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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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顧風曜是個皮糙肉厚的人。

具體表現在他的臉上,沒腫,卻是紅了一片,那麽顯明顯,不少人看見後呆了呆,他像是沒察覺一樣,關門,舌尖頂了頂腮幫子,一陣一陣的疼,好像破了皮。

顧風曜低頭翻閱文件,一份署名為秦西西的文件夾在其中,他眉頭輕挑,真讓他搞定了。

顧風曜簽了字,這一天都在處理文件,但效率卻不怎麽樣,正趕上章霖進來,他停下筆,斟酌著說:“章霖,你……”

章霖站得筆直,等著他發話。

顧風曜頓了頓:“算了,我忘了你沒男朋友。”

章霖面無表情,這年頭單身狗沒人權嗎?

顧風曜倒也不是這意思,他不知道該怎麽說,畢竟他做了那樣的錯事,就是再遲鈍,臉上一巴掌也足以叫他清醒,他又惹到歡歡了。

該怎麽挽回?

他甚至不敢輕舉妄動,沒有人給他借鑒,顧風曜無從下手,他從來沒有這樣的用心,慣有的念頭蠱惑他,這段關系從一開始就不單純,倒不如徹底……顧風曜狠狠擰眉,不可能!

他扯開領帶,眼底掠過一道暗芒。

他真的相信什麽一見鐘情嗎?並不,說白了就是見色起意。

鏡大的初見,第二次再見,他那時已經有了念頭,要將青年關進自己的籠子裏,不是第二次,也會是第三次,第四次,結果比他想的要更好。

可他從來不知道,自己會淪陷其中。

這念頭一直持續到下班,顧風曜拿不出主意,他克制一腔本能,回到住所。

大黑蹲在門口,鐘點工已經將一切收拾好,他辭退了徐媽,自己動手做飯,從來不知道這麽困難,又鹹又苦,大黑在他那盤黑暗料理前聞了聞,突然一溜煙跳下去,頭也不回地跑了。

顧風曜哭笑不得。

晚上七八點,正是晚飯時間,他心頭一動,打開門,隔壁沒有一絲動靜,歡歡有沒有吃飯?是有事出去了嗎?還是在家裏休息?

雜亂的念頭混成一團,很遺憾,顧先生一件都沒猜到。

一天的時間,顧千歡僅僅將巨幅畫布畫出雛形,他洗掉身上的顏料,鏡子裏的青年愈發蒼白,像是靈異志怪裏被吸妖怪幹精氣的倒黴蛋。

顧千歡嗤笑一聲,那張臉忽地動人起來,大概是太蒼白了,稍稍沾染幾分緋色便妖艷疊生。

沒有人監督,顧千歡直接略過了吃飯,倒在床上,肌肉下的骨骼發出酸脹的哢哢聲,他陷進一個又一個噩夢裏。

夢裏是看不清的大霧,他站在原地,四周一片空白,看不清來時的路,找不到離開的路。無法前進,無法後退,明明已經那麽大了,還在哭著叫爸爸媽媽,像是永遠也長不大的孩子。

白色的大霧裏,他看見父母身影,看不清他們的臉,只有隱隱的輪廓在前方,他們朝他招手:“歡歡,過來啊。”

他往前走啊走,漫天的白霧轉瞬即逝,腳下的路陡然一空,失重感扯著他低下頭,不見底的深淵如同巨獸張開的血盆大口。

他徹底掉進深淵裏,跌得粉身碎骨。

顧千歡猛地睜開眼,身上滿是黏膩的汗,他起床的時間越來越晚,噩夢像是黏濕的沼澤掩住口鼻,他緩緩才遲鈍地起身,走進洗漱室。

失焦的目光落在某一處,再也感受不到天光和時間的流逝,如夢似幻的活著,每一天都在清醒和迷夢中掙紮。

一天一天過去,他深居簡出,除了出門倒垃圾,一直在畫室畫畫,修改,臉色也愈發蒼白,唯有嫣紅的嘴唇,像是塗了血一樣。

顧風曜隔著貓眼看他,青年的作息實在不規律,除了不定時的倒垃圾出門,他能待在屋子裏一整天,連看見他都需要運氣。

顧風曜覺得他像個變態。

他覬覦對門的鄰居,克制的情愫不知道能維持多久,譬如現在,他瞥見顧千歡蒼白的臉頰,初見時臉上的軟肉已經徹底消失,他越發消瘦。

他終於克制不住,那雙深黑的眼有如無底漩渦。

驀地,顧千歡腳步一滯,扭頭看向那扇防盜門,他的目光似是穿過貓眼直抵背後的男人,定定看了眼,才轉身離開。

腳步輕緩,像一只貓。

顧風曜繃緊下頜,緩過來勁兒才發覺自己忘了呼吸,他心頭狂跳,那一剎的對視,明知他發現不了,他仍舊繃緊了神經。

一絲淡淡的興奮爬上大腦。

歡歡在看他。

某種情緒占據上風,從那天起,顧千歡的門口總有一份新鮮飯菜,用精致的木盒裝起,一支綴著露水的百合花,純白矚目。

他從來沒碰過。

從期待到失落,顧風曜頹唐地抵著門,一個沒註意,大黑跑了出去,他追出門,看見一截黑色尾巴消失在微敞的門扉。

吸引他的不是房子,而是房子裏的人,那裏住著他心心念念的人。他呼吸急促,躑躅在門前,一絲縫隙溢出點點光亮,像是火星猛地點燃他的渴望。

顧風曜抿緊嘴唇,心裏的惡魔占據上風,只一眼,他就看一眼。

他第一次進來,和想象中的不一樣,他嗅到了青年身上慣有的味道,散著淡淡的清幽冷香,有一種堅定又溫柔的力量,像他。

這座房子裏到處是主人留下的痕跡,打開的顏料盒堆在桌子一側,已經接近凝固狀態。

隔著門,他遠遠地聽見輕笑聲。

“阿帕忒,你覺得怎樣?”

