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天命難改

關燈
胤禛的好心情僅持續了那麽幾天,他有點無奈的發現,自己有點適應不來現在的身份,明明前世就是這麽過來的,可如今再來一次,他卻做不到那般安然知足了。

因為他不再滿足於聽吩咐辦差了,他對這萬裏江山有了自己的規劃。

想前世這個時候,太子地位正穩,就連戰功赫赫的大哥也不能撼動半分,那時的自己,莫說是那龍位了,就連東宮寶座也不敢一窺。只想著盡心辦差,好能得皇阿瑪賞識重用,最好再能得太子看重,等日後太子登基,也能繼續重用自己。

可如今都不同了,就因為他已經坐過那把椅子了,所以心態全變了。

他想:不怪得皇阿瑪這麽防著他們那。

前世爭位到後期最兇險的時候,他也怨過皇阿瑪,怨他只為自己的龍椅固若金湯,就寧可看著兒子們爭得頭破血流,不到山陵崩塌之日絕不給句準話。他們其實不是不明白,皇阿瑪寧可讓他們拼個你死我活,也不透露究竟屬意誰,其實是在制衡,只怕再出一個尾大不掉的東宮罷了。

當時他覺得皇阿瑪太過多疑,連自己的兒子都不信,可等他登上大位後,他就明白了,莫怪人說天家無父子,在那位子上,真的是連自己兒子也不敢信。

那時他也是恨自己多疑的,可如今又從那九五之尊的位置上下來的他,卻明白了,不是他們愛新覺羅家的男人小心眼,而是那手掌天下權的滋味,實在是絆人心啊。

今日早朝胤禛有些走神,連皇阿瑪問他差事的事兒他都沒聽見,幸好後面的五阿哥悄悄提了醒,好在有了上輩子的經驗,他的回答滴水不漏,皇阿瑪心下滿意就沒再追究他走神的事兒。

倒惹得他三哥多撇了他好幾眼,最後見皇阿瑪沒有斥責,還哼笑一聲。胤禛不明就裏,但又想起前世,胤祉早年間好像確實自負才學,不是很看得上他,只是後來弟弟們漸漸都得了勢,只剩他無力一爭,才漸漸學的安分了。

想是他當了這麽多年皇帝,每次胤祉見他都要謹守君臣之禮,倒叫他忘了這三哥早年間恃才傲物的模樣了。

胤禛本以為重來一世有了上輩子的經驗會變得容易些,卻不想他這輩子面臨了一個更大的考驗——欲望,對權力的欲望。

他重修了自家的佛堂,想借助佛學靜下心來,韜光養晦。說來有趣,上輩子他的兄弟們就是輸在心太急上了,可如今,倒是他這個忍到最後的贏家先急了。

四貝勒府,正院書房,書案旁立著個翡翠九獅香爐,裊裊白煙帶著檀香的味道,從裏面飄散出來,混合在雨後帶著濕氣的空氣裏,一名男子立身提筆在練字靜心。男子身穿鴉青色常服,顯得人更加高瘦修長,他面色平靜,仿若心如止水,下筆卻是張狂,筆力蒼勁,在上好的生宣上留下四個大字:戒急用忍。一氣呵成,流暢勁健。

寫完後男人隨手把狼毫筆,扔進手邊的藍釉瓷筆洗裏,呵,戒急用忍,談何容易。

不過隨著重生的日子長了,他也漸漸適應了如今的身份,心裏偶有波瀾也能靠寫字、禮佛壓下去。現在最讓他擔心的就是他的嫡長子弘暉。

不管是前世還是今生,他對弘暉都是寄予厚望的,弘暉也沒辜負他的期望,自小聰慧又肯下功夫,不過這孩子身子骨一直不算強健的,上一世只活到八歲,這輩子弘暉的健康是胤禛回來後最重視的事兒了。

他回來時離弘暉的七歲生辰只有三個月了,重生第二天他就跑了太醫院,封了份厚禮,請當時的內醫正劉太醫,照料弘暉的身體,這劉太醫現在還年輕但醫術高明,到他登基的時候,劉太醫已經是正二品的正奉上太醫了,後來一直為他調養身子做了禦太醫。

今天是康熙四十年六月初六,上一世弘暉殤了的日子,胤禛早早請了劉太醫過來,現在入了夜也不讓走,直接把人留在了貝勒府,就怕弘暉有個萬一來不及。

這一夜,他整整在書房坐了一夜,直到天大亮了,胤禛才覺得一顆心終於落了地。他去弘暉房裏看了下,發現孩子還在睡就沒叫人吵他,終究還是放心不下,讓太監去宮裏告了假,沒去早朝留在了家裏。

好在弘暉挺過了初六,就好像跟度過一劫似的,漸漸好轉了,太醫們都說大阿哥有望大安了。不僅胤禛開心,福晉也是喜得話都說不出了,又哭又笑的,命人重賞了幾位太醫和院子裏伺候的奴才,一時間整個貝勒府一掃前幾日大阿哥病重的陰霾,喜氣洋洋的。

可誰知這喜悅就持續了一個月都不到,本來已經能下地了的大阿哥,病情急轉直下,就這麽去了,胤禛下了朝遠遠看見來傳話的小太監,心就一跳,結果就見那太監急忙上前,跪下哭道:“爺!快回吧,大阿哥不好了!”

