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命運的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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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我能把巧克力當伴手禮帶給奇犽嗎。”

“誰是你大哥。”

“不,因為大家從媽媽肚子裏出來的時候都是小孩子,所以我和大家一樣是小孩子,奇犽=小孩子=我,也就是說奇犽的大哥=我的大哥。”

“你在做夢。”

坐在私人飛艇上的黑發姑娘扒在玻璃窗前,紅寶石般的眼睛從黑發間露出來,因為俯瞰景色而睜得圓溜溜,既驚訝又強忍興奮的模樣簡直和普通的孩子沒有任何區別。

“這是鹽井梯田吧,旁邊的湖水居然是奶白色的,像是浴室的肥皂一樣……嗚哇,還有牡蠣農場,黑色的部分肯定是用來養殖牡蠣的,長得好像太陽能發電站!”

少女轉過頭,紅眼睛亮晶晶的,手裏還緊緊抓著之前買來的禮盒卡通巧克力:“真厲害,不愧是著名觀光景點附近,枯枯戮山一定也很大吧,聽說海拔有3722公尺。”

說話期間,坐在一旁漫不經心的黑長直青年用手指捏起果汁軟糖,慢吞吞地在木川眼前晃了晃。小姑娘的視線立刻被吸引過去,目光隨著對方手指的方向挪動,特別專註。

“給你。”

因為命令口吻而條件反射性張嘴的唯少女眼睜睜看著他把一塊糖果塞進自己嘴裏,被打斷話茬,身體本能不由自主地開始咀嚼。頓時,一股酸得爆炸的檸檬混梅子的味道沖入口腔,強烈至極,她的臉瞬間皺成苦瓜:“……奇怪的糖果增加了。”

伊路米事不關己地翹著二郎腿,他單手托腮,對於某人控訴的眼神視而不見,故意偏過頭看窗外。

“奇犽應該會喜歡限量發售的巧克力蛙吧。”勉強咽下去,木川揉了揉腮幫,重新望向自己手裏的禮盒,“這還是我第一次去別人家裏拜訪,有點緊張。”

“別搞錯了,這是強制帶回和監視測試。”

“本質其實就是見家長對吧,我知道了。”

“聽不懂別人的話,原來你是文盲。”

“……”

黑發青年面無表情地看著她,也許是長發的緣故,披散在肩膀上看起來特別順滑,有別於其他人的臉部線條格外柔和,瞳孔漆黑的色調與雪白的膚色對比非常明顯,精致得就如人偶一般。

他漆黑如墨的瞳仁一眨不眨:“記住,你和奇犽不是朋友,你只是來接受考量的,評估價值後,再來決定用途。”

“決定用途嗎。”少女的視線先是往上移了四十五度,隨即很快又落下來,咧開嘴角露出白牙,“不管是作為武器還是人類,我應該都很好用。畢竟是個美人,沒道理有人不喜歡吧?啊,剛剛的話在反派語錄中能打100分哦——”

“哪有人會這麽評價自己,你的臉呢。”

“在這呢。”

她揪著自己的臉頰,一本正經回答。

伊路米表情不變,只是吐出一口氣,臉色依舊冷冷淡淡,用指關節抵著下巴,若有所思地問:“你對誰都是這種態度嗎?”

“因為是能和殺手帥哥搞好關系的難得機會,所以我現在是舔狗。”

“誰讓你說實話了?”

“男人面對任何事態都該有所準備,特別是作為大人的伊路米大哥想必對小孩子會寬容很多——我覺得偶爾放養弟弟任他玩耍才是成熟男性應有的態度吧。”

“你暫時閉嘴。”

“了解!”

依舊是晴朗的午後,陽光似乎比之前更為強烈,柔軟蓬松的草坪吸收了太陽的溫度後變得格外溫暖,還帶著一股暖洋洋的氣味。揍敵客家族有名的看門狗三毛十分沒有形象地趴在地上,紫黑色的尾巴左右搖晃著,黑色的瞳孔也微微瞇起,尖耳朵時不時晃動一下。

飛艇越過壯觀的黃泉之門,旋轉的扇葉逐漸放慢速度,停落在山間的某處空地上。由於沒有梯子,木川站在飛艇艙門口觀察了半晌才發出疑惑:“要怎麽下去?直接跳嗎?”

