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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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觴醒過來的時候只覺得四肢僵硬,剛挪一下身子,胸口就傳來一陣刺痛。“嘶。”他倒吸一口涼氣,下意識地睜開眼。

矮矮的屋頂,木質的四壁,陳設簡陋的屋子裏只有一口老得掉渣的木櫃、一張草席和他身下的一張床。

這是哪兒?

他擡起沈重的腦袋,警惕地找尋更多線索。他身上蓋著沈沈的棉被,他摸到了胸口包裹著的紗布。被人搭救了麽……

胸口的傷牽起了他的記憶。那是場玩命的搏殺,他有生以來第一次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脅。他當時帶著手下途經密山山下,卻遇到了山賊。那群山賊打扮的不速之客,招招致命,身手不凡,絕非看上去的打劫這麽簡單。縱使他武功不俗也只有奮力抵抗的份兒。當時他目睹著身邊的一幹侍衛一個個倒下,目睹著那個自願當他替身的死士成為賊人圍攻的目標,而自己卻只能負隅頑抗……最後,身負重傷的他在手下的掩護下才尋到一條逃出生天的小路,可跑著跑著,記憶就模糊了……

無力感濃烈地襲來,無法保護別人,甚至不能保護自己,僥幸的存活建立在那麽多忠心耿耿的性命之上,這是怎樣的幸運與不幸。

竹觴不願再多想,既然活了下來,那他便要好好活著,不枉那些為他付出的年輕生命。

一陣冷風嗖嗖地從漏風的窗欞間透進來,帶來一陣淡淡的藥味。

他勉強撐開幹澀的喉嚨,喊:“有人嗎?”

“公子醒了?”門口走進來一個人。穿著雙沾著泥屑的草編鞋,一身粗布衣,瘦瘦的身板,二十歲上下的樣子。室內昏暗的光線下,看不清對方長相,但基本就是個平凡無奇的農耕青年。

“睡這麽久,可算是醒了。”幹凈的聲音帶著笑意。

“我睡了多久?”

“已經整整三天了。”

竹觴點點頭,已經三天了……在他昏睡的三天足夠發生很多事了。

對面的青年把手中的碗遞向竹觴,“藥剛煎好,趁熱喝吧。”

竹觴瞅了瞅碗裏烏漆漆的液體,皺起眉頭。

“公子,良藥苦口,這藥雖然賣相不好,但管用得很。”青年滿臉堆笑。

竹觴不置可否,開口問道:“是你救了我?”

“是啊,”青年點頭,“當時我在砍柴,公子躺在地上,一身的血。這荒郊野嶺的,就算你沒死,恐怕也會被野獸叼走,所以我便把你帶回來了。”

竹觴一邊聽著青年的陳述,一邊思忖開來,不覺有疑,便道了聲:“謝謝。”

“對了,我的玉石哪兒去了?”竹觴醒來檢查時就發現隨身的玉石不見了,當然連帶身上的衣物。

“啊……”青年略一停頓,臉上浮起歉意,“真是對不住公子了,我……我把它押給鎮上的富戶了。”

沒等竹觴發火,青年立刻解釋道:“您看我家徒四壁的,要給公子湊齊診金就很困難,更何況還有……”青年適宜地看向藥碗,話不說完,但神色裏的窘迫與無奈流露得真切。

“這倒是……罷了,你就拿去押吧,我以後贖回來就是。那你押了多少?”在竹觴看來,自己那塊價值連城的玉石怎麽著也該物盡其用吧。

“我……押了兩金。”

“……”竹觴牽起嘴角,臉上的表情近似微笑……真識貨啊。

看到對方隱怒的表情,青年立刻解釋:“因為……因為,那塊玉石摔裂了!我看到它的時候就裂

開了……”他的語氣有些愧疚,聲音也低了下去。

“嗯?怎麽會裂開?”竹觴奇怪,難道是打鬥中或者自己昏倒時摔壞的嗎?

“我也不知……”

對方歉疚的樣子不似說謊,打鬥中弄壞了玉石的也不無可能,竹觴無奈,便也不再追究。

看著氣氛稍微緩和下來,青年轉過身去,端起藥碗道:“公子快喝藥吧。”

苦澀的藥味撲面而來,竹觴打心眼裏不想碰那惡心的玩意兒。

青年不免催促道:“公子,藥都涼了……”

竹觴有些煩了,幹脆玩笑道:“我起不來,你餵我?”

