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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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無力感讓陳汐十分沮喪,剛開始她只是有這樣的感覺,而後來在這種感覺中浸入的久了就越陷越深,直到周末帶著孩子回方彩雲那,見到方彩雲的一瞬間,她的心情就跌到了谷底。

方彩雲在客廳和陳曉悅叨叨了幾句孩子的學習,就進到廚房看著陳汐做飯。

陳汐黑著臉,表情木然地切著菜。

“哎,陳汐,你二姨的老同事那邊有個熟人,歲數比你大兩歲,之前年輕的時候耽誤了,一直也沒結婚。”

方彩雲自顧自地說著,全然沒看出陳汐的情緒。

“聽說那人前幾年還去了南韓那邊,幹了點買賣,好像是倒騰服裝,現在在搞進口車什麽的,我看呢條件不錯,這還是頭婚,我答應你二姨聯系一下約個時間你去見見。”

方彩雲興致勃勃,說了大段的話卻半天都沒見回聲。

“哎,陳汐你聽沒聽見呢?怎麽也沒個反應?你看什麽時候約個地點去見見人家,”

陳汐依舊沒回應,她連正臉都沒有給方彩雲,麻木地拿起油瓶倒了些油,熱了鍋,然後往鍋裏撒下蔥花。

油聲滋啦滋啦地響起,肉和菜相繼都進了鍋裏被翻炒著,廚房裏香味四溢。

一直沒得到回饋的方彩雲有些不耐煩了,她摁開吸油煙機,頂著那嗡嗡的聲音一遍遍地追問。

“你倒是說句話啊,你什麽時間合適?要是你不說,那我就看時間給你約了?你看約哪好?現在他們相親都去哪呢,我也不太懂,你自己想想,要不下周?下周六或者周日,早點定,這周肯定是不行了,明天……”

陳汐驀地轉過頭,狠狠的眼神嚇楞了方彩雲,也打斷了她的話。

陳汐沒有任何表情地看著母親,又淡又冷地說:“我不去。”

“你幹嘛不去啊?這個條件多好啊,之前那些,都是些什麽二婚的、帶個兒子的、有殘疾的……”方彩雲扒拉著手指頭數著,“哪有這樣的啊,你這要是錯過了下次就沒……”

“媽,我說了我不去!”

“你怎麽回事啊?!這麽好的條件你說你還有什麽可挑的?你……”

“媽,你要是覺得條件好那你去!我不去,我早就說了我不結婚!”陳汐語氣越來越硬。

菜鏟已經在手裏靜了很久了,陳汐冷冷地瞥了眼,握住鍋把,翻炒起來。鍋裏的菜無辜地滾動著,越來越熟卻不帶有任何感情,如同此時操縱著菜鏟的人。

“你……你是吃了槍藥了嗎!這麽沖幹什麽啊……”

方彩雲明顯沒想到陳汐的語氣會這麽強硬,或者說,在她的印象中,陳汐從小到大,從來就不會這麽對她說話。

而現在這樣的陳汐,帶著不容反駁地漠然,方彩雲反而在一瞬間楞住了。

老太太呆在原地,左右轉了轉頭,本來剛揪起的眉毛不知道因為想到了什麽反而慢慢展開。

“那……不去就不去吧,你也真是,可惜了這麽個人,不過你有曉悅,也湊合吧,好歹有個孩子還有個依靠,將來什麽都得指望孩子。”

方彩雲轉過身,把盤子拿過來放在竈臺上,等著陳汐把炒好的菜盛進盤子裏。

她不停地叨叨著,也許是自圓其說,也許是給自己的情緒找著緩沖。可不管她說什麽,陳汐仍是冷著眼。

“那……”

老太太在廚房裏來來回回轉了幾圈,在陳汐身邊拿了這個拿那個,可無論她出現在哪,陳汐都對她視而不見,不看她也不理她,完全不像以前那樣圍著她轉,什麽都聽她的。這下倒是讓方彩雲有些舉手無措。

“那個……”

