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金木犀樹嗎？”

問出這個問題的少女非常漂亮。碎金般的長發，嫩芽似的眼睛，穿著簡單的吊帶裙，從大廈斜射過來的陽光照在她的半個臉頰上，她一邊詢問一邊歪著腦袋，光線隨之扭動。

“嗯，四瓣花型，應該就是金木犀。”少年回答道。

“好香啊。”

她扭頭去看他，卻發現對方翹著嘴角，笑容像是發著光一樣耀眼。他彎著紅眼睛，黑發在太陽下反射出一層奇異的銀色，語調溫和：“沒錯。”

驚鴻一瞥。

雖說喜歡一個人，若只看臉便是膚淺的表現。但木川他、木川他並沒有被過分粲然的外表奪去個性，剛才那一瞬間，他帶給露比的依然是性格中溫柔的一部分。

他對誰都是這樣嗎？

金發姑娘忍不住患得患失起來，她想著對方若有所覺擡起眼眸的模樣，楞怔半晌。

我的心臟……跳得好快……

“噓——”黑發少年朝她豎起食指，煞有其事地示意，“我偷偷折一根樹枝。”

在女孩子迷茫的神情中，木川輕輕折下短短的金木犀枝條，一本正經地將手裏的塑料硬殼卷起來，在樹枝表面戳幾個孔，掏空內部，熟練地往前面塞了一個橡膠圓堵。

“鐺鐺鐺！笛子就做好啦！”

他拿著自己剛剛做好的小笛子給她看，眉梢微微上揚，紅眼睛透露著得意和自豪：“各位聽眾朋友們，接下來請欣賞帝人的演奏會。”

少年歡快地用樹枝吹起《瑪麗有只小綿羊》，這時候，他才像是剛剛十五歲的男孩，比她還要小一歲，卻竭盡全力哄她開心。

露比噗嗤一聲笑出來，終於不再小心翼翼瞥他，而是落落大方地轉過身，直視少年的眼睛。

“你能陪我在中央廣場玩一會嗎？”她說。

她看見他的手指非常修長，指節分明，沒有繭子，壓根不像會打架的人。她試著去拽了他的左手，發現特別的溫暖，甚至可以說炙熱。

——而木川沒什麽特別的反應。

“嗯，上午我確實沒什麽事。”

黑發小少年完全沒有在意她試探的動作，反而有點高興地加快語速：“我沒有和女孩子這樣玩過，我看她們都會去逛街，去看電影，去吃甜品，我們也一起去吧。”

哦。

露比無奈又好笑地想著，她的小王子，她的意中人還沒有開竅呢。

兩人晃晃悠悠地走下商業街，從美食區左拐，往水道橋的方向走。露比手裏已經提著芝士卷、壽司餅、章魚燒等等一堆小吃在邊走邊吃了，木川則是負責幫她拿剛買的大包小包飾品和衣服。

本來金發少女還有點不好意思在街上直接吃，因為她的家訓和禮儀課程都認為邊走邊吃是一種極其沒有教養的行為。但看見木川鼓著腮幫子吃掉一串肉丸後，她就果斷舍棄了這種沒用的矜持。

“他們只會說什麽——女性和膚色和寶石要匹配，挑選的時候要相得益彰，香水味道要貼合氣質，哪怕是出門散步穿的衣服都要考慮清晨和黃昏時樹木的顏色。”露比忍不住開口抱怨。

她本以為少年只會一笑而過，或是說些安慰她的話，結果沒想到對方仿佛感同身受般點點頭：“比如拿杯子的姿勢，接受邀舞的態度，扇子的開合。尤其是你剛剛說的服裝，要配合天空的顏色、雲彩濃淡、池水、樹木、建築物、見面的氣氛等等，就算去國立歌劇院都要挑選半天的衣服和發型。”

露比睜大了眼睛，驚訝道：“你知道得好清楚！沒錯，從小就會讓你聽唱片聽音樂會培養音樂素質，然後練各種樂器，但是曲子只能是優雅的。不許看現代小說，不許接觸政治……”

