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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肅奸(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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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天一輪銀月起,浪花滔滔,潮水時而退卻,時而湧來。

暗夜下的海,泛著銀色的月光,銀白色的浪花,不斷的吻著漆黑的沙灘。

遠處的沙灘上,有幾艘擱淺的漁船,隨意的擱在那裏,任潮水推起,又落下。

夜風帶著一股鹹腥的味道,迎面撲來,耳邊是呼呼的海風聲。

遠處的海面,有一處黑黢黢的小島,就好像一條大魚的脊背,在月下泛著銀光。

那裏就是覺華島,島上有片礁石,叫姜女墳,此時已被海水淹沒,在月下也是時隱時現。

岸邊有一座小廟,是供奉海神的。

這座小廟雖然不大,但是在漁民的心裏,地位非常的高,保佑著他們出海打漁的安全。

雖然小廟香火十分的興旺,但在夜裏卻少有人來。

可是今天不同。

海神廟裏燈火通明,小院裏站滿了漁民,周圍幾乎全是武裝到牙齒的明軍。

院子四處,松枝火把和火盆,把這小院的角角落落,全部照亮,不留一個陰暗的死角。

此時的駱思恭,大馬金刀的坐在主位之上,旁邊站的就是他的義子李窩頭。

盡管兩個人並沒有穿著官服,漁民們也不認識這駱思恭。

可他們認識趙率教。

這可是他們的父母官。

山海關不同於內地,內地設有知縣,知府,上有巡府,蕃臺,臬司衙門,一級一級的衙門,分管著錢糧,刑民,軍務。

但這兒不一樣!

實行的是軍戶制度,趙率教作為這裏的最高長官,集刑名,錢糧與一身,可以說是上馬打仗,下馬治民,權力大的很。

就沒有他管不到的地方,也沒有他管不到的人。

即使是這些漁民,平時要是見了趙率教,腿都不住的打哆嗦。

你要說他是這裏的土皇帝,也完全說得過去。

他們就見那趙率教對駱思恭和李窩頭兩人都還是畢恭畢敬,盡管不知道這兩個人的來頭,心中自然也明白,這是兩個大官兒。

大官兒有多大,趙率教就是他們的天,而今,來了一個比天還要大的官兒,他們怎能不害怕?

此時此刻,都已經是後半夜了,海風裹挾著寒意,撲面而來,院中的火把,被大風吹的火光來回搖曳。

氣氛顯得極為緊張。

此時此刻,趙率教上前躬身對駱思恭稟報道:“回稟大人,山海關附近,土城這邊所有的漁民,全在這兒了!”

“沒找到那個帶辮子的老頭嗎?”

駱思恭有些納悶,按說這消息也不應該會走漏,怎麽看了半天也沒有看見有那帶辮子的人?

“回稟大人挨家挨戶都搜了,確實沒有帶辮子的人,幾個村的漁民,都在這兒了!”

其實趙率教自己心裏也非常著急,如果不趁快立一個功,只怕是黃永玉這檔子事兒,很難在皇帝面前說得過去。

他知道,當今的萬歷皇帝,三十年來幾乎就不上朝。

但事分輕重緩急,邊疆的軍務,這位爺,那可是親眼要過目的,有關邊軍的塘報,軍報,奏折,萬歷皇帝甚至是親手批覆,絕不假手司禮監的掌印太監。

萬歷皇帝這輩子,就關心兩件事兒,第一是軍事,第二就是礦稅。

至於其它,那都是浮雲。

黃永玉這件事情他是說什麽也瞞不過皇上去的。

無緣無故死了一個游擊將軍,又沒在前邊打仗,怎能不會引起萬歷皇帝的猜疑?

可要是如實報上去,自己多少年來好不容易混到這個位置上,那就徹底白了。

不報是不可能的,欺君是要誅九族的大罪,報了自己怕是丟掉烏紗,至少不讓自己在山海關待下去。

今夜,也許是他仕途的關鍵一步。

所以趙率教不敢不註重。

駱思恭有些無奈,冷眼就瞅向了那個店夥計,對他冷冷笑道:“一句話,你要是找不到那老頭,該怎麽辦就怎麽辦!”

那店夥計聽了這話如何不知道駱思恭所說的該怎麽辦的意思,那就是被押上刑場被砍頭啊!

聽到這裏他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滿臉苦相,幾乎用痛哭的聲調哀求:“大人您給我一次機會,讓我挨個去辨認他們,他鐵定就在這裏,走不脫的,也不可能走脫!”

“我不管你那些,今夜要是找不見人,明天正午就是你的死期,殺你一個平民小百姓,本部院不用稟報皇上!”

那店夥計聽了這話覺得自己腦袋馬上就快不屬於自己了,連忙站起來,由李窩頭拉著,從這群漁民當中一個個的看過去。

只見他看一個不是,看一個,那夥計搖搖頭,看一個,那夥計不住地嘆氣,李窩頭有些惱火,心想,不可能找不到吧。

畢竟,黃永玉的事情處理的很快,消息也不可能傳出威遠堡,即使傳出,一幫人星夜便來到了這裏,對方就算知道消息,怕也難以來得及逃跑。

可是把這院子裏的所有將近三百漁民看了一圈過來,居然就沒發現。

那夥計,越看越心寒,越看越心塞,他真的好希望能夠嫁禍一個人,可你就是嫁禍上一個人也得得讓人家裝的像啊!

