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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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時過半,天色就陰沈下來。沒過多久,大雨傾盆。

竹觴看著屋外的瓢潑大雨,搖搖頭,心想田青被這冰冷的秋雨一淋,恐怕要凍出病來。

然而,眼看一個下午過去了,田青遲遲未歸。

竹觴不禁憂心起來,心想田青每日砍柴花不了幾個時辰,如此晚歸莫不是要出事了。

直到入夜,田青仍舊沒回來,竹觴坐不住了。外頭的雨已經停了,不遠的山林裏,漆黑一片。

好歹是自己的救命恩人,雖然為人貪財,還賣了自己的玉石,但也不能對他的死活袖手旁觀吧。更何況……他還是要給自己“賣身”的。

這麽想著,竹觴覺得有道理。於是拿上火把、佩劍,就出了門,朝山上走去。他不知道田青會在哪兒,但這總比幹坐著好。

秋夜的雨後,山路濕滑泥濘,霧霭沈沈,加上茂密的樹林枝葉,幾乎不透一絲光線。竹觴借著火光,小心地往山上走。

“田青——田青——!”

他一路喊著,一路向前,走了大概半個時辰,卻仍未看到田青的影子。

杳無人煙的深山,在夜裏寂靜而森冷。越往深處走,陡坡坑窪就越多。竹觴愈發感到不安。

他的確是上山了吧?難道他已經下山去了別的地方?如果在山上……恐怕兇多吉少了。竹觴腦子裏轉過無數的可能,都指向了危險的境地。

然而,有一點,令他有些疑惑。走了這麽久,不聞蟲鳴也是自然,畢竟已經秋天,但野獸的響動卻絲毫未聞。不過這也許也算慶幸,但願田青還安然無恙。

竹觴走了這麽久,腿腳已經疲憊,嗓子也喊得幹啞。這麽大一座山,他要找到什麽時候?而那小子還能找到嗎?那麽一個陽光燦爛、單純又愛財的人,如果再也見不到了……他強按下內心的焦慮,用火光掃遍每個角落,就怕連這麽一點可能也錯失了。

火光掃過斜坡下的一團黑影。竹觴眼睛一亮,連忙往斜坡下靠近。

是一個昏倒了的人!是……田青!

“田青!醒醒!”他忙不疊地抱起對方,發現有呼吸,只是呼吸紊亂而微弱。田青身上劃了幾道不深的口子,不見傷及要害。竹觴註意到正對田青後腦勺的地上有一塊石頭,他一摸對方的腦袋,沒有流血,但很可能是傷到了頭部。

他背起田青,快步往山下走去。他要盡快找到大夫給田青診斷,希望不會出事……

田青發現自己好像又做夢了,迷迷糊糊的時候,他覺得又冷又疲憊,連擡一下眼皮的力氣都沒有。

顆粒無收的莊稼地,荒涼的村落,浩浩蕩蕩的流民部隊,一具具倒下去的身體,連綿不斷的哭泣……悲傷和絕望,寒冷和恐懼以洶湧的來勢,在胸腔裏翻江倒海。

突然,他覺得自己撞上了一個溫暖的身體,他想抱緊對方,但他四肢僵硬。還好那個人沒有離開,田青任由自己汲取他的溫暖,才覺得在那個夢裏——陰翳的天色裏,透下了陽光。

他醒來的時候,意識到自己睡了很久,腦子有些暈沈,但已經不覺得那麽冷了。屋外一片晴好,屋內光線敞亮,而他正蓋著被子躺在床上。

“終於醒了。”竹觴進了屋,看到田青睜著眼睛,正看著窗戶發呆。

“我……睡了很久?”

“還好,睡了一天。感覺怎麽樣?”

“嗯……頭有點暈。”

昏睡了一天,田青臉上恢覆了血色,只是嘴唇有些幹裂。

竹觴坐在了床邊,遞上水:“渴了吧,喝點水?”

