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保衛撫順城(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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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紅血。

到處是火光。

滿眼全是死屍,有老人的,有孩子的,有男人的,有女人的,也有女真人的。

死人死馬堆起了一堵墻,甩著小辮的人與明軍隔這堵墻拼殺,死了的就趴在墻上。

不知不覺,墻居然漸漸增高,馬都跳不進來了。

混戰中,也不知道皇太極來了多少人馬,似乎每個人都像是敵人。

反正,李窩頭就認準一條,看見腦後甩著辮子的人就砍。

他身上也有傷,可只有麻,感覺不到疼,渾身上下濺了一身血,一身泥。

血是紅的,可泥卻是黑的,二者混在一起濺進嘴裏,一股子腥臭,讓他幹嘔。

雙手持一對兒女真人的馬刀,刀已砍缺口,刃牙飛蹦。

他已眼睛血紅一片,斜刺裏一名女真人連人帶馬滑倒在泥塘裏,他馬上跑過去想砍死他。

呼,一錘打得他門牙飛出半顆,滿臉血汙,眼前金星直冒,可他不敢護臉。

他使勁睜開打腫的眼,見一個壯健的後金女真人手持骨朵錘朝他大叫著沖了過來。

他也狂喊著,上去一把搶抱住那人粗壯的小腿,往懷裏一拽,撲通兩人一齊滑倒在泥潭裏。

那家夥的肋下被李窩頭趁勢紮了一刀,這一刀紮得很深,冒著熱氣的血不停的往下流。

可李窩頭也好不到哪去,他的背上挨了兩錘似乎骨頭斷了。

他被一腳蹬飛出去老遠,再次站起時,已是一個泥人。

刺骨的疼痛幾乎讓他站不住,腿不停的哆嗦,可是他不敢大意,腳下已是血浸透的泥潭,不住的打滑。

他猛然向前一刺,對方躲過了這一擊,可他腳下一絆,被死馬絆倒在地。

剛想起身,對方一腳狠狠的跺在自己的頭上,頓時臉被埋進了汙泥之中。

冰冷的泥水,嗆得他幾乎窒息,眼前黑暗一片,口中腥鹹一片,似乎是鮮血的味道。

那是死亡的味道。

他好害怕,那一刻他害怕了。

他好想乞求對方,把腳松開,放了自己,想跪在他的面前,一遍遍的懇求他,自己只想回家。

可是對方的腳,是那麽的無情,死死的踩著他的後腦勺。

那一刻,周圍的世界都快要寂靜了,耳朵已被汙泥塞滿,聽不見任何聲音。

任憑他怎樣掙紮,都無濟於事。

他就好像是一條瀕死的魚,離開了水,被扔在岸上,盡管拼命的張嘴,吸進嘴裏的全是泥,冰冷而腥臭。

他在想,那家夥一定已經揮起了骨朵錘,下一步就會把他的腦袋,當核桃砸了。

就在他快要絕望的時候,突然踩著他腦袋的那只腳終於松開了。

他被人攙了起來,不住的咳嗽,把嘴裏的爛泥都吐了出去。

直到這時,他才看到,救他的人,是錢老鏢頭,也是自己的師傅。

那個女真武士,帶辮子的頭顱滾落在了一旁,一對兒死魚眼,仍然怒目圓睜的正瞪著自己。

“你沒事兒吧?”

錢老鏢頭也是一身的汙血,他身上那白衣勝雪的長袍,被血浸透了。

就連他那銀白的胡須,也濺了不少的血。

他愛憐地看著李窩頭,就見這家夥,一臉的黑泥,一身全是傷,這麽小的年紀,同齡人只怕還守在父母身邊撒嬌。

本以為自己生死邊緣救下他,一定會嚇得哇哇大哭。

可李窩頭轉過頭對他說的第一句話竟是,“師傅,我悟透那心訣了,你見我打死的那個人嗎?”

“見了,打得不錯,可你為什麽打馬眼,而不打人?”

“那家夥穿著一身的重甲,在馬上馳騁,我實在是沒有把握,馬眼睛那麽大,反而好打一些!”

不能不說李窩頭非常聰明,知道自己剛剛學會,手頭上的勁力與準頭還差些火候。

打馬眼當然就相對容易很多,能夠在緊急生死關頭時,做到靈活變通,這也是非常不容易的,自然更惹錢老鏢頭喜歡。

就在這時,遠處響起了鳴鑼聲,這是後金軍收兵的命令。

其實女真人此時再來一波攻擊的話,此城也就破了。

此時不知不覺之間,已經戰至黃昏,四下裏暮色蒼茫。

女真人在城裏城外丟下了不少的屍體,如同來的時候退卻也是那麽的快。

就見離城不遠處,女真人紮下了一座又一座的大營,營寨紮得很整齊,橫平豎直,一看就氣象森嚴,不同凡響。

最中間的,就是用虎皮,熊皮,還有狼皮,縫制的中軍大帳,把帳頂上插著一面狼旗,在風中獵獵作響。

不用問,這就是皇太極的大帳了。

四周營門兩邊,聳立著高高的箭樓。

不能不說,皇太極此人的確不同凡響。

只需從這安排的井井有條的營壘,而且這一切都在短時間內布置完畢。

駱思恭,劉大刀,在城頭上看到這裏,不禁心中哀嘆,搖了搖頭。

“省吾兄,這皇太極怕是日後會成為大明的勁敵呀!”

