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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幹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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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幹花

木川唯的冬天,停留在十歲以前。訓練場側面的高大檜樹,千穗牽著她走過的石燈籠,榻榻米房間的蜂蜜烤餅,記不清臉的高懸人體,順著腳尖一點一滴落在地板上的失'禁液體。都是她的冬天。

十歲以後,因為有人承諾過每一年都會為她堆雪人,所以木川活成了持續發光的小星星。她讚美友誼,歌頌自然,為遇見的所有美好生命都送上了祝福。她插科打諢,自詡世界第一反派,上山下海,在宗教國家拯救聖女,跟著雞鴨鵝跑跑跳跳,偷偷把能力送給一心求死的調查兵姐姐,和被俘虜的單純少年簽訂魔鬼合同,她把前半生過得轟轟烈烈。

但是這個世界裏第一個遇見的少年告訴她:“反正你也沒有家人。”

她有父母的。只不過父親是死刑犯,母親上吊自殺了。她不記得父母的臉,小時候還不太懂罪犯和槍決是什麽概念,但那一定是很殘酷的事情。木川沒有再問,反正有千穗在就夠了,就算千穗離開了,她一個人也能活得風生水起。

這年頭大家已經不流行罵人野種了,傷害力不強,還不如罵人綠茶女表。所以沒有人對著她大叫孤兒,另外有個原因是這些世界裏的人們很多也無依無靠,浪跡天涯。其實還挺酷的,除卻偶爾會有點孤獨,也沒什麽不好。

然後有一個曾經擊碎她整個平靜夏天的家夥淋著雪花,穿著男式皮鞋穿過人群,踩著清脆的聲響,再次走到她面前,把冬天也打破了。

站透過積雪的樹梢,從商業街的屋檐、奶茶店的屋頂、所有的樹木,傳來雪水滴答的聲音。

“章魚燒,關東煮——”

“奶茶十戒尼……”

人聲鼎沸都被風聲刮得遠遠的,關於冬季的一切都鎖在了男人溫文爾雅的偽善笑臉中。

木川看見他就覺得很惡心,勉強地轉過臉。接著另一個眼熟的身影也闖進了她的視野,與此同時,聽到那種像是口香糖泡在膠水裏扯不斷的聲音:“是蘋果醬呀~”

西索倒是神出鬼沒,一會在貪婪島捉弄小孩,一會跟盜賊團長私下交易。

哢噠一聲,木川把腳邊的石子踢飛出去。那顆石子越過窨井蓋,掉到臺階下方,最後停在一個黑色長發的青年面前。

石頭的聲音不大,但木川唯忽然覺得,今天和昨天有一種奇異的荒唐感。她看著那個人也踩著泥濘的雪水繞過來,明白過來這三人是要見面的,只是她無意間撞了進來。

“喲,伊路,工作結束了嗎?”

長發青年嗯了一聲,低頭看木川:“她怎麽在這。”

西索聳聳肩:“湊巧遇上的哦,看見小朋友一個人在這裏晃晃悠悠。就過來打個招呼。”

——無聊。

木川對這些人沒有興趣,她的心情太糟糕了,似乎是被雪水反光閃到了右眼,她微微垂下睫毛,闔了闔眼眸,瞳色在白茫茫的空間中顯得十分明亮。

穿著白裙子厚外套的少女站在冰天雪地中央,她鼻翼的陰影仿佛兆示著冬季的急速降臨,半隱藏在黑發裏的耳朵,耳垂形狀異常精致小巧。一副泫然欲泣的樣子,但擡起來的臉上一片幹涸,也沒有要流淚的意思,相反,右瞳裏還藏著淡漠銳利的冷光。

她平靜地轉過身,打算離開這裏。

就在這時,肩頭冒出一片森森的黑影,沒有具體形狀的黑氣凝聚成團,仿佛漫畫書中的黑色排線探出頭來。小惡魔帶著幸災樂禍的語氣開口:“這個人被五大災之一傳染了哦,不管的話今天之內應該就會死掉吧。”

她頓了頓腳步。

其餘三人也將註意力一下子投射到她身上,準確來說,是盯著她肩上這團黑色的物體。

木川擡起右眼,掃視了伊路米幾下,目光定格在對方的小臂位置,那裏有一個明顯的尖銳牙印,看上去是爬行動物咬的。

青年自己倒沒什麽反應,豎起食指像恍然大悟似的,但臉上沒有表情,頗有幾分無辜又一本正經的錯覺:“不是普通的毒嗎,可是我沒什麽感覺。”

“五大災是什麽?”木川問。

惡魔在幾人的凝視下絲毫不慌,很配合地解釋道:“很多年前從黑暗大陸不小心被帶回來的五大災難,他被其中之一的雙尾蛇咬了,它是能渲染殺氣的魔物,會傳播瘟疫哦,尤其是身體溫度低的時候。”

唯姑娘默默扭頭:“……我能不管你嗎大哥?”

