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回到半日前。

枯枯戮山。

擁有柔順黑長發的男人在順手做了白工之後, 氣壓低沈地沿著規整的大理石路面步入半山腰。

擡眼可見的是隱沒在清晨雲霧之間宅邸建築。

揍敵客家族培訓的部分基層執事兼殺手預備役正繞著山路晨練，見到自家大少爺時，則會整齊而有禮地向他問好。

而伊爾迷面不改色地徑直離去。

不把任何情緒表露於外, 也不讓任何人猜得出他的所思所想, 仿佛沒有感情一般完美且高效的殺戮機器。

這就是揍敵客家當代的長子。

縱使是家仆, 他們也更寧願和表面看上去有些人情味的家主大人溝通，而不是和只把他們當作工具人的伊爾迷少爺交流——而且大多數時候根本就無法交流, 只是單純地被命令和“使用”罷了。

負責在電力室工作的一位執事也一直抱有同樣的想法。

不過很不幸，今天他被伊爾迷找上了。

“伊爾迷少爺, ”執事掩飾自己的忐忑, 盡力表現出自己職業素養地平靜詢問, “您有什麽吩咐嗎？”

電力室的他一向負責的一些技術類維修類工作, 平日裏兢兢業業, 工作只需要按部就班就足夠, 所以很少被主人家找上門。

他擡起眼試探地看向大少爺, 但不能從那雙空洞的純黑眼睛裏得到任何信息。

“——地下室的電力使用狀況，”

伊爾迷直直看著他，卻又似乎沒有在看任何人, 就這樣冷不丁開口道，“如果有任何細微異常，就立刻通知我。”

地下室，即特指通往亞路嘉房間的走廊以及其房間本體。

此處的電力使用情況總是被獨立地劃分出來。

那裏的耗電設備並不多, 除開常態下開啟著的燈及其監控設備，通風口耗電之外，唯一能引起電力使用狀況異常波動的就是——

狹長走廊間的紅外線自動感應燈。

這是一種在外界尚未完全普及, 在仆人較多的主宅區也不被使用的自動感應燈。

“是。”

他深深埋下頭，簡練地回答道。

伴隨著電力室大門門軸的細微轉動聲, 伊爾迷離開了。

執事漸漸擡起頭，發現大少爺去向的是警備室的方向。

他心中萌生了一個大膽的猜測。

但執事並沒有資格對大少爺提出疑問或質詢，即使有所猜測，也必須全都收斂進心裏。

他要做的，只是完美完成伊爾迷少爺的任務罷了。

“……”

“給我你的心臟。”

深埋地下的玩具房門口，小傑一行人卻面臨著大危機。

亞路嘉朝著小傑提出了難以達成的要求。

原本純良無害的稚氣面孔也因為這強烈的對比而顯得詭異可怖。

刺猬頭的男孩此刻已經用另一只手按住了手腕上的創口，身為強化系念能力者的他擁有良好的恢覆能力，因此很快就止住了血液的急速流逝。

然而他現在所面對的卻是更困難的問題。

空氣也凝固住了。

小傑露出了有些困擾的表情。

看來即使是他再信任奇犽，也不可能不加猶豫地給出心臟這麽重要的東西。

“小傑。”

奇犽動了動嘴唇，覺得自己嗓子突然有些沙啞起來。

不自覺間，他挾持著糜稽的手不禁更施加了幾份力，這肥宅身上吃痛，不禁埋怨了幾句自家弟弟。

……奇犽這才意識到自己手裏還有個東西。

“小傑要是出事了。”

他聲音壓低，語氣平穩有力地對糜稽說，“那麽我就送你陪他一起去吧。”

當一個人真正下定決心要做什麽事情的時候……比如殺掉自己的兄弟，他們的表現往往是平靜的。

說完此話，奇犽將糜稽丟到一邊，不顧他的反應，直接走過來，跟小傑解釋其中原理，長話短說：“這是亞路嘉的能力，如果連續拒絕四次強求的話，就會死。”

無論是誰，拒絕強求者與他最愛的的人——有時候還會牽連更多相關人士，都會被毫無理由毫無反抗能力地被亞路嘉從這個世界上徹底抹除，即使是遠在千裏之外的被牽連者都無法幸免。

“而如果能夠滿足三次強求的話，”奇犽微不可查地頓了一下，“她就會實現你一個願望。”