“啊?”青年卻當了真,“……呃,好。”說著便用湯勺舀起藥湯,輕輕吹了吹,作勢要放到竹觴嘴邊。

竹觴啞然失笑,這麽老實的反應倒是讓人不由得又打消了一分戒心。

而青年小心細致的動作讓竹觴想起了一個人。年幼時竹觴曾大病一場,而那個人也是這麽照料他的。如果現在面前的人長得有幾分姿色的話……玩弄的心思又很快湮滅了,嘖嘖,畢竟看著就是個毫無吸引力的小村夫,沒意思。

月上梢頭,竹觴幾乎睡了一整天。躺這麽久,渾身都不太自在,他撐著身子坐起來,覺得身上的傷口已經有了好轉,便下了床,想到處看看。

漆黑的房裏,竹觴小心摸索著,卻不留神一腳磕到了床腿。

“公子起來了?”熟悉的聲音再次響起,青年聽到了屋內的動靜,快步走了進來。

“嗯。睡太久了,也該活動一下。”

就在竹觴為沒有外衣穿犯愁的時候,青年適時地遞上了一套粗布衣。

“公子,您先將就一下吧,我家裏只有這樣的了。”誠懇的聲音帶著幾分殷勤和為難。

竹觴接過衣服,摸著粗布衣紮手的面料,只好嘆口氣,將就穿吧。

晚飯是一碗白粥。豆丁大的燈火照出了半室的寒酸和寂寥。竹觴和青年相對而坐,很快解決了晚飯。

喝完粥,竹觴向青年大致打聽了一些情況。

青年在密山山腳發現了受傷的他,而青年的這間屋子也離那裏不遠。他是個孤兒,為躲避戰亂逃到這裏安身,平日以砍柴捕獵為生。

最後輪到青年發問了:“公子是哪裏人?為何會……受那樣重的傷?”

楞神只在一瞬,竹觴很快就自如作答道:“我是遼西人,家中世代經商,這次本是將一批貨品運送往關中,沒想到在這裏遇上了賊人。”

青年面露同情,安慰道:“公子不要太難過了,能保下性命就是萬幸。”

竹觴笑了笑,表示讚同。

“對了,你叫什麽名字?”竹觴問道。

“我叫田青。”

“我叫竹觴,多謝田兄弟救命之恩。”竹觴拱手微笑,“待在下順利返鄉後,定會重金答謝兄臺。”

聽到這個重金答謝的承諾,田青心中一喜,嘴上卻還是禮貌的客套話:“竹公子不用客氣。行善積德,應該的。”

田青笑得很真誠,竹觴瞧著對方,不由得一楞。

“你的眼睛……”在燭光下,可以清楚地看到田青的眼眸並非黑色,黃色的火焰在墨藍的眼瞳中跳躍。

聞言,田青立刻躲開竹觴探究的目光,低下頭去:“哦,這是天生的,眼疾。”

對方拘謹的反應看在竹觴眼裏,他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這樣啊。”

“我來收拾碗匕,竹公子快去休息吧。”田青迅速站起來,手腳麻利地把碗摞起來。

竹觴望著田青走向竈間的背影,心下起了幾番思量。

一切看似平常,但總有些不尋常的地方。對方一開始便如此殷勤地照料自己,看不出絲毫戒備,是因為此地民風純樸,還是因為此人本性如此,亦或是……因為自己看上去出身顯貴?

深夜,當油燈裏最後一點光焰被夜風吹滅,這個小小的籬笆院落在樹林搖曳的剪影中同山巒的墨色融為了一體。萬籟俱寂的時候,小院一角,柴房中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

田青躺在幹草堆上,伸了個懶腰。剛剛他又做了一個美夢。夢裏,妹妹阿九無憂無慮的臉龐,盈盈的巧笑都讓他看得著迷,多麽可愛的小姑娘。他握著她的小手在熱鬧的人群中走街串巷,他帶她欣賞每個有趣的玩物,給她買每樣誘人的吃食……兩人走了許久,玩了許久,等到日暮時分,他牽著她走到一扇對開的雕花大門前,他笑著對她說:“阿九,我們到家了。”

雖然只是夢境,但田青覺得離這個夢境成真越來越近了,他一定會攢夠足夠多的錢,建一間寬敞的院落,然後……只要等到阿九醒來的那一天就好了。他把手伸到草堆中,摸索了一會兒,摸出一個袋子,鼓鼓囊囊的大錢袋抱在懷裏沈沈的。