伊路米:“不行。”

“你是怎麽被搞上的,這也太不符合你冷酷殺手的設定了。”木川耷拉著紅眼睛,攤開手掌示意,“你們家人仗著自己抗毒就使勁浪,世界名畫。”

對方不慌不忙地看著她,雙眼黑洞洞的,平靜至極:“這個姿勢是什麽意思。”

“意思是伸手——”

她毫不客氣地把青年的左手拽過來,將紗布敷在傷口處,簡要做了個包紮。對方的肌肉一瞬間緊繃起來,她的動作也很快,迅速就又松開手,然後在青年手心裏又塞了個發熱的暖寶寶。

“一旦體溫下降,病毒就會沿著血液傳遍全身,你先拿著這個。”

木川的態度不好不差,但在庫洛洛眼裏就是難得一見,他不由感嘆:“真是差別對待啊。”

“找個地方把你胳膊上的傷治愈,走嗎?”她問。

青年點點頭,第一次沒和她產生什麽對話上的矛盾和激烈互懟,如此和諧,連西索都嘖嘖稱奇。

木川:“啊,另外兩個變態就不用管了。”

“好無情啊,庫洛洛你也和我不相上下了喲。”

“沒想到和西索是同等級的……”黑發青年捂著嘴,認真思考起來,“看來是非常討厭我啊。”

“它是什麽?”

“我養的惡魔。”她隨口回答。

“惡魔?蘋果醬是怎麽遇到這麽好玩的事情的。”西索伸手似乎是想戳一下黑色陰影,結果被陰影躲開了,“不是什麽念能力嗎?”

“真是失禮啊,我可是這個世界上最大的惡魔,人們都叫我魔神,地獄的貴公子——”

“好了好了,我是海島王,統治之神,夢境支配者,力學的不二法則傳授人。”

木川唯一臉冷漠地把惡魔按回黑氣裏。

“嗯?”

紅發青年若有所思地打量著她,側著臉露出一個邪氣的笑容:“你的眼睛…怎麽了?”

這麽容易被看出來嗎?

西索往常的表情被斂去了,薄薄的唇角上挑,顯得冷漠又不近人情。

木川姑娘移開視線:“結膜炎。”

“說謊~”

他哼笑一聲,手心翻出鬼牌擋在唇前:“沒有眼球的存在呢,眼罩下面是癟的,難道說,有人相信了你這個可愛的小謊言嗎?”

陰陽怪氣的。

她碰了碰左眼,觸感是一片濡濕,才後知後覺地發現眼罩被血浸染了,有幾縷血絲蜿蜿蜒蜒地淌下來。少女嘆了口氣,摘掉眼罩,幾片雪花掉在眼皮上,瞬間又化成晶瑩的液滴。

太陽還沒落山,冬季的冷風似乎酣睡了,商業街明晃晃的燈光跳躍在她的臉上。戰損狀態的女孩滿不在乎地擡手擦掉血絲,黑發半遮著她的左臉,浮現一圈快要融化的金色太陽。配合著她身後巨大的黑色陰影,像斷臂的維納斯、傷口潰爛後留下的痂,一種光怪陸離的濕淋淋狼狽裹挾著驚人的殘缺美感出現了。

木川唯有些困惑地低頭看著手中的止血巾,奇怪這次傷口恢覆的速度過慢了。

“反正能重新長好,放著不管也沒關系。”她把這件事一筆帶過了,“你們三人約會還挺潮流,怎麽,是要說什麽關於盜賊團夥的正經話題,然後順便等一等自己的殺手朋友嗎。”

完全正確。

“怎麽會~”

“無所謂,我也不想知道。”

她指著前方的清吧提議:“隨便開個包廂吧,就不另外找地方了。”

然後換上一副嫌棄的表情,左右看看:“你們剩下的無關人員……”

“我想和小伊呆在一起呢。”這是說話惡惡心心的西索。

庫洛洛並不發表意見,但態度明確地往前跟了兩步,臉上還掛著偽善的笑容,看起來人模人樣。

木川:“……可以,請便。”

