陰沈,眼角在那些屍身上停留了一瞬,也動身出發了。

當時的她,也有過疏狂,可歷經得越多,到最後,也只剩下更杯換盞的恣意。

“湛濡?”葛楚輕聲喚道。

睜開了眼,揉了揉眩暈的額角,也不知是酣醉,還是春困,湛濡居然睡著了。

“陪我出去走走吧,順便你也醒醒酒。”葛楚柔聲道,牽過她的手,“以後不要喝那麽多酒了,你就不能出去找份工作嗎?或者,像我這樣,從事一個畫插圖的工作也行,還能宅在家裏,你的畫真的很漂亮吶。”

隨後,就是聽葛楚傾吐心事,她最近的靈感到了高原期,與她一起畫這部作品的小夥伴還生病住院了,沒有人和她一起思考劇情了。

“我們都是一個工作室的,你說,我要不要去看看她啊?”還是和以前一樣,葛楚每次做什麽決定之前都會先來問湛濡,好像自己永遠都是那個任性而聽話的師妹。

“那就去看看吧。我覺得你會有靈感的。”吹面一陣沁甜的槐花香,使湛濡神清氣爽,心情也從沈睡時回憶的悵惘轉向釋然。

葛楚有所期待的問:“你怎麽就這麽確定?”

“也不是確定,只是這麽覺得。”她的回答把葛楚希冀的眼神澆滅了,她真不該這麽回答。

葛楚再次轉過頭去,不再看她,估計她的心中一定又充滿著鄙夷。

還像個孩子似的。湛濡匿笑不語,其實她只希望葛楚能一直像個豆蔻年華的姑娘一樣就好了,可時過境遷,她仍舊免不了被流光教化,而無論是自己,還是他們,也都一樣無法避免。

亂紅過處,連酒意也闌珊了,被掃空的一顆心,還會從迷離中蘇醒嗎?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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