方彩雲原本倔強的表情在此時變得十分覆雜。

她不清楚陳汐為何今天會一反常態,也不知道究竟是發生了什麽讓一向很聽話的女兒突然有了這麽大的改變。

原來的陳汐即使再不願意聽她說那些事,即使對她念叨過“正常”生活的事再反感,但頂多是不說話,而沈默的最後,也都是變得順從。這些都讓方彩雲很滿意。

可今天的陳汐讓方彩雲覺得陌生又緊張。

從失去丈夫開始,她差點以為會隨之失去了一切。幾十年的穩定生活突然被打破,結婚了十幾年的丈夫突然離開,幸福的家庭一夜間消失不見,那個時候她怕急了。

那年的方彩雲每天都在崩潰的邊緣,她害怕地只能死死地把控著女兒,女兒性子軟,是她唯一能掌控的。這也讓方彩雲幾乎一輩子都習慣了女兒對她言聽計從。

但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方彩雲也漸漸感覺到自己老了,孩子們都長大了,翅膀硬了,連小時候只會嘟著嘴笑的外孫女也開始有了自己的主意,偶爾還會和她頂一句嘴,已經不再是什麽都聽她的了。

她越老,就越覺得自己的各方面能力都在流逝,她在失去曾經控制的一切。

所以面對陳汐剛剛的突如其來的反駁,方彩雲有那麽一瞬間她突然覺得十分失落,雖然老太太也明白陳汐並不會對她不管不顧。

人老了,衰弱讓他們更加害怕孤獨,害怕被遺棄。

方彩雲雙手在圍裙上蹭來蹭去,繼續找著話說。

“那個,我……我最近這左腿膝蓋老是疼,唉晚上更疼,不知道是不是骨刺嚴重了啊,哎呦這個疼啊。”

方彩雲不但嘴上說,還半彎下腰扶著膝蓋揉了起來。

“汐汐你趕緊找時間帶我去看看吧,上次大夫給開的膏藥也用完了,這散步都走不了多遠呦~你媽我真是老了,老了老了……”

方彩雲的這個套路陳汐其實心如明鏡,雖然她一直板著臉,可餘光看到母親的膝蓋,陳汐還是無奈地嘆了口氣。

母親確實是老了,她每次過來的時候,經常看到母親坐在沙發上揉著小腿,兩條腿水腫的厲害,手指按下的坑很久都消不掉。

腫著的腿晚上經常脹得方彩雲睡不著。為此每年她都會去醫院住一陣子,用些利尿的促進代謝的藥才能讓腿消腫,可畢竟不能一直住在醫院裏,回來家沒過幾個月,兩條腿就又腫成了蘿蔔。

而方彩雲的雙膝也受骨刺折磨多年,爬樓梯的時候每走一步都在疼,陰雨天時關節放著不動都隱隱作痛。

除了腿和膝蓋,老太太的膽啊胃的,都是各種毛病不斷。

想到這些,陳汐不禁軟下了心。

“嗯。”她輕輕應了聲。

從方彩雲家往回走的路上,陳汐一直都沒有說話。她默默地看著車窗外的風景往後閃過,下了公共汽車又無聲地往家走。

春天剛到,天還沒有完全暖起來,此時的風吹過面頰,仍有些割臉。

陳曉悅雙手揣在口袋裏,緊緊在陳汐身邊跟著走,如今已經高二的她差不多快和母親一樣高了。

在姥姥家時,母親和姥姥在廚房裏的對話,陳曉悅是聽到了一些的。

現在的她已經不再是什麽都不懂的小孩子,隨著年齡的增長,她早就有了自己的想法和判斷。

從小到大母親和妙瞳阿姨之間發生的事、姥姥說過的話、媽媽不斷變化的情緒、妙瞳阿姨、宋阿姨、還有那些她以前看不懂的片段,點點滴滴,只言片語,現在都逐漸被曉悅一點點串聯了起來。

而當結論展現在她面前時,女孩萬分地驚訝,但又經過仔細思考和再次觀察過後,陳曉悅又覺得這情感真實地理所當然。

“媽媽,有點冷。”

女兒一下子靠近陳汐,從口袋裏掏出手,挽住了陳汐的胳膊。

母女倆湊在一起還是更暖和了一些,陳汐朝女兒微微笑笑,一直沈重的情緒稍稍有了點緩和。

“媽媽,其實我還挺喜歡宋阿姨的。”

剛剛暖和了點的氛圍隨著這一句話瞬間就冷了下來。

陳汐才有一點弧度的嘴角又拉平了,揣在兜裏的手緊了緊。

“你和她接觸多嗎?你喜歡她什麽?”

