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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拜見萬歷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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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灼熱的炙烤著啟祥宮地面,青石磚縫之間,剛發出嫩芽綠草,已曬得枯黃。

偶有黑色的大螞蟻爬進爬出,還爬上李窩頭的手,順著他的胳膊一路向上爬。

這讓他感到好癢,可他不敢動,全身跪趴在那裏,額上的汗水一滴一滴,沁入了金磚之上,流進磚縫,滋潤著那小草,很快竟由枯黃轉綠。

他覺得燠熱異常,身上又癢,似針紮,似蟲咬,膝蓋卻跪在堅硬冰冷的地上,硌得生疼。

裏面絮絮叨叨沒完沒了,時不時傳來萬歷皇帝氣急敗壞一聲怒斥,可也是有氣無力,聲線暗啞。

砰,當啷一聲,砸碎瓷碗的聲音,很快有王安那柔軟,尖細的嗓音帶著哭腔勸道:“萬歲爺,您息怒,國事艱難,連年災荒,可您也算敬天法祖,總歸能好起來的……”

“年年災荒,年年入不縛出,朕連給自個兒的手足們拿出些錢也受你們這些官員們非議……”

“陛下,臣昨日在閣議事,午後怪風四起,黃塵滿天,咫尺難見人影,這是上天警示殺伐太重呀,竊以為能讓江南的礦稅,絲稅,監稅稍緩緩嗎,都鬧出人命了!”

方從哲作為首輔可以說極迷信的很,從前奏事老來一套迷信天象一說,唬得萬歷一楞一楞的。

不過涉及礦監,稅使,萬歷絕不讓步,他立即斥責道:

“哼,朕知道你們的想法,別逼那些商人們,可不逼你們,逼百姓,這天下不就完了,朕遍覽史書,從古至今也沒見商人造過反,怕什麽,莫不是動了你們的利市,裝什麽蒜!”

……

這哪裏是召對,分明就是吵架,賭氣,與小門小戶的百姓家裏壓根兒也沒啥分別。

想到這裏,李窩頭便有些輕松了,這才敢擡眼看了下幹爹,就見他全程緊繃的身體,一臉肅然。

偏在這時,裏面開始傳喚了,頓時本放下的心又一下提了起來,就見幹爹蹭一下站起。

可自己可能因為跪得太久,竟連爬帶滾,勉強被駱一把拽起,感覺自己腿幾乎全麻了。

耳邊傳來一聲爹急惶惶的警告,“麻利點兒,別發呆,會掉腦袋的!”

一句掉腦袋,嚇得他渾身一抖,好了。

駱思恭搶先進去,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幾乎是同時稟道:“卑職,駱思恭托皇上的洪福,大難不死,特來請罪!”

“這是內府,不必拘禮,快站起回話!”

萬歷皇帝懶怏怏的回應,肥胖的身體整個陷在杏黃軟榻上,臉色近乎枯黃,神情懈怠,對方叢哲等人擺了下手,那些人忙見了禮,一個個躬身退出了殿外。

方從哲顯然老了,須發皆銀,戶部的李汝華年齡也不小,佝僂著腰,不住的咳。

他們已經提出了三四次致仕請求,萬歷直接選擇無視,沒辦法,碰上這位爺不把你榨幹盡又怎會放你走。

偏這時,萬歷皇帝仔細看了下駱,發現只有他一人,神情納悶,問:“你那個養子呢?”

駱思恭這才註意到,怎麽就剩自個兒一人了,連忙四下尋找,就聽地上傳來一聲喊:“皇上萬歲,萬歲,還萬歲,小的我腿麻,剛才不小心絆倒了!”

駱思恭一見李窩頭,瞬間感覺自己石化了,倒是萬歷皇帝撲哧一聲笑了,見那李窩頭摔得鼻青臉腫,神色極是窘迫。

“你當真殺了費英東?就憑你!”

萬歷皇帝明顯不信,怎麽也不信面前這個披散頭發的孩子能殺了努爾哈赤的結拜兄弟兼盟友。

李窩頭一聽這話,本來低著的頭瞬間一擡,也就在這短暫的眼神交鋒,就讓萬歷感覺到這孩子別看年齡小,眸中神色堅毅,果斷,殺伐之氣畢現。

上過戰場殺過人的眼神自是不同,這是裝不出來的,霎那間,萬歷已信了幾分。

“回稟皇上,臣,不,卑職,也不對……”

駱思恭臉色大窘,急切壓低聲兒提醒他道:“小人!”

李窩頭滿臉通紅,混亂中竟沒聽清,急得滿頭大汗,萬歷皇帝本來病懨懨的,驟然一見這家夥如此有趣,不禁兩只胖手一拍,哈哈大笑:“行了,你就說吧!”

李窩頭這才趕緊繼續回話道:“皇上,費英東是我用床弩子**的,炸成了肉末,除他,我還刺傷了範文程的腳,還有皇太極的老相好,要不是火藥濺濕,我連皇太極也炸死了,另外還親手砍了三百顆韃子的頭……”

萬歷皇帝聽了這話簡直驚了,忙用眼神征詢駱思恭,後者竟點了點頭,驚問道:“你差點炸死皇太極,這是真的嗎?”

“回稟皇上,小人那天也瘋了,身綁著點火的炸藥死死抱住了那家夥,女真人也非三頭六臂,嚇得他哇哇死命大叫,就可惜火藥被打濕了,換他一頓毒打……”

萬歷皇帝聽了這話立刻喉頭一堵,眼圈紅了,嘆道:“若是人人都像這孩子一樣效死力,女真人何愁不滅!”