“沒錯,反正你看起來比地面結實多了,不會輕易死。”

……我真是謝謝你對我的信心。

唯姑娘擼起袖子,做了個起跳動作,剛準備下去就聽揍敵客家的大少爺在又後面慢聲叮囑:“別跳到主宅去了。”

……你說是山頂上那個洞嗎,看起來距離這裏起碼有好幾公裏,要怎樣誇張的跳躍才能一下子過去啊餵。

木著臉,黑發姑娘啪地一下跳艇,單膝跪地的同時還不忘擺出pose,深沈道:“吾之名為烈焰魔法使,被宇宙黑洞吞噬殆盡吧!這個世界就由我來毀——”

話還沒說完,視野中央出現的木屐與和服下擺便打斷了中二病的宣言,木川擡起頭,黑色娃娃頭的孩子穿著藍白的和服,正垂著臉居高臨下地盯著她。

一高一低,一跪一站,兩人保持著這種詭異的造型停頓了好久。

“……”

唯姑娘默默把伸出去揮舞的胳膊抽回來,順勢跪著低下頭,右手置於胸前,做了一個十分標準的紳士禮:“美好的一天,居然讓我在夢裏見到了如此標致的人,真是不虛此行。”

“所以呢?”對方單手握著折扇,饒有興致地問。

“我正在思考如何盡可能提高夢境的長度,並且之前從來沒有和有魅力的男孩子正經地自我介紹過,所以請聽聽我的第一次吧。”

和服少年微微翹起嘴角,後退半步望向從飛艇上走下來的黑發青年:“……伊路尼,就是這個家夥嗎?”

“啊,別和白癡搭話。”伊路米單手拿起通訊器,發了條訊息後問道:“母親呢?”

“媽媽在花房裏,似乎是在讓新來的傭人搬盆景。”

“是麽。”

重新把通訊器裝回口袋,他自顧自地邁開步子,走出好幾米才像是剛想起來似的轉過頭:“跟上來。”

“好嘞。”拍掉腿上的灰塵,木川站起身先朝和服小男孩笑了笑,隨即快步追上伊路米,保持著大約兩步的距離。

太陽在草叢間穿梭,不遠處可以看見黑森森的靜謐林木,巨大的山毛櫸樹立在入口,石階籠罩在陰影中,青年紋絲不動地站在楓樹的蔽蔭處。兩三道日光光束超過柵欄直射在樹梢上,不見鳥影,仿佛整個林子都一片寂靜,他移開視線:“你應該明白,世界上很多關系都是需要資格的,包括進揍敵客家的門,見到我們的真實容貌,你能聽懂吧。”

“……啊。”

抱著巧克力禮盒的手臂垂下來,黑發姑娘的面癱臉毫無變化:“職業是殺手很危險,容易被仇人惦記,如果認識的人沒有自保的能力,對方可能成為累贅,甚至可能被人利用或威脅。”

“不,我是指你如果死得太快,拖屍體會很麻煩。”青年的臉色很嫌棄,“別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你根本沒有這樣的存在感。”

“哦。”

“我再確認一遍,見父親的話,直接穿過叢林就行,但要見奇犽——”

他沒說完,只是擡了擡下巴示意。

順著對方的目光,大概在森林邊緣的黑暗中有一個微不足道的小洞,野生動物巢穴似的骯臟而不漂亮。泥墻上芒草叢生,潔白的芒草晶亮發光,門旁盛開著山茶花,許多柱子和橫梁從山崖下把它支撐著,木架像是白骨似的潔白。

“我在飛艇上就說過了,還特意買了巧克力,畢竟要尊重當地的風俗習慣嘛,總不至於大吼大叫說你們對客人不友好吧?誰讓小王子住在高山的城堡裏,我才不得不成為勇者去找長老換草藥啊。”

“你的廢話太多了。”

“那麽我只有一個請求。”

“?”

“真的,再不吃巧克力就化了!你以為現在是幾月份啊在太陽下走了這麽長時間,我都要融化了更別說巧克力蛙了好嗎?所以拜托大哥幫忙放在冰箱裏凍起來或者直接給奇犽帶過去吧?”