胤禛急的連轎子都不坐了,問大哥胤禔借了馬,就往府裏趕,等他趕回府,剛一進門就見眾人亂作一團,也顧不上訓斥,直往大阿哥院子裏沖,但弘暉走得急,他如上一世一樣,連最後一面也沒見著。

胤禛走到弘暉床邊,伸手摸了下他光溜溜的腦門,人已經冰涼了。

他收回手,嘆了口氣,終究是天命難違,可若一切皆為定數難改,哪有何苦再來一次呢。

胤禛心裏很亂但現下偌大的府邸都等著他的命令呢,福晉驚聞大阿哥死訊受不住厥了過去,府裏辦喪事萬沒有讓妾室主事的道理,所以弘暉的喪事還得他一手操辦。

不過弘暉雖是正經嫡子卻是早夭,康熙這輩子早夭的孩子太多了,宮裏頭的孩子殤了都不會辦的很大,連皇上的兒子殤了都不能大辦,那他這貝勒的兒子沒了就更不能大辦了。所以這白事辦的簡單,白綢子白燈籠擺過了頭七就撤了。

這幾日,胤禛每天夜裏都會到佛堂靜坐,他想知道一個答案,他想知道自己為何再入這一次輪回。

起初他只顧著欣喜能再擁有一副強健體魄與少年時光,他滿心以為自己這次定能大幹一場,把之前沒來得及實施的政令實施下去,後來雖是因為久不稱臣,不習慣再居於人下,有些不甘,但也沒懷疑過自己再來一次的意義,而如今他嘗試改變弘暉命運卻失敗的事兒,讓他有些迷茫了。

弘暉的死給他打擊很大,不僅是再體會一次嫡子早殤的痛心,還讓他懷疑是不是這一世無論如何努力有些東西也許終是不能改變的。

胤禛禮佛幾日,也沒能求到答案,但他本身也不是個心神脆弱的,一次失敗不代表次次都會失敗,以後慢慢嘗試便罷了。就算生死有命、凡人難改,卻又如何?他自命真龍天子,信佛卻不怕佛,信命卻不認命!

“謔~這是哪位大老爺家啊,一個月發了兩口棺材了,別是犯著什麽了吧。”戲樓胡同裏一個賣漿的小販嘀咕著。

“可不能瞎說!那裏面可是這個。”旁邊那個鋦盆鋦碗的趕緊把他攔住,說道“這個”的時候,用手指了指天。賣漿的是走販,每天走街串巷沒有有固定位置,對這一帶還不熟,聽口音也不像是本地人,估計是剛進京,對京城的深宅王府還不了解。

鋦盆鋦碗的就不一樣了,他擺攤都是有固定位置的,天天都在這條胡同上,這一片兒的事兒就沒有他不知道的。

四貝勒府的長子前些日子剛發了喪,這才剛過了十五兒,就又掛上白了,說是四福晉心疼親子,受不住跟著去了。

平民百姓曬太陽閑磕牙,最愛說的就是這些王府大院裏的事兒,四貝勒府最近就是這八卦的主角。

“哪兒就犯鬼神了啊,其實都是人幹的…”鋦盆鋦碗的見周圍聊閑天的都圍了過來一臉得意地說。

他又往外張望了下,確定沒有城裏巡營的官差才繼續說道:“我有個表嬸兒在裏頭洗衣服,我聽說啊,那大老婆是讓家裏小的給逼死的…”

四貝勒府裏近日人心惶惶的,府裏接連出了兩檔子喪事,已經夠晦氣了,不知何時起,街面上居然流傳起福晉是被貝勒爺和格格們給逼死的這種閑話。

胤禛近幾日越發沈默了,上輩子弘暉去了後,烏拉那拉氏雖也大病一場,但終究是挺過來了,許是這一世弘暉先是有了好轉又突然離世的,烏拉那拉氏接連大喜大悲,對身子傷害比前世更大,最後竟也跟著去了。

他與烏拉那拉氏年少結發,雖算不上夫妻情深倒也是相敬如賓。烏拉那拉氏打點內圍,處理庶務很是得當,就是掌了鳳印管理後宮也沒出過一點亂子。

雖然長相性子都不是他喜歡的,但娶妻娶賢,這點道理他還是懂的。

還在潛邸的時候,即使不喜歡,每月去後院的時間還是會有一大半宿在東院,就是為了給福晉體面,直到康熙末年,奪嫡之爭日益激烈,他與烏拉那拉氏之間也生了嫌隙。

入宮後雖冊了烏拉那拉氏為後,讓她執掌鳳印,卻越發不愛見她,除了初一十五,不踏足皇後的永壽宮一步。

可他沒想到,這一世烏拉那拉氏居然這麽早就去了,而街面上還傳開了他府裏的流言。

他自認規矩持重,即使後來對烏拉那拉氏心生不滿也沒做出過寵妾滅妻之舉,這流言究竟從何說起呢?

胤禛覺出事情有異,命人著手去查,但他如今還不是雍正帝,也沒了那令人聞風喪膽的粘桿處,還要顧及著不能驚動了康熙,一時間竟也查不出什麽來。

直到今日早朝翰林院修撰劉啟林參他內帷不修、罔顧尊卑、寵妾滅妻。他才明白這問題出在哪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