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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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侖閬苑的一處小院中,竹觴已經在田青的床前守了兩個時辰。

兩個時辰前,他剛一醒轉,便從青谷口中得知田青竟然為了去尋丹木,下到了凡間。他尚不明白丹和田青的“前世”糾葛,青谷就一一告訴了他。

說不震驚是假的,尤其是當他跟隨西王母一起來到密山之上時,嚴陣以待的天兵天將和妖形畢露的丹讓他心生驚悸。看到丹仰天長笑的那一刻,危險的預感湧上心頭,青谷隨即化身巨鳥,載著他飛下雲層,將昏迷了的田青救了上來。

驚天動地的轟鳴響起在他們身後。

他看到了那一襲消失在金光之中的血紅長袍,帶著無盡的壯麗與悲涼。

床上的人眼皮動了動,接著,田青睜開了眼。

“竹……公子。”他怔怔地望著面前的人,眼裏還帶著初醒的迷茫。

竹觴微笑,握住對方的手,放在唇邊輕輕一吻:“你總算醒了。”

田青眨眨眼,突然反應過來想抽回手,卻被竹觴牢牢攥著,接著聽到對方一如既往的戲謔聲音:“怎麽,一覺不見又變生分了?”

田青有些不好意思:“我這回又是竹公子救的吧?”

竹觴佯作思考道:“差不多,讓我算算我救你幾回了。”

“我會報答竹公子的!”田青忙不疊蹦出一句。

竹觴輕笑出聲:“你這話都說過八百回了吧。”

田青垂著眼,自言自語一般:“我不只是嘴上說說,我會為竹公子當牛做馬的。”

竹觴深深吸了口氣,瞇起眼來,中指指節不輕不重地敲在田青額上:“又是當牛做馬?你想不出別的詞了麽?想報答我的話,先把叫我的稱呼改了,以後直呼我名諱便可。”

田青楞了楞,道:“那我便喊你竹……觴?”

竹觴展眉,滿意一笑。

天上一日,地下一年,在閬苑呆了數日後,竹觴和田青的身子也都已恢覆,兩人便想要趕緊重返凡間。

臨別前,青谷為他們送行。

青谷正是他們尋找不死樹時為他們指路的鳥兒,不過此時的他是一位一身青衣的少年,和他的聲音一樣,他面上冷冷的,不茍言笑。

他將兩人帶至雲端,道:“西王母有令,命我將你們二人送至凡間。”

竹觴道:“那有勞了。”

青谷看向一旁的田青,沒有言語,也遲遲沒有動作。

“怎麽了?”田青不明所以。

“除了眼睛,你和青田也沒什麽相像的。”他突然冒出來一句。

許是青田的元神離開了田青體內的緣故,如今,田青的眼眸不再是墨藍色,它們變得和普通人一樣,黑曜石般透亮。

田青有些尷尬,撓撓頭道:“我一介凡人,本就是這副模樣。”

青谷沒答話,他轉過身去,不知道看著哪裏:“看到你的時候我才覺得,青田真的已經不在了。”

氣氛一時陷入了沈默。田青想安慰對方,卻無從開口。

雖然沒有親眼看見青田與丹同歸於盡,但田青恍恍惚惚有一個記憶,他好像聽見一聲鳥啼,從頭頂掠過,啼聲淒涼,叫人聽了好似一泓寒泉穿腸而過。

過了會兒,青谷轉過身來,面上看不出表情:“你們打算去哪裏?我可以送你們。”

這把田青問住了。他的確不知道該去哪兒好,密山早已連同著丹木一同死去,那個地方留著他太多的記憶,回去了只能徒增傷感。

“去孤竹國吧。”竹觴忽然道。

“孤竹國?”

“孤竹國?”

青谷和田青一同發問,不過一個是確認,一個是好奇。

竹觴揚了揚嘴角,卻是一個不算笑的笑:“我想去看看我的故土。”

田青眼睛亮了亮:“那我同你一起去吧?”

笑意攀上眼底,竹觴答道:“好。”

青谷化身九尺有餘的大鳥,載著竹觴和田青飛下凡間。

透過雲層,房屋田舍的輪廓逐漸清晰,久違的人煙氣迎面而來。

竹觴能看見熟悉的河流和山川,他知道,自己離故土越來越近了。

忽然,遠遠的,他看到孤竹國國都附近有一片黑壓壓攢動的人影,其中有兩方人馬,一方人馬正朝著國都方向潰散而去。

太陽穴突地一跳。

顯然,那是交戰的兩軍,潰散的一方分明就是孤竹的軍隊。

青谷也發現了底下形勢,出聲問:“這下我們落在哪裏?”

竹觴眸光一閃,沈聲道:“王宮北面的野林。”

當青谷展翅掠過王宮時,可以看到從宮門口湧動的人群,其中有侍衛內監,小孩女眷,他們背著包袱,倉皇奔走。

田青從不知道王宮內部是何種樣子,可就算如此,當他看到四散的人群時,他也明白過來:“他們都是要逃出宮去?”