一連串說完的少女沒有絲毫停頓,直接把禮盒塞進對方手裏,然後宛如壯士斷腕那樣,雄赳赳氣昂昂地朝林邊的洞口跑去。

青年瞥了一眼她的背影,又低下頭漫不經心地打量巧克力盒子上的廣告宣傳語——「我能否將你比作夏天?比夏天更絲滑的口感」,半晌後,他才歪了歪腦袋,坦言道:“……真好騙。”

揍敵客家的家訓是從頭貫徹到尾的。

就比如奇犽,從小受到電刑、鞭刑、火刑等等數不勝數的拷問技巧訓練,雖然理智大致明白原因,但感情上依舊覺得煩躁乏味。

——啊啊,為什麽就不能像電影裏那些普通小孩子一樣交朋友玩耍呢?為什麽非得出生在這個家裏呢?太無聊了太惡心了,簡直無法忍受。

他受不了家中想要掌控自己的大哥和母親等人,青春期孩子特有的獨自思維在這次出門後到達巔峰,但當聽見伊路米說——“如果逃走就殺了她,發脾氣就殺了她,不訓練就殺了她……你知道的,揍敵客家想找一個人很容易。”

他深藍色的眼睛仿佛放空了一瞬。

那時候,說是離開黑發姑娘去找自己的大哥過來,實則在廣場的另一邊,他請求對方不要下手,然後低著頭,任憑柔軟的銀發貼著臉頰滑下來,將眼窩隱藏在發絲的陰影中。

“我今天就回家。”

他當時又重覆了一次,目光呆呆地落在遠處教堂的壁畫上,藍眼睛透著蒼白和黯淡,神色茫然:“對不起,大哥,我今天就回家。”

他說完,明白自己也許,從今以後再也見不到那個人了。

回到枯枯戮山的時候,席卷而過的風讓淺淺的草地像是波浪一樣起伏,口袋中的玫瑰花雕謝了大半,鮮紅的花瓣淩亂地鋪開,最後只剩下光禿禿的枝幹。

……

洞中的攝像頭旋轉著對準主角,漆黑的鏡頭安靜地記錄下內部發生的一切。背對著門口,從監控室內,只能看見施刑者盡職盡責地站在旁邊等待,以及長發少女坐在電椅上一動不動的身形。

身後響起門扉開闔的聲音,負責盯著監控的男人立馬站起身,恭敬地垂著手臂等候發問。

“今天還在繼續嗎?”揍敵客家的大少爺拎著從外面買來的飲料瓶,看樣子是剛做完一趟任務回來。

穿著黑西裝的男人一絲不茍回答道:“是的,意識清醒。”

“誒。”

發出沒有感情的氣音,黑發青年湊上去看了幾眼監控錄像,片刻後伸手點了點畫面中女生的臉部位置:“這裏放大一下,看她在說什麽。”

“是!”

屏幕中的少女嘴唇輕張,做著一開一合的規律性動作。

“其實這些天她一直在重覆這些話,我們經過辨認和監聽後,發現這是巴托奇亞共和國圖書館裏存放的詩集,流傳很廣,大致內容就是讚美夏天。”

【我能否將你比作夏天?

你比夏天更美麗溫婉。

狂風將五月的蓓蕾雕殘,

夏日的勾留何其短暫?

休戀那麗日當空,

轉眼會雲霧迷蒙。

休嘆那百花飄零,

催折於無常的天命。

唯有你永恒的夏日常新,

你的美亦將毫發無損。

死神也無緣將你幽禁,

你在我永恒的詩中長存。

只要世間尚有人類,尚有能看的眼睛,

這詩就將流傳,賦予你新的生命。】

青年不予置否,雙臂環胸看了一會畫面,然後轉過身擺擺手:“電刑過了以後還有毒'藥訓練對吧,叫新來的傭人把冰箱裏的藍色盒子扔掉。”

“啊!好的!”

安潔莉卡,原先在門口管家室值班,三天前新轉到揍敵客主宅內部的傭人,幫夫人搬過花,給房間做過清潔,修剪過草坪,現在甚至要替大少爺扔垃圾。

二十多歲的女青年愈發感覺自己前途堪憂,她打開冰箱門,默默端出底層那盒擺了好幾天的青蛙封皮的藍盒子,抱在懷裏。走廊空空蕩蕩的,由於是在地下,墻壁大多數發著冷氣,時常不見人影,但偶爾也能遇到一些揍敵客家的孩子。

就像現在,對面插著口袋經過的銀發孩子正是家裏的三少爺,長得很可愛,不過氣勢驚人。管家手冊裏有規定,在與主人相遇時要停下腳步,默默低著頭不要與其對視,於是安潔莉卡垂著手貼在墻根,眼觀鼻鼻觀心地不言不語。

“餵。”

沒想到居然被搭話了啊!!!她渾身一窒,連忙開口:“是,怎麽了,奇犽少爺?”

