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川下意識把白手帕搭在飛坦眼睛上，徹底將他整張臉都糊住。

“為什麽要把這個人的臉蓋住？”銀發少年忍不住開口，“他這樣是已經死了嗎？”

唯姑娘站起身，頂著眼前二人打量的目光正色道：“別害怕，遮太陽而已。”

“……你騙鬼呢！！！”奇犽原本老遠看見教堂這裏沒人，還以為那姑娘偷偷溜了，於是特別緊張地跟著大哥竄過來。結果瞧見斜面窄窄的小道裏一上一下兩個人，又是翻滾又是跨'騎的，真就他媽離譜老司機。

木川還從沒見過奇犽這貨如此崩壞，平日裏不是耍帥裝酷就是淡定漠然，這回下巴都要掉在地上，好像被拖鞋正面砸中，眼珠子差點凸出來。

貓眼小少年定睛再看，嗯，對方頭發沒亂，眼睛沒淚痕，衣服幹幹凈凈，精神也正常，不像被欺負後傻嚎的樣子。他頓時就恢覆平靜，手往口袋裏一揣，顏藝瞬間不見，一副帥哥派頭，揚起下巴示意：“你脖子上有個牙印。”

“那是被渡劫的吸血鬼啃了一口。”唯姑娘指指地上躺平的家夥，“以前認識的小型成精魔獸，臉上長了系統性紅斑狼瘡不能見人。”

“……”簡直沒話吐槽。

而且少年他哥的視線過分尖銳了，木川忍不住又往那個方向看一眼，禮貌地打招呼：“大哥好，很高興見到你。”

黑色長發的青年睜著無神的雙眼居高臨下俯視她，語調毫無起伏，十分平直：“你高興得太早了。”

木川：？？？

來者不善啊。

唯姑娘默默挪開目光，拒絕和這個人繼續對視，彎下腰扛起飛坦，仿佛扛一袋大米架在肩頭。忽然就有種風水輪流轉的感覺，之前這家夥還用傘柄頂她來著。

奇犽睜著半月眼看女孩子宛如掄大錘那樣掄起這個人平放在街邊的長椅上，依舊用手帕糊住對方的臉，把他的手掌合十放在胸口，還撿了兩朵小野花虔誠地擺在側面。

“阿奇，這就是你所謂新認識的朋友嗎。”伊路米看了半天，語氣中滿是嫌棄。

銀發男孩緊張地退後半步，頭頂冒出虛汗，手指攥緊拳頭，頂著壓力剛想應聲，便聽唯姑娘率先打斷話茬，一本正經回過頭：“不是朋友。”

少年的心跌進谷底。

“不是那種庸俗的關系，我們是解放暗黑烈焰使的傳人，射手之翼七國之主疆域保護者，打破鐐銬的不準道人聯盟，時空遷躍笛卡爾無上力學的擁護尊者，魔文老者三系法師惡魔，萬法歸一的電競帝王——”木川舉起雙手，以詠嘆調高聲朗誦。

“……”

少年的心又被一腳踢回原位。

黑長直大哥的表情愈發嫌棄，雖說波動不大，但微小的鄙夷還是能看出來的。他掃了一眼長椅上的男人，目光從藍黑袍子挪到那張骷髏面罩前，面色不改，只是不著痕跡地蹙起眉，盯著對方身上洶湧翻滾的瘋狂惡念。

紅眼睛小姑娘對此沒有任何反應，她甚至還調侃般地沖奇犽笑了一下。小少年被一驚一乍搞得心臟砰砰跳，他抽抽嘴角，一把抓住她的衣領，將人扯過來：“我有個秘密要告訴你，知道是什麽嗎？”

“我並不想……”

“我偏要讓你知道！”奇犽瞪著她，嘴角蘊著一抹極其殘忍的笑意，“有本事你打我啊。”太殘忍了太殘忍了呀。

“行吧你說。”木川完全沒有立場。

哇氣死了！

深呼吸幾下，銀發男孩幸災樂禍：“我吃光了你的草莓糖！”

“……”靠。

兩人的一來一往在外人看來關系極好，旁邊雙臂環胸暗中觀察的黑發青年眉心緊縮，終於插話進來：“阿奇，你該記得我平時是怎麽教你的。”

男孩渾身一顫，咬著嘴唇表情有些難看。

唯姑娘默默移動腳步，整個人自然擋在他面前，隔開了那些張牙舞爪的黑氣與肉眼可見的殺念。她一臉平靜地指向遠處的大鐘樓，不慌不忙道：“該吃晚餐了，大哥想吃什麽？隨便點，我請客。”

於是殺氣稍作收斂，伊路米瞥一眼挺直脊背的少女，慢吞吞伸手在她發頂拍了拍，像是和藹的長輩那樣：“好。”

帶著念壓與四溢邪氣外露的掌心輕觸即離，小姑娘眨了眨緋紅的眼睛，像是忽然想起什麽，從口袋裏掏出一張銀行卡遞給對方：“最近幾天感謝奇犽照顧我，這是給長輩的禮物，請務必收下。”

是在華沙蘭卡遇到咖啡店老板的存款，裏面大概有個百來萬的樣子，估計芯片的定位被俠客查到了，所以飛坦才會來得這麽快吧。既然是殺手家族的大哥，實力應該完全OK，不怕亂七八糟的麻煩。

