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川帝人非常生氣。

他難得有這樣生氣的時刻，原先看著無害又精致的臉蛋一下子變得嚴肅且充滿戾氣，少年把腳擡起來，然後當著所有人的面徒手劈斷了灰發青年的槍。對方呆呆看著他把槍管捏橡皮泥一樣擰成麻花，像是看見天方夜譚，頓時傻了。

“你還有什麽想說的嗎？”充滿了和善的聲音。

一邊威脅，一邊摩拳擦掌。

於是，到最後，餐廳裏變成了這麽一副景象。

酷拉皮卡默然站在那裏，緩緩開口：“我沒事，你把桌子放下吧。”

而金發少年身後躲著兩手空空的年輕人，胳膊被扭傷了，沒有挨毒打，但勝似挨了毒打。整個人瑟瑟發抖，瞧見木川在對面掄起大理石長桌，宛如瞧見大魔王，趕緊幫忙勸說：“聽他的，都聽他的，求求你了！”

眾人目瞪口呆。

講真，這個畫面十分眼熟，酷拉皮卡沒搭理自己旁邊的家夥，向前兩步把手掌蓋在木川腦袋上，很認真地說：“謝謝你。”

奇異的仿佛安撫猛獸那樣，讓之前還兇惡狠戾的大豹子立刻恢覆小貓咪。而獵人協會會長尼特羅也恰好出場，拍了拍木川的肩膀：“好了，到此為止吧，你們也是。”

說著，望向另一邊的阿妮達。

在雙馬尾少女看來，黑發的男生從一開始就特別容易吸引別人的目光，不管是在哪，渾身都亮晶晶的，偶爾會笑，每當他一笑，那張臉就迅速生動起來。但哪怕她為了覆仇鬧出這麽大的動靜，他都沒有看她一眼。

阿妮達忽然就把肩膀垮了下來，莫名其妙有點失落。

酷拉皮卡倒是覺得在尼特羅會長出面阻止之後，木川就好像被人強行按著洗澡的幼貓，一路大聲喵喵喵表示抗議，一邊拼命掙紮，洗完澡以後整只貓都失去了靈魂，渾身的毛都炸起來，濕答答往下滴水，看人的表情充滿不信任，警覺地盯著對方，生怕一不小心又被抓去洗澡。

“他想開槍打人。”木川把桌子放下給協會會長告狀。

尼特羅點點頭表示知道了，有點哄小孩的意思：“考生之間的矛盾我們本來是不會插手的，不過他們兩人其實都已經在上一場考試裏落選了，不論有任何理由，既然被淘汰了，就不可能打得贏你們。”

從危險人物瞬間變回無害的小黑貓，帝人少年噢了一聲，跑去餐臺，餐臺特別高，有大半個成年人那麽高。等前一個人拿著炸薯條走了，窗口的廚師問：“下一個呢？”

他問完，從底下遞上來一個托盤。紅眼睛的男孩子豎起四根手指：“請給我四杯牛奶。”

要牛奶的木川顯然不是為了自己享用，他托著牛奶走到幾個少年身邊，把玻璃杯分給他們：“壓壓驚，這真是一個不平靜的夜晚。”

他自己不喝，只是將手插在褲子口袋裏，咬著一根草莓味的棒棒糖，低頭用馬丁靴碾著地面，臉上寫滿百般聊賴。

雷歐力有點驚訝，邊喝牛奶邊偷偷打量他，然後小聲問酷拉皮卡：“這孩子這麽厲害的嗎？”

指的是木川少年之前揍人時恐怖的氣場和流暢的動作，以及掰斷槍管的輕松。但金發少年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輕輕瞥了木川一眼，就和奇犽小傑一起目送阿妮達被幾個保鏢壓制著走遠。

“話說她明明知道就算偷渡成功，一上船也會露餡啊。”

“要是我被淘汰的話，可能也會做出跟她相同的事情吧……誰還能那麽理智，有殺父之仇的人……”

