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子拿到槍型物體第一反應就是朝人模擬射擊，拿著刀狀物肯定朝植物和活物揮舞擊殺，抓到昆蟲更是以扭掉翅膀、足肢和頭部取樂。人的天性就是如此，所以才需要後天的教育。

你們聽過少年法嗎？

由於青少年身心發育未成熟，國家會代替家長制定最有益於他們改過自新的法律條案。木川還在讀國小的時候，當地有個未滿十六歲的少年殺了人，但只要家庭和法院同意，他甚至連少年院都不用進。後來隨著這種事件頻發，社會對於修改少年法的呼聲高漲起來，因此特將刑事責任年齡從十六歲降低到了十四歲。

一般來說，無論對於多麽殘忍兇惡的罪犯，審判畢竟是有必要的吧，為了阻止世人誤會他人、行為失控。一旦國家沒有法律約束普通人的行為，使殺人合法化，打個比方，你殺了一個人，然後馬上考獵人拿到證，是不是就可以解釋說“那是獵人的制裁”？

所以從俠客和飛坦兩人隨意殺掉咖啡店的老板開始，唯姑娘就意識到，這個世界是良莠不齊的。擁有特殊能力的人可以隨意淩駕於國家機器，人類任意妄為，像是對中世紀的女巫那樣，有能夠隨意制裁他人的權利。

不，這種弱肉強食的世界規則她早就知道了。

……早？

那是什麽時候的事情？

記得最初好像是——

【人總要死的。】

沒錯…是從這句話開始的。一切的開端都由此延伸而來。死亡意味著什麽呢？一團再也不會動的肉、骨頭和毛發？生理上難以接受的臭味？碰上這種情況，一般人會怎麽做呢？

沒有人教過她。人死了，天地沒有翻轉。天空的顏色，奧克斯大鐘的模樣，戰地的狼藉，還不是一模一樣嗎？只有一個人狼狽周章，雙眼充血，鼻翼翕張，甚至噙滿淚水，動搖的只有一個人，那個人卻想把自己的動搖推到別人身上。

【人總要死的。】

“沒關系，盡情地來殺我吧，多少遍都可以，我絕不會死。”

那個時候，少女的眼中跳動著夢想熊熊燃燒後的灰燼，是自由和浪漫被挖空後剩下的、黑洞洞空蕩蕩的深潭死水。

她重覆道：“我不死。”

還在為自由而戰鬥的人們，他們永遠不會死去。

……

……

……

“沙漠很美，是因為有個地方藏著一口井。”銀發小少年將書殼翻過來，讀上面的句子，“這種東西還有人相信嗎？”

木川唯回過神來，看見面前的男生正在鄙薄商店門口擺放的一本畫冊。他們離開動物園後開始瞎跑，奇犽沒提要走，她也一起亂逛，少女對於隱藏行蹤還蠻有自信，畢竟經過上個世界後，消抹痕跡已經成了習慣。

“可能指秘密和冒險會讓世界變得有趣吧。”

唯姑娘在路口買了三明治和罐裝可樂，順手分給少年一份，他倒是沒有拒絕，兩人就這麽邊走邊吃，看見街邊有盤著棕發的姑娘在賣五顏六色的小金魚，他們蹲下來看了好一會。

游戲廳前有袋裝百花蜜餞的試吃，還有手工釀造的蘋果酒。奇犽領先她半步穿梭在星星點點的燈火間，撥開沈重的夜色，他的發頂反射出金黃的霓虹燈光，路燈分割著明暗光線，將一塊一塊矩形光斑投射到人行道表面。男孩子稚氣又雋秀的側臉浮在銀色的光裏，銼去鋒利的棱角，使他看上去和同齡人幾乎沒有區別。

他試吃蜜餞的時候總會因為太甜而瞇起貓眼，好像世界上只有甜食能令人感到無可比擬的幸福般，這時候少年眉間的戾氣都會減少很多。

兩人嚼著蜜餞和巧克力捧著可樂罐去游戲廳打比賽，獵人世界的街游還停留在洛克人、雙截龍、坦克大戰、勇者鬥惡龍的時代，對於木川這種游戲老手來說，贏個百十局完全是輕而易舉的事情。她一邊輕松贏錢一邊把游戲幣塞給奇犽，然後看著小少年用老虎機輸個精光。

“可惡，憑什麽我總是贏不了啊——”男孩子氣憤地望向旁邊的吃瓜唯少女，指著機器抱怨，“你肯定開了掛！”

