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晴朗，依稀能辨認出遠處的棱線，海面平滑，陽光強烈，蔚藍的天空上飄著若隱若現的浮雲，波浪沖到岸邊破碎，深藍水平線擴展開來，浪花無盡無休地大規模移動，卻一點也沒泛濫到陸地上。

長而寬的軍艦同海面波光粼粼的金點混在一起，根據帆桅間隔和船燈的大小可以斷定是4000多噸的海輪而不是數百噸的漁船，蕩漾著木制潮濕腐爛的奇特氣味，到處都閃爍著船輪的銅光。

木川很快從某艘沈船的甲板破洞裏跑了出來，他正面迎著大海，看著海天一線的遠景，心臟用力跳動著。

“大海！”黑發少年深深吸了一口氣，大喊起來。

自從到了這個世界以來，木川就沒有靠近過海面，與大海的接觸還停留在天空各種飛艇裏那堪堪幾眼。而在第四次試驗之前有三天的休息時間，飛艇把所有考生都拉到了名為軍艦島的月牙形島嶼，大型軍艦上唯一的旅館是對老夫妻開的，要住旅館就得在沈船中尋寶付賬，一眾考生跟下餃子似的撲通撲通跳進海裏。

木川帝人的身體輪廓仿佛與船底海面合而為一，碧藍的水光倒映在赤色的眼裏，使得他的黑發被過分燦爛的海水波光照出了奇異的銀色，簡直就像是生於斯長於斯的大海之子。

奇犽微微皺了皺眉頭，心底裏滑過某種怪異的感覺，隨即又被忽略過去，有點嫌棄地罵了句：“笨蛋。”

哪有人對著大海喊大海的，這家夥從下飛艇開始就特別興奮，奇奇怪怪的。

“這家旅館的主人果然是想趁火打劫。”雷歐力很不爽地埋頭在廢墟裏翻找，一會摸出來一個壺，一會摸出來一個瓷碗，“利用這次的獵人考試，在這裏狠狠地撈它一筆……”

“別抱怨了。”

“什麽旅館什麽休息，這樣一來跟參加獵人試驗有什麽不一樣——嗯？——試驗？”

他終於停下碎碎念，不可置信地抱著壺瞪大眼睛聽酷拉皮卡站在沈船的另一頭冷靜分析：“對，依我的推測，這裏也可能是獵人試驗的其中一關，你別忘了，尋寶能力也是身為獵人的基本能力之一。”

尋寶能力啊。

木川瞥了一眼船板周圍的苔癬，搖搖頭接過話茬：“當獵人好麻煩，反正只要是奇怪的特長都能歸類於職業獵人對吧，這種全民執念真是有毒，再這麽發展下去未來總有一天獵人協會要變成堪比教堂神社的存在。”

比如每天都有人站在協會總部門口大聲祈禱「職業獵人！請你保佑我考上公務員吧！」之類的。

那就太崩潰了。

“你說什麽了嗎？”金發少年噙著溫柔的笑意，和善地回過頭瞪了他一眼，“再不認真一點，今天晚上就要露宿了。”

呃。

“沒什麽，我馬上就開始找。”

頂著雷歐力［你好慫］的眼神，帝人少年吹著口哨假裝十秒前那個吐槽的人不是自己，然後慢悠悠晃到了另一艘沈船上，一本正經給小傑科普：“你腳下這種是褐羽石蒓，葉片體由兩層細胞構成，高40厘米，基部以固著器固著於巖石上，生活於海岸潮間帶……”

身後是雷歐力自以為很小聲實則大聲嚷嚷的嘀咕：“果然只有酷拉皮卡管得住你。”

奇犽一失手，打碎了半塊銀邊羅盤。

這時候，光頭忍者猛地從海底鉆出來，手裏還捧著一個大皇冠：“找到啦！！！”

“那是——16世紀，在加冕儀式當天因為不明原因失蹤的悲劇王子傑拉三世的王冠，居然出現了。”

木川帝人滑下船甲，踩著空氣塊用月步跳到了沈船廢墟之間的某一個尖角狀高鐵塊上，風輕雲淡地維持平衡，在極小的站立面積裏俯瞰全景。隨即，他輕描淡寫仰起臉看了看軍艦側面的褐羽石蒓和鹽粒，彈一小簇火苗燒去表層的藻類，盯著鐵皮研究了一會。

艦身下方的巖石群落中，有什麽東西正在太陽下泛著光。等木川跳下去撿起一看，是個金色響螺掛飾。

十五世紀末，人類開始征服大海。水手們每次出航都會在身上攜佩親近之人的信物充當護身符，以此帶來好運。船長偶爾也會為整艘船配備幸運物，比如金身塑女神像，祈禱旅途順利，平安歸來。

這個海螺會是誰的信物？水手看見它的時候都在想什麽？贈予它的人是不是抱著祝福的心情送出的呢？

不知不覺陷入沈默的木川楞怔片刻，又很快恢覆往日的漫不經心，他倒是不擔心小傑他們，只擔心如果這一關試驗要游泳，他就可以原地被送走了。

木川帝人，真名木川唯，目前是個根正苗紅的14歲少年，另外，不會游泳：）

這裏的不會游泳不是指雷歐力那種程度、可以在水面上狗刨一段的，而是真的不會。木川沾到海水就是個廢人，在陸地上會一臉腎虛有氣無力，在海裏直接咕嚕咕嚕沈到底，所以他才不願意往沈船裏鉆。