母親的情緒和語氣都因為自己的一句話而發生了變化,這點陳曉悅之前就預想到了,而實際的情景也證實了她的想法。

“我經常會在妙瞳阿姨那見到宋阿姨啊,還經常聽你們說嘛,大院裏的人都熟悉她。我是喜歡她那種性格,很直率,挺勇敢的,想要什麽就去追求,我覺得就很對啊,幹嘛非得考慮這個考慮那個,累不累啊。”

陳汐只是聽著女兒的話,默默體會著。她不知道女兒的這番話是話有所指,還是無意而言之,這是女兒第一次跟她說關於宋雅琳的事。

“曉悅,你還小,你不懂,成人的世界哪像你想的這麽容易,人在這個世界上都不是獨立的個體,要牽扯的很多,並不是喜歡什麽就能去要什麽,也不是去追求就能得到,都沒有這麽簡單。”

“牽扯什麽?無非就是面子嘛,顧及這個面子那個面子的。可是面子有什麽用啊,能當飯吃還是能當錢花?”

陳曉悅晃著腦袋,越說拉著陳汐的胳膊就越緊。

“媽媽,我就特不理解你們大人都要那點面子是為了什麽,人活著不就該追求快樂嗎,我憑什麽放著開心的事不做,卻為了那點面子非得讓自己不快樂?面子給別人看,可是遭罪的是自己,日子都得自己過,罪也只能自己受著。”

陳汐大概已經明白,女兒突然變得這麽多話,聽起來確實是有指向的。

別說曉悅喜歡宋雅琳的性格,連陳汐自己都是羨慕宋雅琳的。

因為她敢站在陽光下,她敢坦誠直率地去喜歡她喜歡的人,敢去表達自己的情感。

這都是讓她又羨慕又佩服的,是陳汐從來都做不到的。

陳汐緩緩呼出一口氣。

自己的喜歡太自私了,太卑微了,根本見不得人,卑微到連陳汐自己時常都不敢去想,生怕自己動的情多了,卻只成了招惹,給不了承諾也給不了未來。

陳汐邁著不大的步子,低頭看著鞋尖,無奈地苦笑了下。

這個時候,她突然想到,她和方彩雲以前爭論的,是她想要和李妙瞳在一起,而方彩雲卻要她去過所謂“正常”的日子;然而和陳曉悅的對話裏,反而變成了陳曉悅鼓勵她去追求,而陳汐卻是那個使勁往後退,要過回唯唯諾諾隱藏自己真實情感日子的人。

這種位置的轉換讓陳汐不禁覺得自己實在可笑。

一個攔,一個推,可是無論是在哪個人面前,無論是禁止陳汐追求,還是讚成陳汐追求,陳汐永遠都是那個不敢去做的人。

極其可悲,陳汐閉上酸澀的眼睛。

曉悅還在旁邊說著什麽,但陳汐已經不想再和女兒繼續說下去了,就像她覺得她剛才並不應該和方彩雲去爭論一樣。

從進門見到母親的那一刻起,陳汐的心情就徹底沈了下去。

她在怪母親嗎?是的,她確實怪母親。

如果不是母親,那在李妙瞳身邊的人只會是自己,怎麽會是其他人呢。

是母親態度強硬地讓她結婚,讓她過所謂“正常”的日子,牢牢地把她栓在身邊,非要讓她按照母親的意志去生活。

她心疼離異後母親的悲慘心情,擔心母親的精神狀態,她看似在用自己的百依百順去換來表面上的一片祥和。

可現在陳汐再去回想這一切,如果當初父母並沒有離婚,如果她的家庭還依舊和和美美,母親方彩雲沒有受到那麽大的刺激,精神狀態很好,身體也還好,那到了適婚的年齡,她敢於去反對父母而不去結婚嗎?難道自己就敢去爭取和妙瞳的感情了嗎?

如今的狀況看似是她無奈的選擇,可即使再無奈,這也都是她自己的選擇,她其實從一開始就選擇了放棄。

阻止她和妙瞳這段感情持續下去的,不僅僅是母親的情緒,不僅僅是來自外界的眼光和蜚語,最重要的是她從來就沒有像妙瞳那樣堅定過。

把人生交出去的,是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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