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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弘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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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的日子雍王府的氣氛著實有些詭異, 上頭兩位主子看似一如往常,可像蘇培盛這種眼明心亮的總能從中察覺到一絲危險的氣氛來。

機靈的不止有下人,“主子,今兒還是晌午就去給福晉請安嗎?”

弘歷輕笑一聲沒言語, 只拿眼睛夾了那說話的丫鬟一眼, 偏偏那丫鬟不懂看人臉色, 見弘歷默認又喋喋不休地開始勸道:“上午去又遇不見王爺了...主子您看三阿哥回回請安都賊著王爺在的時候去,福晉不是也沒說什麽...”

“雲心, ”弘歷打斷道,“給爺更衣。”

不過是幾歲的奶娃娃,放下臉來的樣子卻還真讓人不由地膽顫, 大概這就是天家威嚴吧,雲心默默想著, 對本家交代的任務更多了幾分為難。

她本是鈕祜祿家的家奴, 待到小姐出嫁時, 隨侍進了王府, 雖是陪嫁丫頭但也鈕祜祿氏身邊還有自己的貼身丫鬟,奶嬤嬤等人, 是以她在主子面前並不十分得臉。

後來鈕祜祿格格終日纏綿病榻, 剛誕下的小阿哥也被福晉抱走了,當時院子裏正好缺人手, 她又是家生子,雖說並不十分伶俐但勝在忠心, 自然而然地就被送到了小阿哥身邊。

雲心的父母至今還在鈕祜祿家當差, 因著她在王府伺候阿哥,父母在鈕祜祿家也很是得臉,隨著小阿哥年歲漸長, 爹娘時常在她耳邊念叨主家的恩情,叫她好生看護阿哥,尤其是不能叫阿哥被福晉哄了去,跟自家離心。

雲心倒也不笨,一來二去也明白了這背後定是鈕祜祿家的意思,為了主家的恩情也為了自家的富貴,雲心做事很是盡心。

說是教導阿哥,但奈何這皇家的小孩似乎天生就不像尋常人家的稚童那般好糊弄,尤其是四阿哥,在王爺福晉面前還不顯,回到自己院子裏之後,發號施令很有幾分主子爺的氣勢。

說實在的雲心心裏還是有些怕這位小主子的,是以也不敢太多話,也就時不常的,跟阿哥念叨幾句親娘的好處,再勸勸他如何討好主子爺,也不敢太深份了。

但就是這樣還是惹來了弘歷的不滿,若不是眼下實在無人可用,只怕早就把她打發出去了。

弘歷放下臉來再無人敢拭其鋒芒,雲心雖然小心眼多但手腳還算利索,很快就伺候著弘歷換了身顏色鮮亮的衣裳,往正院去了。

“兒子給額娘請安。”弘歷利落地打了千兒,再擡頭時已經全然沒了之前少年老成的樣子,笑的一派陽光。

明冉對這個一手養大的孩子也很親近,“好了好了,哪兒那麽多事兒,快起來,知道你要來,早就讓人溫好梨水了,快坐下用些。”

弘歷端起碗一飲而盡,喝完抱怨道:“這梨水還是得用涼的,溫了喝到嘴裏總覺得烏裏烏嘟的。”

“你這孩子,這都入秋了,可不能再如此貪涼,”說完又對著伺候弘歷的下人們吩咐道:“不可一味縱著阿哥知道嗎?以後果子、甜碗都直接端上來就是了,不要再用井水拔了。”

弘歷也沒堅持,笑著點了點頭,他現在正是可愛的年紀,虎頭虎腦的胖小子裹在湖藍色馬褂裏,圓頂小帽正中鑲著大顆的翡翠,少爺派頭十足卻又不失童真。

明冉看見他覺得這些天壓在心裏的情緒緩和了不少,把他拉到身邊溫柔道:“我們元壽越發神氣了,額娘那兒還有塊水頭更足的待會叫人給你換上,對了,也別光用翡翠,再做一定鑲紅寶石的吧,你小孩子臉嫩,最襯這些鮮亮的顏色了。”

弘歷笑著點頭,不知怎的他這個嫡額娘總喜歡把他打扮的花花綠綠的,看她自己穿衣裳也挺素凈的啊,不過明冉眼光好,拿給他的東西都鮮艷卻不俗氣,弘歷還是挺喜歡的。

明冉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是樂意的,寵溺的笑笑,心想老話果然有理,一畦蘿蔔一畦菜,誰家的孩子誰不愛啊?想她在現代的時候,沒少跟廣大網友一起吐槽過乾隆的“農家樂審美”。

如今卻樂得這樣慣著他,每每得了什麽成色好的寶石,都舍不得給自己打件首飾,就想著孩子大抵是喜歡的,先倚著孩子。

明冉被自己的老母親心態逗得想笑,她最近難得這麽開心,少有的放松時刻大概都是弘歷來請安的時候,現在想起當初鈕祜祿氏懷孕時自己的戒備與懼怕,只覺得恍如隔世。

看著自己親手養的小肉團子,乖巧地坐在下首安靜喝茶,關切的眼光做不得假,小孩子都敏感,大概是自己這些日子心氣不順,讓孩子跟著擔心了。

想到這兒,明冉心疼地摸了摸弘歷的頭:“好孩子,別在這兒拘著了,後院百福下崽了,去瞧瞧有沒有喜歡的,抱回去一只。”

弘歷揚起天真的笑臉,邊喊著“兒子告退”邊往外跑,明冉喜歡他這股皮實勁兒,在她看來,孩子本就該是活潑調皮的,天天規規矩矩的把小孩子的朝氣都磨沒了。

“快去吧小皮猴,”說完又想起了什麽道:“晚膳來額娘這兒用,有你愛吃的馬蹄糕。”

