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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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天下來,田青有些郁悶。自己過慣了苦日子,那也沒什麽,可他為了這位得當菩薩似地供起來的傷患,省吃儉用,攢個把月能吃上一頓的紅燒肉現在卻成了對方碗裏的小米粥。

誠然,他是用竹觴的玉石換了不少錢,但那是他將來美好生活的啟動金,怎麽舍得用呢,更何況現在露富豈不是會讓對方看出端倪。

此時此刻,他數著湯裏的白菜葉,嘆了口氣。

竹觴註意到對方的動作,問道:“怎麽了?”

田青立刻恢覆了臉上一貫的笑,搖搖頭道:“沒什麽,公子快吃吧。”田青話是這麽說,眼睛卻不由自主地瞟了眼竹觴碗裏的粥,細膩的小米粥可比自己連喝了幾天、沒有一點油水的清湯可口多了,田青吞了口唾沫。發現竹觴瞧著自己的眼光,連忙喝了一口菜湯,喝完還皺眉嘀咕一句:“鹽好像少加了……”

這麽明顯的掩飾,竹觴不會看不出來。

他暗笑,這小子的反應未免太誠實也太笨拙。

“你喝嗎?”竹觴把碗推向田青,詢問。

田青連忙擺手,笑嘻嘻道:“不用不用,公子在養傷,粥還是公子自己喝吧,”他拿起手裏的面餅,咬了一大口,“我吃這個就夠了。”

竹觴微笑道:“那我就不客氣了。”

竹觴一碗粥喝得很慢,特意留心著田青的目光。

偏偏田青還不想讓對方看出自己的心思,更受不了竹觴慢慢品粥的樣子。於是他幹脆狼吞虎咽地吃起來,楞是將粗糙的糠面吃成了香噴噴的麥餅。

一席飯畢,田青來不及吞下嘴裏的面團,就跑到竈間咕咚咕咚喝了兩大碗水。喝完才撫著胸口長出一口氣——差點被噎死。

而竹觴看著田青一系列的動作,早已在心裏笑開,粥也喝得有津有味。

山間的早晨分外涼爽,窗外傳來山風吹動的聲響。隨著樹葉的響動聲,一只灰鷹落在了裏屋的窗臺上。金色的眼睛溜溜轉動,在發現熟悉的主人後,叫了兩聲便靜候在那裏。

竹觴看到窗邊的“老朋友”,露出了笑容。他從灰鷹爪中取下信條和一個囊袋。囊中是一袋的錢幣,他稍稍墊了下分量,就把它收進懷裏。接著,他把信紙展開——笑容逐漸退去。他鎖眉沈思片刻,將信條一點點地揉碎在手裏。

他在田青家已經修養了半個月。十日前,他在院子裏發現了這只專門用於傳信的灰鷹,機靈的灰鷹是跟隨竹觴出行的,在那次“山賊”的刺殺過後找到了主人,再次擔負起了竹觴與手下聯絡的重任。這次是它第一次帶回孤竹國國內的消息。

國內形勢的變化已在竹觴意料之中。

國君在半年前就開始臥病在床,而如今病情逐漸加重。四個月前,暴虐的長子、即世子孤竹炎死於叛亂的下屬手中,死因既定,哪怕個中細節尚存疑竇,也無人敢多問。於是,世子之位理應交予孤竹國二公子。而這個二公子吃喝玩樂放浪形骸,對國內政務向來無聞不問,因此,對於由二公子繼位一事,臣民多為不滿。許是為了籠絡民心,二公子主動請命,前往昆侖尋找傳說中的不死樹,以救父君於病榻,也表示一下孝心。蹊蹺的是,二公子路遭山洪,不幸遇難。這樣一來,傳位之事又落到了小公子身上。小公子尚未及冠,行事作風並無值得褒貶之處,唯一讓一些老臣頗有微詞的是他的身份——僅乃庶出。可眼看著老國君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小公子以外再無合適人選,大臣們也只好接受了這勢在必行的繼位一事。

其中,這個“不幸遇難”的二公子不是別人,正是孤竹觴。

——竹觴。

竹觴清楚自己現在的處境,已死之人該如何做奪位的抗爭?況且,他本就無心君位。他現在的任務只有兩個,其一是尋找不死樹,盡一盡最後的孝道,不枉自己身逢橫禍一回,哪怕不死樹的傳說也許只是天方夜譚。其二,是更為重要的任務,那便是活下來。

他不想成為貴族鬥爭中的犧牲品,他更不甘願自己的性命被幕後的操控者隨意擺布。如果找到了不死樹,而老國君還一息尚存,他定然會返回故土,扭轉國內的形勢。而如果沒能找到……那就讓那個二公子永遠消失在山洪之中,也消失在那個國家吧,他有自己想過的生活,也有自己想去的地方。

竹觴從田青口中得知,他們所住的地方是在一個名為餘樵的小鎮之外。他們住在山腳下,而南面就是餘樵鎮。一來為了了解一下自己的境遇,二來為了散散心,竹觴揣著懷裏的一點散錢,稍整衣冠便出了門。