看到最後那夥計幾乎絕望了,撲通一聲癱軟在地上嚎啕大哭道:“爹呀,娘啊,你們算是白生了我啊,就當沒有我啊,兒子喲,閨女呀,爹肯定是不可能活著回去啦,這輩子咱們算是沒緣分了呀,下輩子,下輩子我再也不當女真人的細作了……”

他的哭聲幾乎把所有人的心都拽入了萬丈深淵。

尤其是那趙率教,聽了他這話,感覺自己這些年就等於算是白混了,最好的結局怕是會被調到一個後勤的閑職上,掛了起來。

這讓他這個昔日武狀元,如何能咽得下這口惡氣?

他上去一把拽住那夥計,直接一左一右給了兩個耳刮子,神色狠厲的說道:“你給老子看仔細了,再好好看上幾遍,真找不到,老子的烏紗帽大不了丟了,可你呢,你特麽連吃飯的家夥也沒了……”

而這些漁民在寒風中站立的早已經不耐煩了,紛紛哀求道,“大人啊,你讓我們回去吧,我們不比你們啊,我們每天都海裏討生活,辛苦的很,一天打不上魚,那就吃不上飯!”

就在這一片亂紛紛當中,駱思恭,趙率教,一下子沒了主意,就連李窩頭也不知道該怎麽辦。

李窩頭百分之百的確信,這家夥就藏在這堆漁民當中,只要那個夥計說的話,確實就是真話,他就一定在這裏。

可是那個夥計為了自己活命肯定不會說假話的呀!

他就覺得這裏面一定是哪個環節出了問題,卻讓他百思不得,抓耳撓腮,就在這時,站在角落裏的那個宮本武藏發話了。

“小太郎,你為什麽不問問我,我的父母也是漁民,不過他們死的早,但並不代表我不知道該如何分辨真漁民還是假漁民!”

宮本武藏這句話算是給在暗夜中摸索的李窩頭一道亮麗的曙光,他眼前一亮,對他請求道:“那就請你幫我們指出那個人來,好嗎?”

他蠻以為宮本武藏是會答應的,但對方卻微笑的搖了搖頭。

他有些詫異,連忙問道:“你是不是想要銀子,你放心,要多少我相信趙大人一定會買賬!”

“不,我這個人素來對錢財無感,我只是想收個徒弟!”

“收徒?”

李窩頭疑惑了,他萬沒想到這個世上居然還有人對錢財,能夠做到不貪婪。

這實在是讓他大跌眼鏡。

“對,收徒,我已尋遍了故鄉的角角落落,來到明國也幾乎把大江南北轉了個遍,可惜沒有找到我心儀的人,眼前倒是有一個,我欣賞他的勇敢,堅韌,但我不知道他是否足夠聰明!”

李窩頭見他說這番話時,雙眼含笑盯著自己,心中莫名的激動。

一想到那宮本武藏出神入化的刀法,以及他瞬間變幻的身形,自己怎能不想拜他為師。

想到這裏他便勇敢的擡起臉,對那宮本武藏說道:“莫非你指的就是我?”

“對,除了你還有誰,更何況你還救過我一命,這份兒情我是要還的,不過,你要是不夠聰明,學我這套刀法,反倒會害了你,所以我猶豫很久!”

宮本武藏的笑容,在李窩頭看來似乎充滿著挑釁,他轉過臉來重新審視那群漁民,好半天以後才下定了決心。

他再一次向宮本武藏確認道:“你不會騙我吧?”

“不會!”

李窩頭點了點頭,便來到了自己的幹爹駱思恭面前,請求道:“爹,讓孩兒一個一個鑒別他們,我還就不信了,他能插上翅膀飛走!”

駱思恭和趙率教對視一眼,心想,這也是沒辦法的辦法,便回過頭來對他點點頭,“那就看你的了!”

李窩頭走到了這群漁民的面前,只見他們的臉上一個個飽受海風侵襲,在火光下一個個顯得皮膚黑紅,開裂。

他就這麽一個個的看過去,從東頭走到了西頭,轉過身來命令道:“你們所有人,把手給我伸出來!”

起初那些漁民還有些遲疑,但是在趙率教的喝令下,不得不將一雙雙手伸出。

李窩頭專門拿了一把短刀,旁邊跟著兩個拿著三眼火銃的士兵,一個個的看了過去。

就見這一雙雙黑中透紅的老手,滿是老繭,老繭的分布,大都在掌心和虎口。

忽然,面前有一雙油亮的黑手,手掌並沒有完全攤開,卻聞到一絲石蠟的味道。

他一下就警惕了!

這雙手居然塗抹石蠟!

手上生凍瘡,並不稀奇,但是漁民處理凍瘡傷口,往往是在手上塗一層魚油,這樣既經濟又見效!

石蠟是很貴的,而且經不住海水的浸泡,正而八經的漁民是不可能塗抹石蠟的,既承受不起,也沒多大用。

他仔細擡頭看向那個老者,竟然是個禿子,眼神極力回避著自己,看著自己的腳下。

再看這老者的面皮,在火光的透射下居然有些透明。

而他後腦勺明顯是剛被剃過發的,手法有些粗糙和急躁,頭皮都被割傷了,到處都是血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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