把找到的純金鑲鉆海螺拿給旅館的老夫妻，成功獲得了雙人套間的鑰匙一枚。

他並沒有進房間，而是長久地站在海邊的嶙峋巖石上，聽見東巴在喊：“那邊有一艘海賊船沈在海底，裏面簡直就是一座寶山，不過太深了我潛不下去，我想小傑你應該有這個本事吧。”

恍惚之間，熟悉的字眼使海域內的所有沈船都拼湊成它們原本氣宇軒昂的模樣，黃銅的船舵，鐵皮欄桿，木頭船骨，一艘艘船劃開海浪，桅桿上骷髏旗幟在遠遠迎風飄蕩。

木川忽然伸手捂住臉。

……

……

……

傍晚時分，海邊的日落將世界染成了橘紅色。

久別重逢的暮色把層層包裹的雲彩照亮，海面依稀呈現出水墨畫般的輪廓，在逐漸變暗的掩護下如爬蟲般蠕行亮起的是船燈，投光儀的紅光與夕陽相互輝映，伴隨著鳴笛聲驟然響起，海鳥四下驚起，在上空盤旋。

不遠處，紅木質的沈船熊熊燃燒。

酷拉皮卡將之前找到的窟盧塔族護身鏈扔向大海，雷歐力靜靜站在他身後，有第三者的視線正投射而來，存在感不強，但被他捕捉到了。

順著目光的來向望去，黑發紅眼的少年平靜地靠在巖石壁前，對上視線後，那種百般聊賴的神態才松懈下來，換成溫雅的笑意，朝他招手。

酷拉皮卡從情緒中掙脫出來，疑惑地歪歪頭。

黑發少年似乎是無奈地嘆口氣，從凹凸不平的巖石上走過來，磕磕跘跘的，繞開叢生的藤壺，跨過尖利的石塊，往他們的方向靠近。

酷拉皮卡站在原地，註視著那個孩子朝自己走來。他兒時的大部分美好記憶已經模糊不清了，所代替的是熊熊燃燒的烈焰，死去的屍體，荒蕪的眼睛，偶爾他還能回憶起那裏的春雪、雨季、杉樹，父母，朋友，以及他們時常亮起的紅眸，窟盧塔族人只有情緒激烈的時候才會紅了眼睛。

但就在木川費力向這邊走過去的那一刻，這種感覺，就像是誰克服艱難險阻，披荊斬棘，即將來到自己身邊。金發少年還是第一次這麽仔細地去看對方的臉，如同在圖書館翻一本喜愛至極的文獻那樣專註而小心，不帶有任何侵略感。

他朝酷拉皮卡伸出手，紅得鮮亮的眼睛仿佛流淌的寶石。

“奇犽他們在那邊烤魚，要去蹭飯嗎？”那樣的笑容酷拉皮卡一點都不陌生，在阿魯卡共和國的時候，在說要坐熱氣球穿過森林的時候，還有送出金絲海棠護身符的時候，出現的，都是這樣肆意的、自由的笑。

雷歐力沒想那麽多，嘖了一聲，熟稔地吐槽道：“又是烤魚啊，他倆吃不膩的嗎？而且我剛剛摸了滿手的灰，真想快點回房間洗澡。”

“等等我拿一下紙巾。”木川帝人說著就把手往口袋裏插，結果找了半天，他忽然想起來餐巾紙在之前的裙子口袋裏，於是又抽回手說，“哦，我沒有紙巾。”

雷歐力：“……”你在耍我嗎。

酷拉皮卡被這兩人的互動逗笑了，眉眼不再緊繃，輕松的笑意重新浮現，眸子彎彎的。

“我果然最喜歡酷拉皮卡的藍眼睛，就像是大海一樣好看啊。”

他聽見那個黑發孩子讚嘆的口吻。

酷拉皮卡楞在原地，直到雷歐力和木川開始往前邁出好多步，他才回過神來，偏頭平覆了幾下呼吸，但比平日跳得更快的心臟卻撲通撲通昭示著存在感。他不著痕跡地擡手摸摸自己的右耳垂……果不其然又是燙的。

“真好。”他在心裏輕聲說給自己聽，“喜歡的是原本的藍色，而不是被吹成七大美色的火紅眼，不是那種帶著恨意的空洞紅色。”

他忽然覺得，和那個孩子之間的相處，還是自己主動一點比較好。雖然不知道為什麽產生這樣的想法，就像是競爭一樣不能輸的心態。

前方的少年沒有察覺，依舊施施然走著，步伐節奏不疾不徐，雙手插在兜裏，一邊和雷歐力插科打諢，一邊不忘扭過頭看他，表情坦坦蕩蕩。

酷拉皮卡有點失望又有點慶幸地松了一口氣。

作者有話要說：

小木頭自己心情也蠻低落，但還是註意到酷拉不開心，特意跑去安慰他。（豎起大拇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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