荒僻的山腳下稀落無人,小徑曲折生幽。他順著小路往前走,視野逐漸開闊,很快便來到了野林外。陽光灑落下來,遠處連片的屋舍清晰可見,竹觴這才驚覺,天氣原來如此晴好,他在林子裏竟未曾發現。回想起來,他已經多日未見明媚陽光,本以為是天氣不好,現在看來……他回頭看向來路,林子被晨霧籠罩,密密匝匝的樹木蒼青一片,將陽光擋在枝葉之外,想來是因為樹林太過茂密的緣故。

竹觴循著人煙走去,很快便來到了鎮口。挑夫貨郎、趕牛牽驢的,在街上來來往往。越往前走,吆喝叫賣聲也逐漸響亮清晰起來。與山上相比,鎮上絕對是很有人氣的。

早市已經擺起,街邊的小攤販熱情非常。

“誒,這位兄弟,來看看雞蛋嗎?可新鮮呢。”這時,一個中年婦女的聲音攔下了他。

一身粗布衣掩不住竹觴挺拔的身形,待到賣雞蛋的大嬸看清他俊朗的面孔,語氣更是熱情了八分。

竹觴笑著擺了擺手,剛要移步走開,大嬸的聲音再次響起。

“兄弟面生得很,是外鄉人吧?”

竹觴只好停下步子,禮貌地點點頭。

“那兄弟來我們餘樵鎮上是?”見到這麽位俊朗的外鄉人,大嬸的好奇心也強烈起來。

“我……我來探望遠房表親。”竹觴隨口答道。

上了年紀的婦人總是以關心街坊鄰居的生活狀況為樂,還喜歡時不時和七大姑八大姨分享自己的所見所聞。習慣使然,大嬸本能地對竹觴進行深入的關懷慰問:“那你的表親是誰?這鎮上兩條街以內的我可都認識。”

沒想到大嬸會進行一再的追問。竹觴有點無措,猶豫片刻,他揚起微笑道:“我表親叫田青,是我的……表弟。”

“田青啊!我認得他!”大嬸一聽,笑逐顏開,突然又想到了什麽,變了語氣,“誒,不對啊,五年前他來這兒的時候是一個人,說是來逃難的,我記得他是孤兒啊。”

“呃……”竹觴眨眨眼,解釋道,“我也是近兩年才知道田青在這兒的,當年逃難他們家和我們家就沒了聯系。”

“你們在說田青?”突然,旁邊一個膚色黝黑的壯年男子插話道。

竹觴看向他,男子正在從籮筐裏抱出一捆捆的柴火擺在地上。看上去是個樵夫。

“誒喲,黑驢你終於來啦,腳傷好了?”

叫黑驢的男人聲音洪亮,呵呵一笑道:“可算是好了,又能幹活了!”

說完他轉過頭來招呼竹觴:“這位兄弟,剛剛聽見你說你是田青的表兄?”

竹觴點點頭。

得到肯定的回答,黑驢來了興致,像打開了話匣子一樣:“我早佩服你那表弟好久了!我以前看他身板不行,卻沒想到比我還能幹!”

“哦?”竹觴有點好奇,“他怎麽個能幹法?”

“你看見西面那片山了嗎,每天跑那兒去砍柴夠把人累嗆的,可你弟弟不管刮風下雨都能準時準點砍著一筐柴回來,能不厲害?”

竹觴望向西面依稀的山影,陽光投射下也只有模糊的山形,遙遙不可及的樣子,少說距這鎮子也有七八裏路的樣子。

田青這麽瘦弱怎麽可能每天徒步這麽遠的路?

況且,他不是去密山上砍的柴嗎?竹觴記得自己親眼看到過他往密山上走去。

不過,還有一個疑問是——

“你們為何要去西面山上砍柴?密山不是近多了麽?”話一出口,黑驢和一旁的大嬸臉色都難看起來。

竹觴心下起疑,道:“我是否說錯了什麽?”

過了好一會兒,才聽黑驢猶豫道:“兄弟,你難道不知道關於……”他指了指密山的位置,“那裏……的事兒嗎?”

竹觴蹙起眉,密山對當地人來說難道有什麽不好的說法嗎。

“咳,你是外鄉人,田青一定是沒和你說。實際上那座山啊……”黑驢話未說完,就被大嬸使了個眼色,把話吞了回去。

大嬸不似之前那番咋咋呼呼,她瞅瞅四周,神秘兮兮道:“別怪大嬸沒提醒你,你以後可別提它——那兒不吉利。”

疑惑更甚了,竹觴脫口道:“但田青不就住……”

大嬸一下打斷了他:“那小子也許得了老天保佑,膽子又大,住山下幾年了也沒事。反正啊,你別上山就是了。”

聽到這裏,竹觴心裏啞然失笑,如果密山是個禁地,那田青又算什麽?每天都上山下山不也平平安安地活著?

想必是迷信罷了,也許祖上有些什麽不好的傳說,經過子子孫孫傳了下來,卻成了個越來越離奇的不可言說的禁忌。邊陲小鎮民風質樸,自然都是信鬼神的,有些風俗忌諱倒也正常。

當然,出於對當地人的尊重,竹觴並未講出這些想法,對於大嬸的告誡只是微笑著點頭應承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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