“學習花道茶道，但不讓接觸長唄，不許說流行用語，甚至會認為「女人即是藝術品，不需要去鑒賞其他藝術品」，所以只需要認識皇家藝術院裏的作品，不許對畢加索之類的流派感興趣。”他笑著附和。

露比忍不住停下腳步，驚嘆又佩服地望向黑發少年：“我以為和你說這些你會不懂，因為男生沒有人明白的，為什麽你會知道呀？”

“唔……大概由於我是個小天才？”

帝人少年想了想，開口道：“可能因為家庭的緣故，某些場合和時段可能確實需要這些古老的禮儀和偏見，大概就是獲得財富和出身的代價。但是……”

“但是？”

“但是千萬不要讓自己被它們支配，在用不到它們的時候就不要讓潛意識條件反射。”他偏過頭，視線順著地平線的方向遠眺，“如果你會向往簡單的生活，但又因為身世和家庭糾結不已，分不清究竟自己是什麽樣的，無法冷靜，這時候你只要對自己說——我不需要羨慕。”

在她眼中，少年風清月霽的臉浮現出自信又隨意的表情：“我不需要羨慕普通人，我自己就可以做到證明自己，我足夠好，我能變得更好更好，我不是依靠禮儀和金錢才被成就的，所以這些規矩只是生活中微不足道的一部分而已。只因為你是你，你是露比，所以哈斯共和國的聖女才是你，這個邏輯關系不能反過來。”

……他好耀眼。

金發少女不由回憶起半年前，對方毫無芥蒂地周旋在國家和宗教之間，面對高官皇族和神明都不具怯意，好像他是這個世界上最無拘無束的人。

——我真想成為和你一樣的人。

……

“酷拉皮卡你小子！見你一面還真難啊！”雷歐力一把摟住少年的肩膀，使勁用拳頭鉆他的腦袋。

金發藍眼的男生避無可避，只好無可奈何地任由朋友對自己的發型下手。他前段時間吐了好幾次，瘦了一圈，臉色應該也不太好，但是今天顯然身體狀態恢覆很多，壓力都減輕不少。

“正好我們去酒店坐著說，等兩點木川應該就從外面回來了。”

酷拉皮卡楞了一下：“剛剛說的又變成男生是指什麽？”

奇犽嘴裏叼著棒棒糖含糊不清地解釋：“那家夥是吃了一種荷爾蒙餅幹才能轉化性別，今天早上又吃了一片，然後就開開心心出門玩了。”

“這樣啊。”金發少年了然地笑笑，“挺好的。”

“你也覺得男生更適合吧？”奇犽一聽，得意地揚起下巴。

墨綠發色的男孩拎著一袋子甜甜圈，頗有些不服氣地打斷：“雖然我剛開始認識的是帝人，但是唯也很可愛啊，如果奇犽只喜歡帝人的話，那唯不是很可憐嗎！”

“……你這是什麽歪理啊餵。”

酷拉皮卡聽著周圍同伴的笑鬧聲，緩緩垮著肩膀，終於能夠以松懈的姿態休息片刻。他眨了眨彎彎的藍眼睛，輕松地笑起來：“關於這個，我問過她，木川說「這副樣子意外的能讓我有很安全的感覺」她的原話是這樣的。”

“行了行了，女孩子愛變成什麽樣就隨她去吧。”雷歐力擺擺手，一臉嫌棄，“等會見到了也別老是議論人家的性別，多不禮貌。”

奇犽立刻用不可思議的目光註視他：“力歐雷，你居然會這麽貼心！”

“……那是誰？！而且我本來就很貼心好嗎！”

一行人說說笑笑回到酒店的房間內，吃吃喝喝準備等木川回來。這時候距離約定的下午兩點還有四十分鐘。

“現在能說了嗎？”

銀發男孩慢慢收起笑容，深藍的眼睛裏情緒不明，平靜地環著胳膊倚靠在墻面前方：“幻影旅團的事情。”

剩下三人也紛紛嚴肅起來。

“蜘蛛的頭目死了。”酷拉皮卡坐在沙發上，手掌撐著額頭，嘴角趨於平直，“昨天晚上黑幫戰鬥的結果。”

傑一下子從座椅上跳起來：“成員呢？”

“看見了一部分人的屍體。”