田青想自己坐起來,可一時使不上勁,竹觴見狀將對方扶起。田青對竹觴的照顧有些不知所措,說道:“竹公子,你不必這麽照顧我!”

竹觴笑了,答道:“你畢竟是病人,舉手之勞而已。”

田青把碗裏的水喝了個幹凈,又看見竹觴端來飯碗,頓時整個人都不好了:“竹公子,你這麽屈尊降貴地照顧我……怎麽好意思。”

“呵,那你不說我還背了你走了五裏地呢,你豈不是要給我磕頭了?”

聞言,田青呆滯了片刻。他突然感到一種莫大的不安和壓力。雖然他救了竹觴,但他從竹觴那兒騙來了一塊玉石的錢,而如今竹觴也救了他,這麽個精貴的主又是背他又是照料他的……完了,良心更不安了。

不過,當田青看清竹觴遞上的那碗粥時,他心裏五味雜陳。

要不是竹觴鄭重地說:“喝粥吧。”田青還真沒認不出來。半黑不黃的疙瘩結在一塊兒,碗裏的“粥水”明顯是事後摻的,湊近了就聞到一股……鍋巴香。

“怎麽了?你不餓?”竹觴註意到對方僵硬的動作表情,再看看粥碗,咳了一聲道:“我……第一次做,我嘗過了,味道還不錯的。”

田青瞠目,這碗詭異的東西竟然能用味道不錯形容?他心裏一哆嗦,道:“我、我當然餓死了,我這就吃!”他不去看碗裏的東西,屏住呼吸,三下五除二解決了個幹凈。

“嗯,的確,味道……不錯。”田青嘴裏泛苦,卻欲哭無淚,心裏十萬分的憋屈和無奈。他默默下定決心,一定要讓竹公子遠離廚房這個地方。

竹觴見田青風卷殘雲般把粥喝了個一幹二凈,心裏頗為高興,他接過碗來,道:“我送你去了醫館,大夫說,你的頭部受到撞擊,但沒有大礙,給你開了幾方活血化瘀的藥。說起來你那日究竟為什麽急著上山?”

看到竹觴探尋的目光,田青立馬低下頭去:“那天……我……”

在每天的清晨時分,上山看望丹、給他澆灌玉膏是雷打不動的任務。近五年來,這件事情與其說是任務,不如說是一種習慣。田青起早貪黑,不曾有一天忘了,直到昨日,他有史以來第一次一覺睡到中午,他不知道自己為何會睡那麽久,早上還覺得腦袋脹痛,他想這多半是他前一天晚上喝了酒的緣故。

等他醒來發現時候晚了,便顧不了太多,只一心想著得趕快去看看丹。走得匆忙,他沒有留意天氣,山路還沒走多少,就下起了大雨。山上砂巖堆積,下了雨更容易打滑。而田青始終覺得腦袋昏沈,身體虛軟,腳下也無力,越往山上走,越發頭暈起來。大雨模糊了視野,冰冷了的身體,他終是沒有撐住,一不小心,滑下了一個斜坡……

見田青沈默不語,竹觴幹脆換了個話題:“你知道自己染了風寒嗎?”他的聲音不大,責備的意思卻顯而易見。

“啊?”田青眨眨眼,心道原來是受了涼啊,難怪自己昨日身子那麽虛。

“你發燒了。”

“是嗎……我說呢。”

竹觴無奈道:“我就說你這身板不頂事,自己生病了卻毫不知覺。”

田青一時語塞,只好傻笑一下,底氣不足地解釋:“我從前身體明明挺好的……至於上山……”,他突然想到了借口,語調一轉,認真道,“我得養活自己啊,每天去砍柴早就是一種習慣了。”

“砍柴?”竹觴挑眉,覺得好笑,“我見到你的時候,怎麽瞧你竹簍裏半根柴禾都沒有呢?”