不經意間,他又笑了起來。上次砍柴時就看見那個受傷的人穿著不俗,一看就知道非富即貴,果然,他從那人身上發現了一枚價值不菲的玉石。正愁沒錢給那人買藥,在街上卻遇上了鎮裏的富戶,對方看上了自己手裏的玉石,非要買下來。田青本也覺得自己這麽做不妥,就故意開了個高價,但那土財主卻不死心,又是威逼又是利誘,硬是把玉石買了下來。於是就換來了幾十金。

瞅瞅錢袋裏的錢,如果他有了這筆錢,那將來買宅子、讓妹妹過上好日子都不是問題了!但這是不義之財……他也不知道為什麽當那個竹公子問起玉石時,自己就撒了謊。玉石其實完好無損,他那麽說只是為了讓對方不再懷有把它贖回來的心思,這樣他的謊話也不會被戳穿。

他從小生活窮苦,早就窮怕了,為了生存,什麽偷雞摸狗的事兒都幹過。近兩年田青生活得自給自足,許久沒幹這種缺德事兒了,現在倒生出了兩分罪惡感。他又轉念一想,畢竟他救了那人一命,總該得點犒賞不是?如果把對方照顧得妥帖了,那人真如承諾的一樣重金答謝他,豈不是美事一樁!

想到這裏,他的眸子熠熠生輝,嘴角也不自覺地揚起。他又調整了個舒服的姿勢,抱著鼓鼓的錢袋,滿足地睡去了。

第二日,田青早早地出了門,等到午時左右才回來。他背著個籮筐,手裏提了些菜。一進院門就見竹觴百無聊賴地逗弄著院裏的一只母雞。

“你去砍柴了?”竹觴問道。

“嗯,砍了柴再去鎮上換些口糧。”

“你這身板……砍柴,行嗎?”竹觴打量著對方瘦瘦的身材,提出懷疑。

“竹公子別看我這樣,我筋骨不錯,砍柴還是沒問題的。”田青嘿嘿地笑道,“不信你看我劈柴。”說著,他便將柴火從背簍裏倒出來,麻利地幹起活來。

竹觴看著田青利索的動作,在陽光下透著年輕人的生機。砍柴、燒飯,這些事都是他從未做過的,而這麽一個瘦弱的同齡人卻獨自一人,如此居住在這個遠離塵世的地方,那又是怎樣的一種生活呢。

“我來幫你吧。”

竹觴剛走上前,就被田青制止了。

“不用不用,公子的傷還沒好,不能扯到傷口,”說著田青突然楞了一下,“啊,我差點忘了!該換藥了!竹公子回屋裏歇息去,我馬上來幫你換藥。”

“那勞煩田兄弟了。”

竹觴乖乖坐在床上,看著田青端出熱水和藥罐,熟練地取下他身上的紗布。

紗布一層層地被拿下來,露出了帶著淡淡血跡的開始結痂的傷口。胸前的傷雖然傷得深,但還不至於讓他昏厥在路上,想必自己是中毒了。在刀口塗毒?那些人是多想置他於死地。

不得不說,田青對他的照料很周到,不然這麽嚴重的傷勢也不會很快就見好。

竹觴聞到一股隱隱的芳草香,並不是藥味,他仔細聞了聞,確定是從田青身上傳來的。

“竹公子,痛嗎?”田青突然擡頭問道。

這點小痛當然不算什麽,竹觴搖搖頭。正好對上了對方墨藍色的眼睛,奇異的色澤讓竹觴分神。田青的五官雖然平淡無奇,但生得周正,面對竹觴時總是笑臉相迎,配上那雙獨特的眼睛,清明的眼神,討好的笑容也不惹人生厭,倒是有了奕奕的神采。

被盯著看這麽久,田青本能地低下頭去埋頭上藥。心裏卻生出兩分忐忑,唯恐自己的“別有所圖”被看穿。

田青閃躲的反應卻勾起了竹觴的興趣。

他稍稍傾身靠近對方:“你身上很好聞……”

“啊,有麽?”田青聞了聞自己身上,卻聞不出什麽來,想了想解釋道,“可能是因為常去山上砍柴采草之類的,難免會沾染些氣味。”

“嗯——”竹觴微微一笑,“這自然的香氣倒是比女人身上的脂粉味兒,聞著舒服多了。”

不明白對方話裏的意思,田青眨眨眼,嘿嘿笑了下,權當對方是在誇獎自己了。

對方細微的反應都收入了竹觴眼中,竹觴此刻突然覺得,這個看似不起眼的小村夫也許比自己想象的要有趣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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