“那不是好事嗎？”雷歐力反問道。

“確實，這樣狩獵殘黨就會很容易，但是……”

金發少年頓了頓，沒有繼續說下去，他換了一個話題：“你們剛才問的，那個旅團成員的確是我殺的。你們聽過制約與誓約嗎？”

“交換的約定與誓言的約定嗎？”

“沒錯，精神力的強弱對念能力有很大的影響。”他擡起手，指尖與手背立即具現化出鐵鏈的模樣，“覺悟越徹底越能提高念能力。但相對的，也伴隨很大的風險，我自己也發誓要把大部分的念能力拿來打倒幻影旅團，也就是提前訂好了使用的條件。如果用鎖鏈攻擊幻影旅團以外的人……”

“等一下，這麽重要的事情還是等唯回來再接著說吧。”傑舉起手示意。

奇犽驀地攥緊五指，拳頭越收越緊，表情變得很難看：“而且這種制約條件不要告訴我們，就算旅團的團長死了，剩下的成員裏有人擁有讀取記憶的能力，她只要觸碰對方的身體就可以得到自己想要的情報。所以就算我們本身堅持不說，那個人還是可以自由地讀出記憶。”

“那我們就和他們保持距離！不主動接近他們！”雷歐力提議道。

“其實我一直以來都和西索保持聯絡，那個家夥也知道我是旅團要找的鎖鏈殺手，之前我們約好要保守秘密，但是現在他們幻影旅團的團長死了，我不知道他會采取什麽行動。”

“幹脆我們就直接去找他們，與其坐以待斃，不如主動上門。”

“不過既然旅團的團長死了，那麽我就像小傑說的那樣先暫時以尋找同胞的眼睛為主……”

滴滴。

短信提示音驟然響起。

……

“哇，你現在住在這裏嗎？”木川帝人看著眼前的頂樓豪華配置感嘆。

剛剛兩人又在家庭影院裏看了一部沙漠風的西部片。覆仇的主角被惡人從飛機上擊落，眼睛受了傷，留著紅色的血淚摔在巖石裂谷中，仙人掌與杉樹林立的天空閃耀著悲劇色彩的雨雲。黃褐色的沙漠開始刮起了沙暴，最後的結局是主角與反派同歸於盡。

“嗯，是爸爸定的房間。”

露比接過男生手裏亂七八糟的購物袋，眉眼愉悅：“電影實在是太有趣了，就是結局有點傷感。”

兩人一邊走進酒店一邊聊著。木川替她按下電梯的按鈕，打算把小姑娘送回房間：“我也不喜歡同歸於盡的結局，要不然反派贏，要不然就是正義的勝利，這種看到最後所有人全部去世的ending真是太糟了。”

電梯數字一行行上升。

露比側過臉疑惑地問：“帝人能接受反派勝利的結局嗎？大家都喜歡皆大歡喜的故事吧。”

“嗯，我確實更喜歡故事裏的反派。”少年單手插著口袋，目光註視電梯到達層，“不過如果在現實中，要看哪一方是我的朋友。倘若我認識主角，那麽我就會替他們解決一切麻煩，尤其是不長眼的反派。”

“帝人還有這樣的一面啊。”

金發姑娘感嘆著，走出電梯，停在1045號房的門口。門外還站了幾名背著手的保鏢，她忽然上前幾步，湊在木川耳邊小聲說：“等我一下。”

說著，她便打開房間走進去。

等在外面的帝人少年默默望向落地窗，電車道中來往飛馳而過的汽車五花八門。後街銀行的背後，一排排圓球形的街燈光明耀眼，高高聳立的大樓投射著頎長碩大的暗影，輪廓清晰，所有的窗戶都鎖著鐵柵欄。朗闊的晴空，日光閃閃，微微照亮了毗鄰商場的一列廣告牌。

“為了感謝你今天陪我玩，還給我買了這麽多東西，這個送給你！”少女抱著什麽玻璃制品的東西探出頭來，她的耳根還帶著紅暈，“這是在九月拍賣會之前，爸爸靠關系從所有藏品裏面挑的，據說好像能驅魔保平安。”

