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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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不鹹不淡地過著,轉眼又是半個月過去了。

孟秋時分,白日的燥熱在夜間完全消散。天空中寥無星辰,唯有一圓滿月在雲霧之中透出淡水色的清輝,打亮了一方暗沈的夜,落在竹觴半分醉意的眼裏。

此時的竹觴正坐在屋頂,手裏的一個小酒壇早已見底。好久沒嘗到酒的滋味了,想到昔日美酒的甘醇,他忍不住去鎮上買回了幾壇。餘樵鎮的土酒自然比不上故國的佳釀,不過倒也清潤爽口,竹觴很快就解決了兩壇。

轉身要去拿第二壇酒,動作卻停住了。

好像看到一個人拿起酒壇,拍開泥封,不緊不慢地向酒器裏斟上酒,動作嫻熟,點滴不漏。白皙的手背浮著淡淡的青筋,他端起酒杯,遞至自己面前。

“好酒好月,千金良宵,獨酌必是寂寞,讓子郊陪二公子喝上幾杯,如何?”

面前是青光流轉的酒爵,背後是清淺而誠摯的笑容。

恍如夢境,卻比夢境真實。

竹觴笑了:“好!你若不醉,休想回去!幹!”

手向前伸去——碰杯,卻劃過一片虛空,夢境轉瞬即碎。酒器碰撞聲、笑語聲消散在了夜色裏。風吹影動,林木搖曳,沙沙作響。

待看清眼前的畫面,哪裏有那個人、那份景、那片過往呢。

竹觴輕嘆一聲,明知道一切都是虛妄,可卻難以割舍。

已經數月未見了,那個人在國內過得如何?想必是過得不錯的。小公子繼位在即,身邊的左膀右臂定是少不了他。如果三弟真能登上王位,他也就可以一展宏圖了吧。

只可惜,器重的下屬原來是在為他人效力,昔日的知交成了今日的對手——確切來說,他從未屬於過自己。真是白白浪費了那麽多心力。

竹觴搖搖頭,拿過酒壇,準備再飲一番。

“竹公子?竹公子!……竹公子你在哪兒?!”樓下傳來田青越發焦急的呼喚聲。

竹觴默不作響,只是聽著田青的聲音越來越近。

“竹公子!你……”站在院子裏的田青終於看到了屋頂上的竹觴,松了口氣道,“你怎麽到屋頂上去了?”

“你不覺得今天晚上的月色很不錯嗎?”竹觴笑了一下,愜意地望向高懸的滿月。

“啊,還真是,今晚的月亮真圓!”

這時,田青註意到了竹觴的動作,心頭一跳:“竹公子,你在喝酒?!”

竹觴沒有理睬對方。

“你的傷還沒好全,怎麽能喝酒呢,你喝了多少?”倒是底下的人急了起來,“竹公子!你別喝了!你……”

田青的聲音消失了,卻在片刻後再次響起。響起在耳畔——

“你已經喝光了兩壇?!”

田青架了梯子,爬上了屋頂,一眼便看到了一旁空掉的酒壇子。

田青咬咬牙,天知道竹觴在的這段時日自己過得多吃苦耐勞,伺候人對他而言雖不是什麽難事,但為了早日讓對方傷愈田青也下了番工夫,一趟趟求醫煎藥不算,好吃好喝的還全供著,而這人卻好似毫不在意自己的身體,今日要是因為喝酒的關系傷病難愈,那田青還得伺候他到什麽時候呢?

於是,平日裏笑臉迎人的面孔一下就嚴肅了。田青伸手就要奪過竹觴手中的酒壇。

…………

“別喝了。”

手裏的酒杯被一把搶了過去。

“要是君夫人健在,她定不願看到您如此失態。”平日裏波瀾不驚的聲音竟帶著一絲悲傷,“君夫人會永世長存,只要我們不把她忘記。”悲傷中又帶著溫暖。

她曾是竹觴最依賴的人,一位美麗的一國之母,溫柔而智慧。可天妒紅顏,讓這個不凡的女子中年時就在病榻上慢慢消磨掉了最後一點生機。

母親去世的那幾日,竹觴過得渾渾噩噩,整日借酒澆愁。而在那段灰暗的日子裏,又是誰陪伴在自己身邊,一次次阻止自己的淪陷。

“子郊,子郊……”念著他的名字,仿佛這樣就能離他更近,離溫暖更近。

…………

“竹公子,竹公子?”耳邊困惑的問話聲讓竹觴從回憶中清醒過來。“你剛剛在喊誰?”

“什麽?”驚覺自己失了態,竹觴搖搖頭,自嘲一笑,“我……我大概醉了。”嘴裏這麽解釋著,竹觴卻清楚自己還有七分的理智,只是……

“那你更不能喝了。”面前的人堅持不懈地勸告。

——借著相似的場景,想起了不一樣的人。

竹觴把酒壇朝田青遞過去,問:“你喝嗎?”