木川唯沈默幾秒，隨即高深莫測開口：“少年，這你就不懂了吧，要用玄學對付玄學，你溫柔地摸一摸它，用善良的心靈感動機器，說不定能贏呢。”

屢試不靈後，奇犽當真半信半疑地摸了摸老虎機的屏幕，木川捂著嘴別過頭噗噗地笑，少年當即惱羞成怒大喊：“我信你個鬼！”

賣碳烤小雞腿的老板告訴他們今天廣場上有賽車比賽，謊報年齡的男孩女孩硬是擠上一輛車，為了搶方向盤爭來爭去。唯姑娘把車開得飛起，不停漂移，奇犽在副駕駛握緊扶手瘋狂嚷嚷著走位走位，時不時還要糾正她的動作和姿勢。

“你閃開讓我來！”

“我不！秋名山車神從不讓出他的方向盤！”

“滾蛋吧你根本沒有駕照！”

“其實我有三千歲，駕照在我五百歲那年已經考過了，只不過今天沒有帶而已。”

“怎麽可能你騙誰呢！！！”

直到選手更替後，銀發男孩直接把車開出賽區，輪胎半剝落的車輪與公路摩擦出金色的火花，一路向南電光石火跑上了689國道。兩個玩瘋的熊孩子硬生生把汽油用完才踩下剎車，停在米博共和國的邊界上。

然後打開車門，不知道從誰開始的，反正就看著對方的臉笑成傻子，一邊捂著肚子一邊哈哈哈哈。

夜晚星星濕漉漉的痕跡，城郊白茫茫的霧氣倒映在男孩子深藍的貓眼裏，他分明看見那些細小的灰塵與樹影隨著白霧輕飄飄飛起，又晃蕩著落下，完好地包裹住他的一切隱藏的小傷口。

在星夜專場的玩鬧中，晚風把喧囂和教育吹跑，蟬鳴蛙叫，金魚和游戲機依次亮起，黑發姑娘的臉陷在光裏，給了他一個彎著眼睛的笑容：“今天超開心的對吧？謝謝你陪我玩了這麽久。”

奇犽有太多問題爛在心底了，但他什麽也沒問。他感覺自己的腦神經被用力擰成亂糟糟的一團，那些必須要做的事情、血紅的情緒都像潮水般褪去。

“笑得像個白癡一樣。”他聽見自己翹起唇角說。

遇見然後再各奔東西，這就是分離。聶魯達曾說——我們共同締造了旅途中的一個曲折。明知道是不被允許的相遇，可偏偏兩人就是心照不宣地繼續下去了，在離開家的過程中，奇犽曾見過大量神奇的人類：在列車上大聲朗誦英文，表演欲過強的小孩子、脫靴吃泡面摳腳的大叔、看電影時打鬧推搡的情侶、在圖書館用衛生巾占座的女人……浮生百態，各有千秋。

而眼前的女孩，似乎擁有著不會老去的靈魂，熱烈燃燒著的、浪漫又自由主義的性格。這是他第一次依靠自己尋找到的，小小的星光。

郊外小巷的盡頭正對著一家用竹子搭建的小酒屋，店門口種滿垂絲海棠，花葉繁盛，在昏暗的驅蚊燈下有三四米高。樹冠與枝椏上掛滿了大紅色的許願簽，一根根布條打著結，像紅色的蝶翼。

上面的文字有通用語、有英文，但更多的是木川無法辨別的文字。海棠的香氣彌漫四周，來自遠處村落的燈影在葉和葉之間的罅隙間閃閃發光，流浪的街頭藝人抱著吉他經過他們身邊，有一下沒一下地撥弄琴弦。

“真不可思議，我第一次知道巴托奇亞裏還有這樣的地方。”奇犽扯了扯樹枝前垂下的布條，“其他的城市人山人海，更多的是燈帶和大型的晚會，商場以及酒吧。”

夜晚的星空從未如此清澈，像是幕布，銀河從廣闊無垠的彼端延伸而來。唯姑娘偏過頭，視線從他的肩頭越過：“世界是很大的，有苦無紛飛的忍者戰線，有居住在城墻中和巨人戰鬥的士兵，有收容超自然事物的基金會，有變成鬼的人類，有打網球打出超能力的學校……還有永遠看不到盡頭的海岸。”