又是模棱兩可的能力介紹。

站在小傑旁邊的神澄無可避免地和小傑一樣一起直面了亞路嘉的奇異之處。

她觀察著亞路嘉，也在思考著，怎麽樣才能抓到語言上的漏洞。

不過，這是因果系嗎？

以知道名字為條件，向別人提出強求並將實現願望為報酬……

神澄越是分析，就覺得這個世界從普通的格鬥動作游戲世界變成《肖o克的救贖》又變成了暗黑版《阿拉丁》那樣的魔幻大片。

面對這樣奇幻的發展，難免腦子會變得不太夠用。

此時的她心裏充滿種種疑惑和騷操作。

比如，為什麽不許願讓亞路嘉以後不再強求？

再比如，如果用某種手段強制封住亞路嘉的嘴，暫時鎖定住他的說話能力，那麽強求是否還能夠再對別人生效？

如果被強求者，內心最愛的人是亞路嘉，那麽在強求失敗過後，又會發生什麽事情？亞路嘉的能力會把他自己也給抹殺掉嗎？

如果讓亞路嘉生活在所有人都沒有名字，或者不讓他知道名字的世界中，又會怎麽樣？

他會因此改變自己能力的運行機制嗎？

神澄看得出揍敵客家是個不得了的大家族，實力雄厚，將亞路嘉關押在這裏既是忌憚，也是一種保護。

以上這些情況，他們或許使用過了，或許是有什麽重要信息是神澄尚且不知道的。

又或許是想到了，卻投鼠忌器，擔心會產生更糟糕的連鎖的反應……畢竟不是所有人都像神澄這樣剛的。

要說奇犽家裏的人，沒有試探過亞路嘉的能力，神澄是不相信的。

他們必然知道其中的一部分能力規則……就算是為此而造成了巨大的傷亡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但是現在，神澄的迷惑操作和奇犽已知的規則顯然都不能挽回小傑正在被亞路嘉強求的事實。

遠水救不了近火，目前怎麽圓過去才是最重要的。

在神澄思考的時候，奇犽當然也盡力回憶著他的解決方法。

如果亞路嘉的強求一直維持在這樣的難度上，他能想到方法只有為數不多的幾個。

一，讓小傑不顧一切地從這裏離開，找不到目標人物的強求會被暫時中止。

難點在於，揍敵客家的外面也同樣很危險，奇犽總有一種不太好的預感。

二，答應強求，交出心臟，然後抓緊時間許願修覆。

難點在於，心臟被取出的人僅僅能保存不到數秒的意識，小傑能夠保存意識並說出自己的願望嗎？

……而見過多次亞路嘉施展能力全過程的奇犽很清楚，自家妹妹的能力在使用時不是立刻開始並立刻生效的。

如果神澄知道的話，會用“施法前搖/後搖”來解釋這一切。

這是足以致命的時間差。

並且還包含著難以解決的後續問題，“覆原小傑”屬於比較難的願望，這就意味著下一次的強求也會相應變得困難。

三……奇犽是能夠對拿尼加實施“命令”的，並且不需要付出代價。

他或許可以嘗試一下，能否使用“命令”，中止這一次強求。

現在的奇犽比較傾向於使用第三個方法。

他不想拿小傑的生命來冒險。

“……小傑，”

正當所有人心思各異的時候，沒有得到明確回應的亞路嘉又重覆了他的要求，“給我你的心臟。”

小傑的手虛按在他自己的胸口。

他腦中浮現的是第二個主意，小傑看向奇犽，征詢他的主意。

“不，小傑，我還有一個方法。”

奇犽制止了小傑的舉動，看向亞路嘉，內心思忖這樣做是否合適。

最終還是下定了決心。

不過奇犽還有事情想要交代。

“餵，”

奇犽看向的是神澄，為了避免說出名字，只能如此代稱，“如果有什麽不好的事情發生了。”

“亞路嘉就……”拜托你了。

因為奇犽本人很有可能也會被強求的代價所波及而死去。

這話在奇犽舌尖一頓，變成了另一句話。

“你盡力而為就好了。”

“保護好自己。”