田青楞了楞,遲疑道:“我不太會喝酒。”準確來講,他是沒怎麽喝過。自小在家逢年過節喝一點酒是有的,但自從流浪以後,能吃上飽飯就不錯了,哪裏有閑錢喝酒呢。

“你不喝的話,還是我喝吧,別浪費了。”竹觴說著又舉起酒壇,大飲了兩口。

“你不是都醉了嗎!”田青拗不過對方,幹脆搶過酒壇,也大口喝起來。土酒味道清冽,但其間辛辣還是把田青嗆到了,“咳咳……咳,我喝,行了吧!”

看到田青憋紅了臉喝酒的傻樣,竹觴忍俊不禁。

“那我全喝了,你不能再碰。”你的傷勢要是拖延著好不了,那苦的就是我了!田青一邊腹誹著,一邊擦了擦嘴,喘口氣,又再接再厲地痛飲起來。

相似的場景,不一樣的人。

真的不一樣嗎?竹觴望著眼前的景象自問道。性格為人自然是不一樣的,但他們都為自己做著相似的事。子郊對自己有幾分真心,竹觴不願去思量。而對面這個傻小子……只是為了得到錢嗎?

晶瑩的酒液劃落田青的嘴角,順著一路向下,淌過脖頸。咕咚咕咚的每一下都伴隨著喉頭和胸腔的起伏,頻率漸漸由急促變得緩慢。

“田青,你不行就算了罷。”竹觴有些看不下去了。

田青置之不理,片刻後終於放下酒壇,長出一口氣,氣息仍有些不穩:“我,我喝完了!”他臉上染了紅暈,神情似是興奮似是得意,“不信你看!”,他舉起酒壇倒了過來,只餘三兩滴液體滴落。

“我的酒量還不錯吧!哈哈。”田青笑得燦爛。

竹觴被逗樂了,附和道:“嗯,是不錯。”

田青覺得腦袋有些暈,恍惚看到竹觴的笑臉,定格了許久,忍不住嘲笑道:“竹公子,你在傻笑什麽?”

竹觴哭笑不得,自己的神情還能比對方更傻麽?

“你是不是醉了?”田青問道,還湊上前去,仔細瞧著竹觴,想看清竹觴的笑容,“哦,對,你方才說你是醉了的。”

醉的是你吧,竹觴輕咳一聲。

此時,田青的腦子裏卻只餘下了一個念頭,不是俗話說酒後吐真言嗎,既然對方醉了,那必是記不得別人和自己說了些什麽,也定是能說出真話來的。於是他壯著膽子,問了一個憋在心裏已久的問題:“竹公子……如果,如果……你的玉石被別人偷偷……偷偷賣了,那、那你拿那個人如何?”

竹觴挑眉,沒想到這小子會問這個問題,這種“如果”未免太坦率了,對方果然是醉了。他一面暗笑,一面一本正經地回答:“那必然是要他賠的。”

“啊?那……那要是他,他賠不起呢?”田青急了,往日的擔憂又一股腦地湧出來。

田青臉上的苦惱流露無遺,面頰已經通紅,濃濃的酒氣打在竹觴臉上。

竹觴興致漸起,他瞇起眼,打量著眼前醉眼迷蒙的人。

他貼近對方兩分,一字一句:“那就讓他用身體賠吧。”

田青楞住了,腦子轉了個彎,以為是要做苦力的意思,訥訥道:“身體?賣身嗎?”

“嗯——”竹觴勾起唇角,“可以這麽說。”

“可我……我恐怕不行……我、我還要去找甘木呢。”田青早就醉得神智不清,沒兩句話就把自己出賣了。

甘木?竹觴目光一沈。他知道,甘木又名不死樹,當這個詞從田青口中冒出來時,他心頭疑問頓生。

他隨即追問:“你是要去找不死樹?”

田青仰著頭,不知道看向哪裏,然後一五一十道:“對啊。不死樹五十年結一果,吃了不死果就可以長生不死。不過對我來說最重要的是,可以讓人死而覆生!”

“還有這樣的說法?”

“當然!是……是一個樹神告訴我的!”他喜滋滋地笑起來。

樹神?竹觴不可置信,推想對方多半是在說胡話,也不去追究,轉而問另一個問題:“你要不死樹的果子幹什麽?拿去救誰?”

“救,救我的妹妹啊……”田青的表情興奮間竟帶了點失落,他喃喃重覆道,“我的妹妹,阿九啊……阿九,阿九……”

他打了個大大的呵欠,眼皮子耷拉下來,自說自話著:“好困啊……哎,我想睡會兒……”

眼瞧著田青就要倒下去了,竹觴連忙抱住他。一陣淡淡的新香飄入竹觴的懷中,依舊是田青身上的氣息。

這小子還真是說睡就睡啊。竹觴打量著他安然睡著的眉眼,嘆了口氣,把他抱進了屋裏。本想從他嘴裏套更多話的,只好就此打住了。

竹觴的目光掃到了田青的脖頸,那裏仍掛著一滴酒水。

心中一動,他湊上去輕輕一tian,順便留下了一個吻。

靜悄悄的屋內,只聽他低聲說道:“我本來開玩笑的,既然你當真了,那我便幫你記著。”

——幫你記著,賣身是遲早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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