“你手裏的是什麽?看起來有點眼熟。”少年瞥了一眼盒子,幹脆停下腳步問。

“這是伊路米少爺吩咐扔掉的垃圾。”

安潔莉卡一板一眼地開口。

“拿給我看看。”他說。

棕發傭人立刻彎腰,將它雙手奉上。巧克力盒還帶著冰箱的溫度,冒著冷氣,側面邊緣開啟的縫隙挺大,大概是被人打開過又重新關上的。安潔莉卡垂著眸子不敢觀察小少爺的動向,只得靠墻等待對方查看完畢再接回去。

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響後,伴隨著男孩子恍然大悟的感嘆,即刻還傳來了一句疑惑的語氣詞。

……聽起來感情很覆雜呢。

安潔莉卡暗暗猜測著裏面裝了什麽,全身心等待小少爺的反應。只聽對方在盒子裏翻找了幾下,很快抽出了什麽紙質品,也許是賀卡還是別的留言條之類的東西,又過了五秒左右,少年忽然呼吸急促起來,居然甩手就把盒子扔在了地上?

“伊路米在哪?”他語速極快地詢問,語調中還夾雜著迫切與焦急。

“大、大少爺的話,應該在監控室——”

“謝謝。”

說罷,男孩就像一陣風那樣拔腿就跑走了,她的話還沒來得及說完:“……不過現在可能去了花房。”

現在的年輕人,真是風風火火啊。

再說到這一邊,木川姑娘所在的行刑室。

全文背誦莎士比亞詩集第十八首的唯少女正在憑借五分鐘一遍的速度計算時間,主動要求抗過所有訓練的決定真是太糟糕了,她現在十分想穿越回三天前,瘋狂搖晃自己的肩膀,問問自己是不是腦子有坑。

“好歹也要求減刑吧,我又沒有專業的受訓過,怎麽搞得就像犯罪嫌疑人一樣啊「哼你以為你是偵探嗎」「沒有證據就不能抓我」「我可不想和殺人犯待在同一間房裏啊」突然好想說這些懸疑片臺詞……”

負責實施審訊的傭人假裝自己啥也沒聽見,把電椅的讀數調高。

“肉,肉燒糊了,絕對有香味吧可惡,肚子餓了想吃烤海王類給我去偉大航路釣魚啊混蛋——”

話癆少女現在簡直是滔滔不絕,估計是要說點什麽轉移註意力,往日裏騷話連篇的程度更高一層:“要知道火刑鞭刑就算了我扛打,電椅還是人嗎?這是開車啊朋友們!眾所周知1mA電流會讓普通人產生忄生興奮,男性表現為boki,有流出,女性表現為節律性'痙攣,該濕的地方都濕,10mA就幹脆癱瘓啦,男性某處不能恢覆……”

就在某人還在口若懸河地瞎扯時,房門突然一下子被咣地打開,光線照進來的剎那刺得睜不開眼。

電流停止了。

視線中央倏忽出現了某個黑影,把所有的光線都遮住了。黑發姑娘下意識一本正經吐槽:“這位朋友,你擋到我發光了。”

對方一言不發,緊接著,毫無征兆地,驟然伸手抱住了她的肩膀——

“傻子!白癡!蛀牙的草莓控晚期!不喝可樂就當場去世的中二病患者!扭曲的叛逆期青少年!”

“給我等等!”

越聽越不對勁的木川唯頂著滿頭的問號,任由對方死死按著肩膀,瞥了一眼他的銀色腦袋,忍不住義正言辭:“奇犽絕對沒有這麽可愛,會傻傻地抱著一個蛀牙的草莓控晚期,所以你一定是冒牌貨吧!”

“……你真是沒救了。”

六月份的開篇是一個關於草莓和巧克力的故事。

對於奇犽·揍敵客來說,本來以為再也不可能遇到的家夥經過百轉千回又再一次出現在面前,簡直就像兜兜轉轉回到原點,然後在已經雕謝的玫瑰花上、在夏日炎炎裏寫下的,命運的十四行詩。

作者有話要說:

叮咚——

你的三少爺已到貨,請簽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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