青年的眉頭舒展開來，看起來心情不錯。他再度打量一番這個小丫頭，如墨的眼瞳深不見底，一黑一紅互相碰撞不見退色，他轉過身，飛揚的長發劃過淺淺的弧度。

倒是奇犽悶悶不樂，他望著大哥的背影，垂著腦袋一言不發，隱約還夾雜著不安。雖說他很慶幸伊路米沒有對木川做什麽，但當看見少女用自然而然令人感到愉快的禮節、和游刃有餘的應對時，他的內心不免升騰起一股奇怪的心緒來。

之前擔心身為弱者的木川會受到威脅，受到驚嚇，甚至連對方恐懼到逃跑的情況都提前想好了。他此刻又因古怪的心情影響，開始產生自我懷疑。他那困惑不甘的表情裏顯現出少年明明上當受騙卻仍然維護體面的逞強，不僅如此，還有類似搶劫犯的輕蔑與喜悅。

於是三個人的餐桌，氣氛格外僵硬。

木川純粹是對日式料理不感興趣，她並沒有那些以前認識的大小姐們關於餐具和菜肴如何搭配的愛好，也沒有欣賞高級懷石料理的執念，只是用筷子翻了翻涼菜：松葉松菇、百合燴椒尖、蜂屋柿子、濱納豆，吃了兩口燒螃蟹，雞汁芥子紅醬湯。攪拌宋瓷紅牡丹大盤裏裝著的海豚生魚片，水煮鯛魚、豆腐和腌蕨菜，嘗嘗配菜青豆秋蘑、赤貝拌豆腐。店家還贈送了不倒翁果子以及包裹在櫻紙裏的桃紅色人偶點心。

可惜這些高級佳肴並未給唯姑娘帶來任何感動，她只想吃冰淇淋。註意到奇犽也一直提不起食欲，興致不高，少女想了想，擡手往面前的小酒杯裏斟滿了燒酒，往前遞——

酒溢出來，灑在少年的白色外套上。

黑發姑娘從口袋裏迅速拿出紙巾擦拭，然後迅速站起身，十分抱歉地鞠躬：“對不起，我和奇犽去衛生間水池那裏洗一下。”

經過同意後，她立刻牽著他繞開餐桌走到店內七坪的洗手間後，窗外覆蓋著洋玉蘭樹鐵甲般濃密的葉子，這裏位於樓上的書齋旁邊，充滿塵埃、金箔、皮紙和黴味的書庫近在咫尺。

“看我的手上——沒有東西對吧？”木川唯掌心朝外示意，得到肯定回答後，她合攏手指，再猛地一抽，一朵含苞待放的花骨朵便出現在兩人面前。

“魔術？”奇犽總算開口。

遠處酒吧的人群在椅子狹窄的空間裏跳起舞來，流行樂隊在角落演奏，醉漢無止境的狂笑以及煙霧中的舞姿隱隱傳來。少女故弄玄虛似的湊近鼓鼓囊囊的花苞，嘴唇輕輕在上面摩挲而過，親了一口外面的花瓣。

——“「Flos」”

就在瞬間，花骨朵猛地一顫，迫不及待撐開重重疊疊的花瓣，鮮艷的色澤被月光與頂燈照射後緩緩流動著，變換瑰麗，斜面琉璃盞折射的五光十色統統落在葉片與花蕊上。

“送給你。”她笑嘻嘻地把玫瑰花遞給少年，“別不開心啦，笑一笑？”

奇犽深藍的瞳孔正中心微微一縮，白皙過頭的臉頰浮現出不自然的表情。他覺得之前一個勁生氣的自己十分懈怠，最初想著和大哥待在一起吃飯的幾個小時是浪費時間，將興致怏怏的原因歸咎於這一點，認準是伊路米的緣故。這種思想帶來了一時的自由，可當看清少女眼中的世界時，不由發楞起來。

他切身感受到，改變會使人毫無防備。銀發少年不知道該如何反應，下意識接過玫瑰花，這時候有一根鳥的翎羽從上空飄落，他連忙打開窗戶，把羽毛扔到樹木瀟瀟的庭院裏。

它正巧落在屋檐下獵人協會標志的雙X中央，奇犽感到這段時間很漫長，他擡起頭：“聽說獵人考試很難。”

“好像是有這種說法。”木川看見外面的夜景，由星空和高層建築閃耀著斑駁燈光構成的都市，“你也要去考？”

“也？”他重覆著這個字眼。

“好像獵人證可以免費去游樂園，免費住酒店，還能免費坐飛艇旅行，說不定能免費吃冰淇淋呢。”

少女開玩笑的話倒映在男生的眼底，他藍色的貓眼翹了翹：“那挺好的，我有點想去玩了。”

“今年就可以報名，參加明年年初的考試，肯定會交到很多朋友。”

奇犽不予置否，抓著花枝默默將它塞進了口袋裏插著：“……我要回家了。”

“啊，我也有禮物要給你。”

唯姑娘說著，朝對方伸出手，攤開掌心，握住他的手指，隨即鄭重地後退半步，緩緩低下頭吻上少年的手背，蠕動嘴唇低喃：

“「凡殺汝者，必遭報七倍」”

……

這是聖經創世紀中，耶和華曾說過的話，原句對該隱是一種詛咒，有讓痛苦永遠圍繞、讓周遭都是苦難的意思。只不過到了木川這裏，咒語變成了祝福，變成了中二世界的少女神明，贈予殺手界小王子的——

誓將守護的闕歌。

作者有話要說：

迫害飛坦√

安慰殺手小王子√

即將解鎖新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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