“是呀,反正我是比不上,一代名將李如松或許和他有一拼,可惜,天妒英才!”

兩個人看到這裏,不禁長虛短嘆。

忽然,敵營大門一開,有一個女真騎兵,背後插著一面白旗,後面跟隨幾騎,策馬而來。

一旁的胖游擊滿臉的震驚,急忙命令,“快,弓箭手準備!”

幾十個已疲憊不堪的弓箭手,神色立刻緊張了起來,卻被那駱思恭擡手阻止,一臉鎮定的回答道:“都別緊張,他不過是下書的使者,全部把箭放下!”

果然正如他所料,那幾個騎兵,來到了城墻下,為首那人用滿語嘰裏咕嚕了一遍。

另一個人用漢語高喊道:“我家世子殿下有令,給你們一個晚上考慮時間,馬上,立刻,把兇手交出來,否則,天亮之後定然踏平此城,到時候絕不會留下活口!”

緊跟的一個女真武士,張弓搭弦,嗖的一箭射來,嚇得眾人連忙低下頭。

那箭的勁力真大,砰的一聲,釘在了殘存的木柱子上,箭尾猶自晃個不停,箭簇上有一封信。

不能不佩服,女真人的弓箭,離的老遠,就射上城墻,還專門擦著眾人的頭皮上過,勁力之強,精度之準,無不讓人膽寒。

等他們反應過來,在擡起頭時,那些女真人已經打馬遠遠離開,消失在夜色之中。

那信,本來用漢字書寫就夠了,又寫幾行鬼畫符的滿文。

皇太極歷來討厭別人說他只是個武夫,一旦有下書的事情,每次都多這麽一道手續。

滿文自然誰也不懂,可那漢字書寫極為僵硬,卻也見功夫,寫的還算不錯。

只不過筆畫勾轉之間,殺伐氣十足。

信的內容,大致和下書人的說法是一致的,言明自己帶了五千兵馬,後續還有兩萬人馬將陸續趕來。

這麽多人來,主要目的是為了攻打沈陽,報仇之事,也只是順手為之。

緊接著他還寫明,被殺的額附腦袋被砸爛而死。

他又一再言明,只要把那砸爛額附腦瓜的那個人交出來,就絕不會傷害其他人的性命。

當時看這信的時候,城頭上有很多人,在一旁偷悄悄的觀看,信的內容也不脛而走。

一時間,這消息傳遍了全城,登時人心浮動,議論紛紛。

這其中就包括那個胖游擊,他當時也在一邊,偷悄悄的瞄了幾眼。

更何況那下書的人,也已經把條件,大聲誦讀,城內的那些難民和士兵們,又都不是聾子,哪個能聽不清楚。

一時間,每個人的臉上表情覆雜了起來。

但這個細微的變化,駱思恭並沒有察覺到,他只是把信撕碎,隨手扔在了甬道邊。

他冷冷一笑,“這只不過是離間計,這家夥,三國演義一定沒少看!”

說完這話,他和劉大刀便轉身走了。

可是他們走後,有人就偷悄悄的將那撕碎的信重新粘結在了一起。

很快這封信在城中所有幸存下來的人手裏,來回傳看,人人都知道了皇太極的條件。

原來,人家只是要求交出兇手。

那那兇手是誰呢?

當日在城頭上,城下的人們,幾乎都親眼所見,砸爛女真人腦袋的那人正是李窩頭。

這意味著,只要把李窩頭交出去他們就會活命。

雖然大家都不知道,皇太極的為人,而那韃子從來也不是說話算話。

他們往往攻打一個城池,本來事先說好,只要投降就不會被屠城的。

但往往是,如果不投降,城池被打下來,城中的居民是一定會遭到屠戮。

可要是選擇了投降,城中的居民則是不一定會遭到屠殺。

一切都是在他們的兩可之間,可是這在城中的人認為,完全可以一試。

畢竟交出一個十二歲的孩子,對於他們來講,實在是無關輕重,要是萬一皇太極會說話算話呢。

即使皇太極不守信用,殺了那個孩子,再來攻城,再做打算也不遲。

幾乎所有的人都這樣想。

當李窩頭因為廝殺了一天,半夜累得沈沈睡去的時候,一根粗大的麻繩,悄悄的將他捆住。

使勁那麽一勒,李窩頭因為疼痛而醒了,剛一睜眼,就被一團亂麻布死死的塞進嘴裏,只能哼哼,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一共五六個人,為首那家夥他認出來了,是那個叫羅汝才的亂兵。

“小爺,犧牲你一個,幸福千萬家,您也別怪我們哥幾個……”

羅汝才一臉獰笑道。

眾人七手八腳把他捆在了凳子上,他就見旁邊有個滿臉淚水,一頭白雜毛的老太太,跪在他的面前,不住的磕頭。

“小壯士,你就委屈委屈吧,來世,我們這些人給你做牛做馬,再來還你的債,你就孤身一人,我們都拖家帶口,求求你,你就去死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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