“好!兒子正想這個呢。”弘歷一口答應下來。

明冉又對著伺候他的太監吩咐道:“晚上幫阿哥收拾的利落點再過來。”

聰明人聽話聽音,嫡額娘這樣說,那晚膳大概阿瑪也是在的,是怕自己下午玩的太瘋,衣裳不整被阿瑪訓斥。

弘歷心下了然,裝作著急出去玩的樣子,匆匆跑了出去。他不是真正的孩童,前世種種都深深印刻在他的腦海中,但他也不是當初那個意氣風發的乾隆皇帝了。

比起在位時的風光、退位後的怡然,作為靈魂在紫禁城上飄蕩那些年看到的種種才是現在的他最為掛心的。

死後意識不滅,這對於別人來說也許是天大的好事,人類對於生的渴望總是能壓倒一切的。剛剛察覺到自己還保留靈識的弘歷最初也是這樣認為的。

可接下來發生的一切,讓他恨不能立刻逃離這座繁華的皇城,哪怕是下地獄,都好過親眼看著自己的後人是如何昏聵腐敗、國家如何孱弱受辱,最可憐那城中的百姓,亂世人不如太平狗...

“茲因大清皇帝,大英君主,欲以近來之不和之端解釋,止肇釁,為此議定設立永久和約...”

雍王府一隅,空無一人的房間裏,一位小小少年靜立在桌邊習字,說是少年但看他身量、打扮還是孩童模樣,但不管是他緊抿的嘴唇還是下筆的力道都不是一個孩子該有的情緒表現。

一橫一勾似刀砍斧剁一般,所謂入木三分大抵如此,一幅字洋洋灑灑,不肖半刻鐘的功夫業已完成。可見寫字的人對內容早已爛熟於心,沒有半點遲疑。

與一般人寫好後會將自己的作品珍之重之地欣賞收藏不同,弘歷甚至沒完整的看這幅字一眼,在墨跡完全變幹之前,便取了燭臺付之一炬了。

將灰燼細細掃到一張紙上,再倒進角落裏的載著金桔的花盆裏,和泥土混為一體,直到再沒人能從這間屋子裏看出異常,他在似脫力一般地攤在了太師椅上,頭痛欲裂。

這便是老天對他的懲罰嗎?可他究竟做錯了什麽竟要承受這些。被縛紫禁城親眼看著時光流逝、家國淪陷,弘歷曾以為他會一直以一個亡魂的姿態看著這滿目瘡痍的大清。

直到宣統三年十二月二十五日,他的第五代世孫愛新覺羅溥儀宣布退位,從此備受爭議的滿清統治終於結束,他想過自己去處,下地獄也好,繼續游蕩也罷。心死之人所到之處無一不是墓地。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老天似是跟他開了個玩笑,他竟然重新回到了繈褓裏...

過去的回憶太過撕心裂肺,一旦憶起便像是要陷在裏面無法逃脫一般,直到身邊伺候的小太監來催了兩次,弘歷才勉強壓下心頭悔意,叫人進來換衣洗臉,收拾妥當往正院去了。

“兒子給阿瑪請安,給額娘請安。”

他進門時,四爺已經到了,正坐在上首喝茶,福晉就坐在他旁邊,手邊放著袋糖炒栗子,也不假人手,自己取了甲套,哢吧哢吧剝著栗子,動作十分利索。

這場景他自打沖繩回來後已經見了太多次了,但還是打從心眼裏覺得詭異,大概是上輩子皇阿瑪刻板敦肅的性子太過深入人心,莫說後宮的娘娘們,就是皇子公主也沒誰敢在他面前這樣自在。

倒是這一世,他打小就瞧著這位福晉,在他阿瑪面前,冬天吃栗子夏天喝甜碗,一邊吃還一邊扯閑篇,說得高興了還把手上粘的糖汙往他袖子上蹭。

沒被休了也是奇跡了,弘歷從一開始的大跌眼鏡到如今已經見怪不怪了,但今天這二位之間的氣氛確實說不出的詭異。

福晉不像往日那般嘰嘰喳喳說個不停,專心低頭剝栗子,剝一顆吃一顆認真的很,阿瑪端著茶杯半天沒見往嘴邊送,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弄得屋裏伺候的下人們大氣都不敢喘。

“元壽過來了?餓了吧,來,坐這兒,馬上用膳了。”明冉見他進來,隨手撣了撣手上的栗子皮,站起身拉過他就往圓桌上走去,連眼風都沒往胤禛那邊掃一下。

弘歷乖乖地跟著她走,他不是真的小孩,夫妻間那些酸啊甜的,也見過不少,怎能不明白兩人這是鬧別扭了。

誰家炒勺不碰鍋邊呀,夫妻拌嘴賭氣這種事就算也皇家也確實不算少見,但一旦對象變成了他阿瑪,這事就新鮮了。

上輩子的四福晉最是規矩,比起四爺有過之而無不及,在弘歷印象裏為數不多的二人相處場景,比起夫妻更像君臣,甚至連近臣都比福晉跟阿瑪親近些。

至於剩下的娘娘們,說到底只是妾室,算不得正經主子,就連最是得寵的年貴妃,也只有小心伺候的份兒,哪兒敢使小性子。

對了!年貴妃!

快到年妃、不、年側福晉入府的日子了吧?弘歷覺得自己終於弄明白了,這些天四爺和福晉之間氣氛詭異的關竅。

看著走在前面拉著他的手頭也不回的福晉,雖是生氣但還不忘小心地移開指甲免得劃到自己,弘歷突然很理解他的阿瑪,真讓人頭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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