竹觴沒有作答,臉色更加凝重。

他看見就在人群前方,不遠的山林裏,正有數駕赤金安車疾馳而去。青谷的飛行速度很快,不一會兒就超過了那幾輛馬車。

竹觴指示道:“再向北四裏,就落在山腳下的位置。”

青谷輕吟了一聲算是作答。

少頃的工夫,他展平雙翼,乘著風滑翔而下,平穩地落在了山腳下的一處空地上。

竹觴和田青朝青□□過謝,青谷坦然受了,只朝他們擺擺手:“有緣再見。”

目送完青谷的身影消失在蒼茫的天色裏,田青環顧四周,問:“我們現在去哪兒?”

竹觴直指前方:“朝南,沿回宮的方向去。”

“竹公子,你……是王室中人?”田青突然道。

竹觴腳步一頓,他側頭便看到田青的眼裏帶著困惑和疑慮,他一勾唇角:“你什麽時候變聰明了?”

田青面露窘色,卻也沒生氣,答道:“看你的神情就知道了。”

竹觴垂下眼簾,苦笑:“是嗎。”

“只是,你不是藥材商嗎?”田青奇怪道。

竹觴瞥了一眼滿臉困惑的田青,淡淡道:“看來我得收回前言,你果然還是傻了些。”

“什、什麽?”田青臉上掛不住,低下頭去,賭氣似的不言語了。

竹觴卻好像沒有看見一樣,聲音低沈:“如果,我說我之前都是騙你的,你可生氣?”

田青楞了楞,擡起頭來時正好對上竹觴探尋的眼睛。

田青的眼裏並無驚訝或是惱怒,他道:“我不也騙過你麽,那算扯平了,況且,”他想了想,然後笑了,“你現在不是告訴我了嗎?”

所有的擔心疑慮都瞬間消散了,竹觴道:“那我現在把我的身世告訴你聽,如何?”

田青轉頭看他,繼而用力地點了下頭:“好!”

待竹觴將自己大致的身世經歷都和田青講完,遠處隱隱傳來淩亂的馬蹄聲。

竹觴神色一凜,他一把抱住田青,飛身躍至樹梢之上。

田青嚇了一跳:“怎麽了?”

竹觴往樹葉後掩了掩,讓田青坐到濃密的樹蔭裏,低聲道:“過會兒我如果下去,你便在這裏等著,別出聲。”

田青不明就裏,但還是依言應了。

不一會兒,馬蹄聲伴隨著車軲轆滾動的聲音越來越近,透過枝葉,竹觴看到了赤金的車具,他即刻一躍而下。

“什麽人?!”馬車前方的侍衛統領被突然冒出的人駭了下,他一把勒緊韁繩,示意身後的車馬停下。

來人手持利劍,長身玉立,一看身形架勢便知是習武之人。

當來人擡起頭來,看清對方面容,統領頓時瞳眸緊縮,聲音顫抖:“你……你是……”

“不認得我了麽,淮風?”竹觴的聲音裏一絲情緒也無。

淮風像是掙紮了片刻,再開口時冷靜而克制:“在下不知閣下是何人,但請讓路。”

竹觴眉心微蹙,冷哼一聲:“讓我見了你家主子,我便讓開。”

淮風臉部緊繃,艱難吐出三個字:“不可能。”

長劍寒芒一閃,竹觴盯著他,眼光銳利:“別逼我。”

淮風咬著牙,額頭有冷汗滑落:“那……休怪我不客氣了!”

話畢,隨著他一揮手,十幾駕輕騎一擁而上,長纓與劍身摩擦碰撞,星火四射,鏗鏘作響。竹觴劍破虛空,出手狠絕,輕易便將數名侍衛挑落馬下,淮風眼見著形勢不妙,不得不加入戰鬥。

就在雙方交手至酣時,後方赤金安車的門簾挑開,傳出一個威嚴的聲音:“都給我住手!”

淮風的劍勢一頓,隨即被竹觴用劍背一下擊中手腕,手中的劍掉落在地。他一擡頭便見車內走出的人影,立即撲通一下跪拜行禮:“參見太夫人!”

四周的傷兵殘將也都紛紛爬起來跪伏於地。

她冷冷掃了他們一眼:“一群廢物。”

從車上下來的女人綾羅加身,黑發高盤,眉眼淩厲,紅唇如焰。

望見竹觴時,她唇角彎出一抹冷笑:“你果真命大,我就知道你沒死。”

竹觴筆挺地立在那兒,瞇起眼:“好久不見了,譚夫人。”

譚夫人眄一眼竹觴手中的利刃,道:“怎麽,你是來殺我的?”