借著亮光，木川看清浸泡透明液體的罐子內，上下漂浮著兩顆紅色的眼珠。

“你害怕這個嗎？抱歉，我好像有點欠考慮……可是真的很搶手，妮翁之前想用木乃伊換，但我沒給她哦。”

露比似乎是意識到拿著泡著福爾馬林的兩顆眼球出來很驚悚，連忙慌慌張張地解釋起來：“而且這是一個叫什麽窟盧……什麽族的人……是七大美色……”

急於獻寶的小姑娘沒註意到少年微妙的神情，只是不敢看他的眼睛，腳尖在地上劃著圈。

木川帝人只感覺自己的心臟忽而一彈，好像被誰使勁捏了一把，有種莫名的刺痛感。他不自然地按住胸膛，呼吸微微加快，渾然不知發生了什麽，只覺得非常難過，仿佛中了一種執拗的詛咒。

“抱歉抱歉。”他終於回過神來，重新露出笑臉，“我不能收這麽貴重的禮物。”

“不，一點都不貴！”

露比手忙腳亂地把火紅眼塞給他：“還沒有今天你送的發飾價格高呢！”

睜眼說瞎話。

木川帝人抱著罐子，特別無奈地嘆氣：“你這種喜歡送人東西的習慣可不好，上次你就把逆時鐘之匙給我了，這次又送了拍賣會的藏品，我都不知道要給你什麽。”

“你再回送給我。”小姑娘挑了挑眉，笑著開玩笑。

於是他立刻一本正經地擡起手要還給她：“送給你。”

“這麽快嗎？！而且別真的還給我啊——”

……

“屍體……那些幻影旅團的屍體是假的。”

酷拉皮卡站起身，一瞬間從身上爆發出驚人的氣場，他的瞳孔瑟縮片刻，整個人埋在陰影裏，只露出嘴唇和下巴，仿佛用面具遮住了自己的表情。

“等一下啊酷拉皮卡，是西索發的短信嗎？”

“是的，他說屍體全是假的。”少年的聲音都變得難以形容，輕得幾乎聽不清。

其餘三人的表情瞬間變得無比難看。

奇犽沈著臉，扔開棒棒糖棍子：“確實，為什麽我們沒想到這一點呢，只要有這方面的念能力，制造覆制品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如果是具現化的能力者，的確能做得到。而且剛剛接的那個電話——黑幫已經放棄對旅團進行追捕，調查結果顯示他們全員來自流星街，十老頭下達了停戰命令，旅團的懸賞金也全部取消了。”

酷拉皮卡面無表情的轉過身，眼角隱約透露出一點寒涼的冷酷，原本像是大海的藍眼睛此刻如同暴風的海面。

“我必須要去解決一些事情。”說著，他邁開腳步。

奇犽卻忽然出聲叫住他：“酷拉皮卡，你沒告訴她幻影旅團的事情，為什麽？”

“既然他有事要先走，那麽就由我們來轉達吧。”雷歐力還沒搞清楚狀況，理所當然道。

“不是。”

銀發男孩蹙起眉頭，那種殺手家族與生俱來的察言觀色的眼神漸漸變得尖銳起來，他探究般地反問：“我一直都想說，你的覆仇對象、原因、身世，這些都告訴我們了沒問題，但為什麽獨獨瞞著她？那家夥——木川那家夥，看起來對這些事情一無所知，不是嗎？”

傑震驚地睜大了眼睛，他在最初的茫然後立即扭過頭去看酷拉皮卡，想從他臉上找出原因來。

“木川居然不知道？！”雷歐力誇張地倒吸一口涼氣，“為什麽？”

“……”

金發少年輕輕地嘆氣。

他想要說什麽，嘴唇動了動，甚至沒註意到自己因為情緒不穩定而提高聲調，幾乎是同一時間，無數覆雜的情緒出現在他的臉上：“我本來想今天說的，但是現在……”

他那條靈巧的舌頭也像是被僵硬占據，半天吐不出一個完整的單詞。想必少年也沒想到自己會被質問，甚至沒來得及準備好措辭。

“……別告訴她。”

那是——

低落到了谷底，又充滿不確定的，請求的話語。

作者有話要說：

我又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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