成年人的世界總是很覆雜，木川還不想那麽快長大，但又不得不理解很多人的想法。就像現在，他既能明白奇犽的心情又能弄懂酷拉皮卡在想什麽，但卻始終沒有開口。

“你是什麽時候發現的？”瘦高的灰發青年在樓梯盡頭停下腳步扭頭問他。

押送他的幾個穿西裝的協會工作人員也跟著停頓了一會，等待兩人的對話終結。

“發現什麽？你討厭我這個事實嗎？”把棒棒糖從嘴裏拿出來，黑發少年不太在意地垂著紅眼睛，“從一開始就知道了。”

“一開始……”年輕人有點震驚。

“在失美樂濕地，你故意在西索周圍射擊，打算激怒他以後再獨自逃脫，畢竟有自動瞄準鏡，再怎麽不會用槍，也不至於這麽誇張。而且後來抓豬你是所有考生裏的第一個，豬腦袋上有彈孔，一發中彈，所以你的槍法其實很好。”

“……”他啞然。

“還有很多細節，不過無所謂了。你想問什麽？”

“既然你什麽都知道，為什麽、為什麽還裝作這麽平靜……是想故意看我出醜嗎？”

“如果不是這次，我大概一直不會管你吧。”少年聳聳肩，“又不能要求全世界都喜歡我，之前那種程度的小打小鬧都要放在心上的話，未免也太脆弱了。比如有個老師說我是垃圾，是他見過最蠢的學生，那又怎麽樣呢？難道我就真的變成垃圾了嗎？並不是。”

他毫不介意地擡起紅眼睛：“因此我有自信不被任何人傷害，所以不在乎你對我做了什麽，但其他人不一樣……你最好就帶著今天學到的愧疚與恐懼過一輩子吧，這就是傷害別人的代價，是傷害我朋友的代價。”

青年被帶走了。

“……有人說你是垃圾？”

過了一會，奇犽才慢吞吞地問他。風如綢帶般從身邊溜走，他能感覺到銀發男孩正在觀察自己。

“舉個例子而已。”木川恢覆一本正經的表情，“剛剛那個女孩是因為父親被殺所以才找你報仇嗎？”

“啊，反正是我家裏人幹的，都一樣。”

這段對話過去以後，奇犽的語氣多了幾分輕快和坦然，似乎是稍稍從剛才的環境裏脫離出來，聲音也舒緩下來，只是不滿意對方淡定的反應，他故意兇巴巴地說：“被人這樣記恨都無所謂，你不是笨蛋就是白癡。”

“反正我就是很容易被人討厭，比起我你還差得遠呢。”詭異的自豪語氣。

“這是什麽奇怪的對比啊，快停止。”

被這麽插科打諢，奇犽也恢覆了之前的態度，說話還有點臭屁的小傲慢：“而且就算招人怨恨又怎麽樣，喜歡我的人還是特別多。”

木川帝人：“……”

木川帝人：“你說得一點不錯。”

目睹了黑貓哄白貓的全部過程，小傑擔憂的心重新落回原位，他左右兩邊看看，松了口氣。

果然帝人就是很厲害。

“奇犽和帝人能好好相處真是太好了。”綠發男孩欣慰地感嘆。

“隨便吧。”銀發男孩一副滿不在乎的語氣，“放在別的地方估計他容易被人討厭，還這麽笨，不過可以一起玩。”

“不要這麽說啦，帝人很好的，我也想和他交朋友呢。”

總覺得這段對話可以直接翻譯成貓的主人沖著朋友炫耀自己家的貓——“啊，好久不見，這是你的貓嗎？”

“對，放在別的寵物店寄養不放心，它這麽笨，不過可以養著玩一玩。”

“不要這麽說啦，它很可愛，我也想養一只。”

木川：“……？”

雷歐力咳嗽一聲，打斷了古怪的氛圍：“要麽我去問問考官他們能不能讓那個女孩子減輕點罪狀吧，畢竟家裏人過世了，沖動在所難免。”