竹觴的眸色一黯,伴隨著一股疾風,長劍已架住了對方頸項:“如果你希望的話,我可以成全你。”

“二哥!”這時,馬車後出現了一個二十歲出頭的青年。他頭戴玉冠,身著玄色錦袍,服飾隆重,儼然一個君主的派頭。

他的眼中有驚有喜,但在看到架在譚夫人脖子上的劍刃時,他一下子慌了神:“二哥?”他三兩步奔到竹觴跟前,“你這是做什麽?!”

面前的青年與竹觴記憶中相比長高了不少,一雙濃眉間殘留著未退的稚氣,雙頰卻消瘦了許多,本來神氣活現的眼眸變得暗淡茫然,嘴唇上方有一圈未來得及打理的髭須,透著一股與其年齡不相稱的頹然。

只聽譚夫人厲聲道:“莘兒,你和他廢什麽話!你的劍呢?”

他看到竹觴含恨的面孔,利劍正危險地挾持著母親。他一咬牙,拔出了腰間的佩劍。

譚夫人的聲音狠狠的:“要是我死了,你可要替為母報仇!”

竹莘執劍的手微可不見地抖了一下,他看向竹觴,目露難色:“二哥,眼下孤竹國危在旦夕,我們就不要計較那些前塵舊事了好嗎?”

“前塵舊事?”竹觴低低道,看向竹莘的眼神不無悲哀,“我只問你,孤竹國走到今天這一步,是不是也有你母親的一份功勞?”

“這……”竹莘語塞。

一旁的譚夫人插話道:“莘兒尚年少,處理起國事多有生澀之處,我指點他一二又有何錯?何況,孤竹國走到今天這步不過是遲早的事。”

竹觴冷笑:“說得好聽,那你們現在是要去哪裏?做了亡國奴還有臉逃命嗎?”

亡國奴三個字重重地擲在竹莘心上,他的面色刷一下白了,卻仍強自鎮定道:“現今齊國大軍勢不可擋,令支被破,山戎軍也節節敗退……聽聞齊國君主宅心仁厚,不曾傷害當地降兵平民一分一毫,所以……二哥大可放心,我們孤竹國國民也都會平安無事。”

竹觴閉了閉眼,長嘆一聲:“三弟,我記得你從小有治國之志,可如今,棄城而逃便是你給舉國軍民的交代麽?”

“……”竹莘說不下去了,他濃眉緊蹙,消瘦的面頰疲憊而蕭索。

竹觴看了看四周,突然想到什麽,問:“子郊呢?他不在你身邊麽?”

竹莘驀地擡眼,然後神情痛苦地扭過頭去:“他……他死了。”

“什麽?!”竹觴震驚地看著竹莘悲傷的側臉,不敢置信。

竹莘聲音有些哽咽:“就在與齊軍對戰的時候,他被俘不降,於是就……”

竹觴搖著頭,質問:“不對,他一名隨侍文官,又怎會去前線?”

譚夫人不鹹不淡地哼了一聲:“他放走了你,你以為我不知道嗎?他自己請命去的,說是要戴罪立功也不為過,只可惜啊,也是個沒用的家夥——啊!”

隨著她的一聲驚呼,利劍割入了她的皮肉,鮮血滲了下來。

竹觴寒著臉,眼光幽暗:“他再不濟,也比你們這群茍且小人強百倍!”

這時,冰冷的劍身貼上了竹觴的脖子,竹莘的手還顫抖著,聲音卻帶著倔強:“二哥,我念在我們兄弟昔日情誼的份上,不曾想過殺你,但如果你現在下手,就別怪我……”

竹觴心下了然,口中苦澀:“是嗎……”

持劍的手端了很久,兩方相持不下。

當餘光看到弟弟含淚的眼睛,竹觴意識到他們兄弟倆果然有那麽些相似之處。他知道,他們最後都是下不了手的。

當右手放下時,他最後看了一眼竹莘,道:“我們今後便永不再見吧。”

他往後退出兩步,侍衛歸位,譚夫人捂著傷口一個踉蹌,在侍女的攙扶下端著身子坐回車裏。

“二哥。”竹莘上車時轉過身來,想說什麽又止住了,他抿了抿嘴,道:“你保重。”

一行人馬疾馳而去。竹觴靜靜立在那兒,背對著車馬消失的方向。

遠方依稀傳來軍隊行進的聲音,他知道,那是齊國的鐵蹄。

剛剛與竹莘對峙的場景仍留在眼前,連同自己發出的那番斥責猶在耳畔,然而——竹觴不由自嘲,他又有何立場斥責當權者呢?畢竟,他自己也未曾為這個國家做過些什麽。

一陣風起,黃葉被掃落下來,將地上腐朽了的殘枝敗葉一一掩蓋。

竹觴將劍收入鞘中,朝樹上的田青招了招手。他心中明了,過往的悲歡仇恨都終將埋葬在歷史的洪流中,而他,還有新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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