清吧的入口處有一個巨大的觀賞火盆,服務員的手一邊躲避竄上來的火苗,一邊挑開被厚厚的香薰紙壓住即將熄滅的火焰,重新撩燃。火焰像小動物一樣在桐木火盆裏跳躍,好像某種精巧的犯罪行為。

裏面沒什麽人,他們一進去就被熱情招呼了。前臺的營業員用那種說不出是覆雜還是打量的目光盯著幾人看了一會:“幾位裏面請。”

換成是她看見一女三男也要在心中感嘆牛逼吧。木川又嘆了口氣,無力地豎起手指:“安靜的包廂謝謝。”

被領著去了小房間,唯姑娘面不改色地整理出自己身上的醫療用具,在玻璃的茶幾攤開。

“蘋果醬都不會緊張的嗎?這麽多人哦~”耳邊潮濕的調侃。

就是覺得逗她好玩吧這個人。

木川睜著死魚眼瞥了西索一下:“不,因為你們打不過我,你們三個一起上都會被我按在墻裏爆錘。還是說你想聽這個——”

手上整理的動作不停,視線冷靜地掠過手中的紗布和止血貼,她換了一個十分少女的語調,像是故意惡心人那樣開口:“「我沒有經驗,所以,那個,能不能溫柔一點……」這樣嗎?你會覺得性'癖滿足了嗎?”

西索被戳中了笑點,看起來非常開心。

木川懶得搭理他,擡眼看伊路米:“坐,然後伸手。”

肩頭的小惡魔鉆出來,漆黑一團的影子在無聲地觀察青年手臂上的咬傷,它的聲音帶著一種機械的遠音:“小姑娘,你要先把毒血清除,我才能消除詛咒類的傷口。”

“不能直接治愈嗎?”

“惡魔也不是萬能的嘛,尤其是這種和我們的存在形態相似的物種留下的病毒。”它哼哼唧唧地說話,“再說了,我剛誕生沒多久,你就不能多給點寬容嗎?”

“會傳染嗎?”

她戴上橡膠手套,目光在這個數小時前才見過的醫療用具上頓了頓,隨後又不著痕跡地挪開。再拿起鑷子和小刀,小心翼翼地把夾在肌肉中的細小毒牙弄出來。

“暫時不會,但只要他變成屍體,原本附著在身上的瘟疫便會蔓延,很容易變成人類的災難哦。”

“有點疼,但是沒辦法,你稍微忍一下。”小姑娘垂著腦袋,紅色的漂亮眼睛認認真真盯著傷口,眼神裏沒有雜念,甚至連情緒都沒有,更沒有藏著誇張的亮晶晶星星,只是專註地倒映出對方的身體。

庫洛洛靠著墻,無聲地觀察這一幕。他一手仍然插在褲兜裏,微側著頭,玩世不恭的樣子,眼神卻冷凝住,像是在譏誚。

“疼的話就告訴我。”

女孩子習慣性帶上了關切的口吻。

青年冷冰冰的眼神落在她的臉上,不屑又詭異,在長久的古怪沈默後才慢吞吞地開口:“……你以為我是誰?”

少女迷惑地瞥他,理所當然道:“那是什麽奇怪的表情啊,我也沒辦法啊,清吧就是這樣一個讓人認清自己渺小的地方,只有這樣人類才會成長啊——”

小惡魔噗噗地笑著,將青年身上的傷口隨手甩到了房間角落的插花中,一瞬間盛開的向日葵和向星花全都變得幹枯。

“這樣就好了嗎?”伊路米試著握了握手指。

“不行啊,還差一點……看來必須要用那只蛇的膽囊才行。小子,你是在哪被咬的?趕緊回去一趟。”

庫洛洛看著眼前正在交流的兩人,尤其是那個早有淵源的少女,慢慢扯起一個饒有深意的笑。他在想,他或許知道了對方的弱點,這讓計劃更容易進行了。

看見少女露出自信滿滿、安靜專註的表情,他就很想傷害她,想看她展現出仇恨、憎惡、絕望悲傷、崩潰痛苦的樣子。

……對,就像枯萎的幹花一樣。

男人的視線掃過房間角落幹癟的向星花,深不見底的黑眼睛微微閃了閃,又重歸陰霾。

作者有話要說:

因為小木頭是個好孩子啊。

世間真正的反派喜歡幹的都是——把好的東西徹底毀滅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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