奇犽實在不敢確定這個總是讓人看不透的笨蛋會做出什麽事。

索性亞路嘉歸根結底是他的妹妹，是他的責任，沒有理由推托給其他人。

如果最糟糕的情況真的發生了。

……奇犽希望神澄還是不要犯傻，那種情況下，她自己一個人拋下他們逃走才是最理智的選擇。

在這種關頭，奇犽反而是釋然又灑脫地笑著，對神澄說出的這番話。

沒等神澄回答，奇犽就轉而看向亞路嘉。

那個孩子此時此刻仍然執拗地朝著小傑，攤開他的雙手天真地索要心臟。

“亞路嘉，我希望你——”停下來。

奇犽說著。

然而在他的“命令”完整地出口之前，異變發生了。

說不清究竟是哪一個更先發生，又或者兩者是在電光火石之間同時發生的。

奇犽身上覆讀而來的，用做易容功效的念力崩散了，那些由神澄從人家女仆衣櫃裏摸出來的細針也從他的臉上和四肢彈出來，一一脫離。

他穿著的女仆裝霎時間變得寬松肥大起來，視野也陡然矮了幾厘米。

因為易容而產生的肌膚緊繃感也蕩然無存。

奇犽展目望去，發現神澄也變回了她原來的樣子，白色的鴿子撲棱著翅膀，像是被魔術師變出來般從虛空中跳躍出來，蹲在她的肩膀上。

那個能夠除念的鴿子？這個時候放出來能起到作用嗎？

而且，在解除能力之前起碼也提醒一聲啊。

在這些念頭出現於奇犽腦海中的同時。

有什麽東西極快也極輕地從他的視線籠罩範圍內擦過，空氣中發出速度過快而產生的爆裂聲，帶起的疾風急促地吹起了奇犽額間的碎發。

亮藍色的瞳孔在奇犽本人意識到這一切是什麽之前就本能性地收縮了。

是伊爾迷的念釘！

……還是沖著亞路嘉去的！

“……！”

一聲本應發出的驚呼聲在奇犽把視線集中在亞路嘉身上的那一瞬間，硬生生地被扼在了他的喉嚨裏。

動態視力極佳的他精準地看到了這根釘子職業生涯中的最後一幕。

帶著細微的偏斜與旋轉，裹挾著充斥著龐大惡意念力的那根釘子。

似乎是受到某一種氣場的影響，釘子越靠近身為目標物的亞路嘉就越發變得緩慢，最後，在釘在亞路嘉額頭中央天目穴的那一刻。

毫無征兆地，驀地停止了。

失去了所有動能的念釘，只是勉強在亞路嘉腦門上徒勞地打出了一個圓形紅色印記之後，就貼著他的臉掉落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金屬碰撞聲。

亞路嘉呆呆地捂住自己頭，不知所措。

他回過神來，後知後覺地喊了一句，“哥哥？”

“啊——！”

亞路嘉的這一句小聲的呼喚迅速被淹沒在糜稽的大聲豬叫之中。

沒有被直接攻擊的糜稽表現得比從鬼門關走了一圈回來的亞路嘉還要驚恐萬分。

表情精彩得和世界名畫“驚恐”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他原本就被奇犽打得跌坐在地上，此刻更是整個都癱了一樣，失了骨頭似的，嘴裏豬叫著“啊”了幾聲，最終才憋出了一句，“大哥！”

……原來糜稽不是在“啊啊啊”的豬叫，而是在喊“大哥”。

隨著糜稽的這一聲叫喊，遠處狹長黑暗走廊的天花板上，突然輕飄飄落下了一個修長的人影。

在這空曠筆直的走廊之內，很少有適合隱藏的地方。

大概，伊爾迷之前就是貼在天花板這種死角上，才沒讓任何人發現他吧。

至於紅外線感應燈為什麽沒有感應到他，同樣很容易解釋。

八成是命令仆人關閉了走道前半段的燈吧，也是有夠細心的了。

伊爾迷落在地上時，幾乎沒有發出聲音來。

黑色長發隨著他下落的動作被重力拋起，又緩緩搭回伊爾迷的肩後。

他普普通通地走過來。

身後是一片幽深得仿佛不見底的黑暗通道，而伊爾迷純黑的眼裏潛藏的黑暗之色卻比他身後的還要濃重。

在伊爾迷行動的時候，沒有一個人發出聲音。

就如同是被按上了暫停鍵。

“咦。”

伊爾迷毫無情緒波動地說出了一個疑問字眼。

他本來是要殺了亞路嘉的，這枚釘子的威力絕對足夠。

也很確定奇犽現在的反應速度絕對攔不住這一擊。

唯一的變數是……

伊爾迷略微低頭，看向穿著女仆裝，此時已經恢覆原來模樣的神澄。

冰冷空洞的黑色對上了暖色調的香檳瞳孔。

兩個人都很平靜。

“原來如此，”

伊爾迷眼睛都不眨地說，

“你是那個時候的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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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奇犽：？？？

（剛剛碼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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