他擡眼一看那李窩頭,心中十分感慨,便命令他道:“你把上身衣物除去,讓朕好好看看!”

李窩頭擡眼看了下駱,後者向他點了下頭,他只好依言脫去上身衣物。

也直到這時,萬歷皇帝的雙眼泛潮了,就見李窩頭的上身幾乎布滿了刀傷,劃痕,滿身血口子。

那些蜿蜒如毒蛇的傷痕爬滿了他全身,甚至能根據傷痕可以清晰辨別出是什麽武器所傷。

良久,他才問道:“說吧,你想要朕賞賜你些什麽?”

李窩頭長久以來就等的是這句話,雙膝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大哭道:“回稟皇上,小人啥也不要,但求陛下開恩,賜我娘脫了賤籍就好,贖身,我帶回關內三百顆敵頭,抵作贖銀!”

萬歷皇帝聽了這話驚了,忙由宮女和太監硬攙起來肥胖的身軀,眼神已滿是感動,臉上已不自覺的淌下淚水,嘆道:“原來你這麽拼,就只想為你娘贖個身!”

李窩頭拼命點了點頭,同時拿出母親留給他的遺書,一並奉上。

王安親自接過捧給萬歷皇帝,後者展開仔細看了好久,好久,才感嘆道:“你娘居然是張太師的小女兒呀,哎,可也死了!”

萬歷皇帝一句話,一下子驚得駱思恭也楞了,根本沒想到李窩頭居然也是名門之後。

一旁的王安知道,萬歷皇帝近年來已十分後悔當年所作所為,驟然見這封遺書肯定是難受了,忙上前勸阻道:“陛下,當年太岳也是有些過了……”

就見萬歷皇帝朝他擺了下手,嘆口氣道:“當日曾答應太師照顧好他的後人,哪曾想,下面那些辦事的人也不管人在家裏,草草貼了封條,一家老小餓死,任野狗分屍,好不容易冒出個小女兒,居然也死了,這些年,朕到底幹了什麽呀!”

萬歷皇帝想起當日點點滴滴,若不是張居正倡導的萬歷新政,十餘年來國力蒸蒸日上,可惜後來人亡政息。

自己這三十年來可以說全憑那十一年來的積蓄,不然,大明早完了。

而今,錢也快花完了,國勢日衰,自己身體也垮了,留給子孫的是日漸頹敗的爛灘子。

李窩頭就見眼前有九五之尊的萬歷皇帝,此刻也不過是一個垂垂老人的樣子而已。

寬大的重棗便袍披在他的身上,拖著一條腿上還生有暗瘡,不能夠捂著,只好就那樣暴露著,走起路來一瘸一拐,老遠就讓人聞到一股汗餿味兒。

他的肚子還出其的大,起臥之間往往有小太監托著,盡管有香水遮蓋那汗臭,可那香味兒與汗臭一混合往往帶有膩甜的臭,別說有讓人多反胃了。

虛白而浮腫的臉上,兩眼神色悲戚,擡起頭嘆了一聲道:“擬旨!”

一旁的王安早已拿出紙筆,多少年來壓根不用皇帝動嘴吩咐,一個眼神,一個動作就完全領會了。

這是他揣摩了皇帝多少年早已熬煉得成萬歷皇帝身體的一部分了。

李窩頭的娘得以脫了賤籍,不但如此,還被追加了三品誥命夫人,號贏淑,這已算是莫大恩德了。

臨了,皇帝又問起李窩頭的名諱,他只好據實答出。

萬歷笑了,“這名字太俗,朕看你這性子也過分調皮,心性堅狠,別叫窩頭了,更何況你已認了駱思恭為幹爹,叫駱虎吧!”

自此李窩頭改了名叫駱虎,他不敢怠慢,忙跪下去謝恩道:“謝皇上賜名!”

緊跟的萬歷皇帝又要考較其武藝,駱虎的武藝大都傳承於錢老鏢頭,以及駱思恭教他的鏢法。

本來說是要去校場考較的,可是萬歷皇帝實在是沒那精神頭,便就改在了這啟祥宮的大院子裏。

早已有那小太監在大殿的院子外面布了一圈弓箭所用的木靶子,足足有三十幾個靶子。

萬歷皇帝還詫異為什麽要準備這麽多的靶子,就聽那駱思恭向他稟報道,“陛下也只有這樣才能考較出我兒子的本事。”

駱思恭說這番話的時候,神情已經有些遮掩不住的得意。

萬歷皇帝哈哈大笑道:“那就讓朕來看一看,這駱府的鏢法到底如何?”

其實這就不是駱府的標法,而是駱虎向錢老鏢頭學得的這套銅錢鏢,駱思恭也懶得去糾正。

當即駱虎在這大殿門口展示了他雙手發銅錢。

只見他一把銅錢灑過,如一把鐵雨灑過去,耳聽得砰砰砰數聲,再看那些靶子,就算離有三十步遠,也能夠看到每個靶子的紅心都被這銅錢打穿了。

不但如此,那些銅錢打穿了靶心還不算,勁道不減,叮,叮,叮,打在遠處的墻面上均勻的排列了一條直線,每枚銅錢相隔距離均等。

這也就便罷了,且銅錢深嵌入墻面,每一枚全都是四個字朝外。

如此神技讓人嘆為觀止,別說皇上看呆了,就連駱思恭也吃驚非小,顯然,駱虎下了苦功了,武功更精進一層。

就在君臣二人相談甚歡時,忽然有一個小太監慌慌張張跑進來,前來稟報道:“萬歲爺,駱家出了大事兒了,秦二夫人好像是被人嚇瘋了,而且嚇得還不輕,駱府現在都翻了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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