她在說到海的時候，星夜燃燒的光亮深處，從山丘的另一端落在臉龐上，模糊不清。

【沙漠很美，是因為有個地方藏著一口井】

奇犽忽然有些理解這句話的意思了。

他因家庭職業總展現出一副大人模樣，佯裝得完美無缺。但此刻，少年的幽幽貓眼像是藍寶石，這一雙平時過於冷酷和危險的眼睛被暖色調的燈光浮動得如同點點螢火。

——那是向往的神情。

真好，你去過那麽多的地方。他望著對方跑去買海棠護身符的背影，有些低落地想著。然而就在這瞬間，墻面反射的暗影裏倒映出漆黑的人形，輪廓分明，立於另一面的巷內。

電擊.槍滋啦的藍光在暗中刺目至極，借著光，奇犽看清了對方的面容：大胡子、高鼻梁，細長的黑眼睛，是家族通緝名單上有的暗殺目標之一，有人曾花大價錢買他的命，但由於男人逃竄於米博共和國和巴托奇亞共和國交界處的不法地帶，很難找，和□□也有勾結，似乎是在做買賣人體器官之類的交易。

木川仍然在遠處同護身符的老板交流，等她買完繡著金絲海棠的小包後，再回過頭，男孩子已經不見了。

隱隱約約有液體滴落的聲音從另一邊的巷子裏傳來，她順著漆黑的窄道摸進去，鼻腔裏有股驅散不掉的腥氣。聲音越來越近，腳下踩到了什麽黏黏噠噠的東西，沾在鞋底，打開手機屏幕後，血紅一片。

擡起頭，誰的藍眼睛正在暗處發著危險的亮光。良好的夜視視野中，滿墻濺射的血跡血點大小不一，倒在地面的屍體失去頭顱，而站在一旁的少年正神色不明地垂著手臂。右手滿是血液，指尖下落的液體嘀嗒一聲掉在土裏，他站在原地，遺世獨立般，寂靜到仿佛不存在。

原本冷靜又清澈的藍眸此時沒有絲毫光的痕跡，就像是瞳孔中的黑暗將所有投向他的光芒全部吸收了，沈澱到完全掀不起漣漪。

木川退後兩步，忽然掉頭跑了。

“……”銀發男孩張了張嘴，似乎是想說什麽，但吐出的字句最終化為一聲自嘲的冷笑。他隨意甩甩手上的血，踢了踢礙事的頭顱，空氣中的腥味讓他渾身上下都難受至極。

就在這時，巷口又出現了腳步聲。奇犽警惕的神情在看清來人的剎那怔忪片刻，他呆呆望著去而覆返的黑發少女，迷茫又不解：“你……”怎麽又回來了？

“快擦手！”唯姑娘才不管幼小的少男心有沒有受到傷害，她拿著剛買來的濕巾手套和大麻袋快速奔過來，“然後毀屍滅跡，趁現在沒人，我們幹完這一票就跑路。”

就跟黑社會的地下交易一樣。

說完，木川自顧自地就戴上手套清理痕跡，拖著屍體和腦袋塞進麻袋裏，打開旁邊的消防栓開始沖水，只留下奇犽一個人握著濕紙巾發楞。

“我看電視上都是這麽幹的，第一次沒有經驗，不知道行不行，緊張死了。”說得像是在搞黃色。

“……你不問我嗎？”

“我的天，快省掉那些狗血的套路吧，「你不問我為什麽嗎？不，因為我相信你啊」那是什麽三流小說裏的橋段，要知道多少官方CP就是這些花裏胡哨的東西搞得太多所以才會深陷白學現場，總之別問，問就是魔法！問就是超能力！”

唯姑娘說得抑揚頓挫，就差配上音樂開始朗誦了，奇犽聽得一楞一楞，被她忽悠的整個人都不好了。不過這麽長一段話，他好歹從裏面總結出了重點：“白學現場是什麽？”

“你的問題實在是太多了。”木川唯紮好麻袋口，熟練地扛在肩頭，“等晚上回賓館我告訴你。”

奇犽：“？？？”

於是等到兩小只處理好屍體，再度乘坐鄉下的公交車回到市區時已經是深夜了，當然，晉江不允許詳細描寫的事情並沒有發生。奇犽亦步亦趨地跟著木川去了她暫住的酒店，坐在床上……然後打開電視播放付費節目《白色相簿》。

兩人熬夜看了一晚上。

作者有話要說：

來了來了，爬山爬得我的腿都要斷了。

你們敢相信，整座山上就我一個人因為恐高一邊爬一邊哭【捂臉】

後來喝冰的礦泉水導致胃炎犯了，加上盤山公路暈車，在賓館裏吐了一晚上，哇太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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