“啊……”田青腦子一轉,脫口而出,“我之前摔了一跤,柴禾都摔散了,下著雨我不好撿,所以才滑倒的……”

“是嗎。”竹觴微微瞇眼,打量著對方的神情——慌張只是一閃而過,取而代之的是逐漸篤定的表情。

有了從前被騙的經驗,竹觴早就不會輕信對方了。眼前的人雖然說得合情合理,但那一絲緊張的神態卻盡收竹觴眼底。

竹觴暗自思量,這小子到底在隱瞞什麽?有什麽可隱瞞的?

他表面上不動聲色,若無其事道:“再過兩日,等你病愈了,我就啟程。”

田青眼睛一亮:“真的嗎!”一個沒留神,言語間洩露出了幾分喜悅,他連忙掩飾:“咳……那個,竹公子的傷好全了?”

竹觴睨他一眼,尾音上揚:“你就這麽希望我走?”

“怎麽會,我……我只是覺得現在我病了也是個拖累,竹公子一定有正事要忙,大可不必為了我留下來。”

看著田青一臉的真誠,竹觴卻不以為意,心道這家夥還真會演戲,只可惜技藝還差了些火候。

他恢覆了往常一貫的微笑,道:“田兄弟對我有救命之恩,我稍作回報也是應該的。”

田青心裏發虛,只好順著他的話往下說:“那……田青謝過竹公子的慷慨相助了。”

夜幕降臨,田青已經在家裏休息了一天。他覺得自己精神了些,然而高熱未退,他仍覺得身子疲憊無力。雖然虛弱,可他卻睡不安生,因為他已經有整整兩天沒有去看過丹了。他心下越來越擔心,想下地吧,卻使不上力,更何況還有竹觴在身旁“監視”著。

晚飯又是一碗半幹不焦的“粥”。田青幾乎可以預見在這兩天的受傷、生病和糟糕的夥食過後,自己一定會瘦一圈。

“竹公子,你這是在幹什麽?”

田青看著竹觴將地上的席子撣了撣。

“你睡床,我睡地。”

“啊?”田青猛地跳起來,“這怎麽行!”

屋裏只有一張床,而竹公子是客,自己是主,哪裏有讓客人睡地的道理?

田青掙紮著要下地,可腳還沒站穩,就被竹觴按回了床上。

竹觴不滿地看他一眼:“你說你逞什麽能?生病了就睡床上。”

他幫田青重新掖好被子,道:“你之所以會受風寒,就是因為睡覺時候著涼了吧?”

田青註視著對方不容辯駁的目光,一時沒了反應。他知道對方說得有道理,他那晚是在柴房睡的,醒過來就發現身體不適。

“怎麽,還想病得再重些?”

“呃,沒。”田青只好搖搖頭,乖乖不做聲了。

“時候不早了,休息吧。”竹觴說著就躺了下去,用幾件薄衣蓋在身上。

黑暗中,田青側頭看向地上的人影。家裏只有一床被子,導致他愈發覺得虧欠竹觴。

肩頭還停留著竹觴手心的溫度,他剛剛仔細地幫田青蓋上了被子,哪怕是肩頭的被角也掖實了。

田青有一種陌生又親切的感覺,類似“安心”的感受,但帶給他這種感受的不過是個相識不久的人。

他想大概是因為自己一個人生活了太久,也孤單了太久。年幼時原本有個家,但父母拋棄了他;少年時和妹妹相依為命,妹妹卻離開了他;後來認識了丹……他直覺丹不會離開他了,因為丹也需要他。可這種感覺又不太一樣——丹的溫暖中帶著若即若離,而竹觴的溫暖讓他覺得能夠握在手裏,分外踏實。

這個過程就像喝慣了湯藥,再吃一口蜜棗,便覺格外甘甜。但蜜棗不是總有的吃的,等再喝湯藥的時候,那份苦大概又會變得分外難捱吧……

罷了,該來的總會來,不屬於他的他也不會貪戀。田青閉上眼寬慰自己,他還有妹妹,等妹妹回到身邊,他便不再是一個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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