“我也和你一起去吧。”酷拉皮卡應聲。

看著兩人的背影，奇犽的唇角垮了下來，變得平直。木川看了他一眼，若有所思地抱著雙臂，仿佛在思考什麽人生大事：“酷拉皮卡也總是很沖動，找個人看著他挺好……”

采取一盯一手段，幫扶小組今天正式成立！

就在帝人少年陷入沈思的時候，尼特羅會長找小傑玩球去了，說是從他手裏搶到球便可以免去阿妮達的懲罰，他們還能拿到獵人證。

對此，木川少年做了個滿臉嫌棄的表情。

“你不去嗎？”

“哈？”奇犽也是滿臉嫌棄，“我為什麽要去？那個老頭子一看就不懷好意，鬼知道他要怎麽調戲別人，我在旁邊看著就好了，免得傑被他欺負。”

“這樣啊。”

木川點點頭：“反正他們在飛艇甲板上玩，傑如果真出了什麽事，我們就狠狠敲詐他，讓他發獵人證。”

“……”

奇犽的表情變得無比覆雜，多看他幾眼，旋即走到甲板上雙手環胸去觀戰了。

幾只當地特有的野生鷹科鳥類呼啦呼啦飛過來，用爪子抓著欄桿，也在旁邊看綠頭發的小男孩從胡子花白的老人手裏搶一只皮球，但不管他怎麽撲怎麽偷，始終都不能讓對方用一用左腳右手。

猛禽們歪了歪腦袋，收起翅膀，並排迎著朝霞曬太陽，緊接著他們就發現，原來在甲板邊緣還有幾個其他的人類幼崽在。

木川帝人托著腮，倒也不困，視線轉移到斜側方的鳥群身上，盯著它們圓溜溜的眼睛看了許久。

某只大型白頭鷹的眼中似乎閃過一絲鄙夷，張開長喙，逸出一聲清脆的鳥鳴：“嚶嚶。”

……你怎麽是這麽叫的？？？

雷歐力打了個哈欠，滿臉的傷痕據說是被誤以為偷看門淇洗澡，她拿著刀追著砍的。酷拉皮卡望著他的臉，想了想，反問道：“看起來和之前沒有區別？你原本不就長這樣嗎？”

兩個人又是一番理論吐槽。

小傑終於讓尼特羅用了雙手雙腳，開心地睡了過去。木川少年走過去把他抱到旁邊的長椅上，又拿一條毛毯仔仔細細給人蓋上，一本正經說小孩子出汗以後睡覺很容易受涼，活像個鄉下老媽。

一切都很和睦。

遠處的塔尖從雲層中探出些許峰頂，黎明到來，東邊透出隱隱約約的紅暈，逶迤著深藍空隙的玫瑰色橫雲。地表的樹木開始呈現亮晶晶的綠，綿延東去的航線朝著日出的方向漸次收斂，天穹愈發光朗，肉眼可見的微弱光環放射出來，周圍的一切都被無數條金色絲帶纏繞，熠熠生輝。

奇犽擡手遮了一下朝陽，被刺眼的光晃了晃，緩緩將視線往下，無意間落到金發少年的挎包帶子上。

酷拉皮卡的發頂被陽光鍍上一層金邊，他正笑著在和木川說話，兩個人中間是朝日的背景，萬丈光芒，籠罩地平線的斷斷續續紅雲在他們後方懸浮良久，像絹絲在飄蕩。

他的背包邊緣赫然用紅繩掛著的——

是垂絲海棠的護身符禦守。

作者有話要說：

因為現在的封面字體要登記，只能選擇非商用的，我又不會板繪（捂臉）只能先放個表情包啦——

唯姑娘：“世界第一反派就是我！”

眾人：“……行了行了。”

【↑每次聽見唯言唯語的其他人就是封面這個嫌棄的表情.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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