“我很喜歡這樣,不過你一直陪著我,會累嗎?”

顧風曜心跳一窒,影子從虛掩的房門裏掉出一縷,他們具體說什麽,他不知道,焦躁的情緒油然而生,他往前走兩步,客廳裏陡然響起一聲尖銳的貓叫,他看了眼房門,隔著門板,腳步聲由遠及近傳出。

顧千歡從畫室出來,他穿一身白衣,敞開的領口露出精致鎖骨,殷紅的小痣綴在雪白的皮肉上,看清楚狀況之後,好看的眉頭微蹙,客廳裏的不速之客登堂入室——一只油光水滑全身漆黑的玄貓。

小梨花炸了毛,它早就不是當初的小貓,虎起來敢對著大它一圈的大貓哈氣,尾巴翹起搖動,警告入侵自己領地的外來貓。

看見主人,哈氣聲收斂一瞬,朝他嬌嬌地叫了一聲,氣定神閑的大貓睜大了眼,頗有些人性化的驚訝。

小梨花扭頭哈氣:看什麽看!

它弓起背,連顧千歡也不知道和自己分開的這段時間,它學會了什麽,潑辣的樣子活脫脫一只小母老虎。

他朝它招招手:“小梨花,過來。”

小貓歪了歪頭,蹭地一下跳進顧千歡臂彎,黑貓則看著跳起的小梨花,顧千歡正思考怎麽處理,家門被叩響。

是顧風曜。

顧千歡瞥他一眼:“你的貓?”

顧風曜僵成了一塊石頭:“是。”

顧千歡定定看他,就在顧風曜以為他要說什麽的時候,他只是垂眸:“哦,那你把貓帶走吧。”

他愛撫地摸著小貓,越溫柔越對比出他對自己的殘忍。

他全都忘了嗎?他全都不在乎了嗎?

顧風曜攥緊手指,餘光撇過緊閉的門板,目光一點點變冷,語氣藏著幾分喑啞:“歡歡,我養貓了。”

不只是敘述,他想告訴青年,我已經改變了,你可以等等我嗎?

顧千歡擡起眸子,像是不明白他突然冒出這一句,淡聲道:“那,恭喜?”

天才畫家Blindsight和顧氏合作的事已經滿城風聞,所得收益將全部捐獻給公益基金協會,一時間,無數人關註。

顧風曜開始忙了起來,早出晚歸。

這天下班,他聽見一道聲音:“顧先生?”

許言之朝他燦爛微笑,顧風曜恍惚一瞬,想到青年,他的笑如暗夜開合的優曇花,之後許言之再說什麽他已經聽不清楚,對方察覺他的生疏,一舉一動下更是藏著幾分隱晦的焦急。

他走後,顧風曜招來章霖,眼神徹底冷下來:“查。”

許言之太心急反倒露了馬腳,如果一直安分,他可能永遠不會察覺,可他錯在太心急,顧氏總裁的行蹤還不至於這麽明顯被人知道。

顧風曜懷疑起來,從開始到現在,到底是巧合還是別有用心。

顧千歡家裏,他端出泡好的清茶,鄭中胥擺擺手:“好了好了,你別弄了,先讓老師看看,你最近生活得怎麽樣?”

顧千歡扯了扯嘴角,不敢動作,果不其然,又被他說了一頓,看他瘦得皮包骨頭,鄭中胥疼惜道:“你怎麽不拿自己身體當回事呢?你爸媽在天之靈——”他猛地停頓,“你爸媽也會心疼的。”

顧千歡默然不語,鄭中胥卻打開了話匣子,顧千歡的父母都是藝術家,他的藝術天賦便是遺傳了父母,最出色的油畫也是父親的職業,那時鄭中胥名聲不顯,他是大器晚成的那種,因此兩人無緣得見。

鄭中胥嘆息一聲:“你父母肯定希望你能開開心心,別太拼命,你急什麽呢?”

他說著忽地提起一件事:“你父母沒留下什麽東西吧?別告訴任何人。”

顧千歡楞怔一瞬:“老師,你這話是什麽意思?”

鄭中胥笑著抿了口茶:“不是什麽重要的事,以後你就知道了。”

他離開前由顧千歡領著去畫室,對他所說的壓軸作,鄭中胥滿懷期待,然而真正直面它之後,他才發現,自己還是低估了徒弟。

巨幅畫作沿襲了顧千歡一貫風格,感情是呼之欲出的濃烈,濃墨重彩的色調交織出邪惡、奇詭的美感,上方暗紅色的裂紋如蛛網密布,滾燙的氣息撲面而來,挾裹千鈞惡意,又像是……奔流的血管,薄薄的脈壁透出難以言喻的生命玄秘。

尚未完成的畫作,卻已擁有足以叩擊心靈的力度。

“你畫的什麽?”他聲線顫抖地發問。

顧千歡沈聲道:“巖漿,火山裏噴發出的巖漿,高溫燒蝕一切生命,就是這樣霸道蠻橫的東西,流進海水裏卻會主動爆裂。老師,這很有趣不是嗎?”

作者有話要說:??一更,還有兩更應該是九點左右叭,可能會晚,不超過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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